第471章 陛下的小金庫
“來了?”
趙恆的語氣隨意道。
寧默撩袍欲跪,趙恆已抬手揮了揮:“免了,過來坐。”
他指了指案側的一張繡墩……那墩子不大,卻擺得極有講究,正對著趙恆的案角,不似臣下奏對時的遠座。
倒像是兩個人在商量事情。
寧默心頭微動,依言坐下。
趙恆也不急著說話,先自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把另一盞往寧默方向推了推,茶香氤氳,在兩人之間散開。
“今日叫你進宮。”
趙恆開了口,聲音緩慢道:“朕有兩件事。一件事,是要謝你。”
寧默一愣:“謝……學生?”
趙恆擱下茶盞,從案側抽出一份奏報,推到他面前:“你看……這是你前次那份策論,朕讓人在試點推行了,幾個月下來,戶部核過,節銀成效,比朕預想的還好,百姓口碑亦佳”
寧默低頭,目光落在那份奏報上……密密麻麻的批註,有圈有點,有硃筆小字,看得出是趙恆親自過的手。
“陛下過譽了。”
他壓下心頭那點波動,道,“策論是紙上談兵,能出成效,全賴陛下任人得當、推行政令而已,學生不過是拋了塊磚。”
趙恆搖頭,神色認真:“你這話是客氣,朕手下大臣,能丟擲你這塊磚的人,不多。”
寧默默然。
趙恆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便不再輕鬆了:“不過,謝完了,還有第二件事。”
他抬眼,直視寧默:“朕,有點缺銀子,想問你有什麼有什麼想法……”
寧默沒有說話,靜靜等著下頭的話。
趙恆嘆了口氣,也不打官腔了,直接把話匣子開啟:“江南水患,年年賑災;北境戰事至今未歇,糧草軍需像漏斗似的往外淌。改革試點雖有些成效,可省下來的都是小頭,擋不住朝廷花出去的大頭。戶部周孝坤天天跟朕哭窮,連官員俸祿都開始拖欠了。”
他揉了揉額角,嘴角掛著一絲苦笑:“朕現在才明白,什麼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寧默心頭卻是一動。
缺銀子?
陛下要錢?
那這個……
簡直太好了!
他從袖中探出手,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趙恆,唇角微微揚起,目光裡多了幾分篤定:“陛下,學生手上,倒是有個賺錢的專案。”
趙恆一怔:“嗯?”
“若是陛下願意的話,”
寧默不急不緩地道,“倒是可以投資。”
趙恆眉心一挑,被“投資”二字勾起了好奇……這世上,還沒人敢跟他說這兩個字。
他靠回椅背,饒有興味地看著寧默:“你倒說說看。”
寧默也不繞彎,直截了當:“酒坊。”
這二字一出口,趙恆臉上那點好奇頓時散了。
他眉頭微微一皺,聲音都淡了幾分:“酒坊?”
“嗯,月桂坊。”
寧默點頭。
趙恆靠回椅背,搖了搖頭,忍不住嘆了口氣。
當初寧默的策論呈上來,他覺得這小子是個難得的人才,才學在胸、眼界開闊。
可一介寒門,沒什麼身家,他便想著,把貢酒的事撥給寧默,左右算是朝廷對這寒門小子的一份褒獎……你有策論之功,朕賞你一份體面營生。
誰料這小子,不但沒領會他的好意,如今還一本正經地坐在御書房裡,用‘投資’二字,來跟他談賣酒。
賣酒!
你是詩仙!
是天子近臣!
是代管京西的少年縣令!
乾點什麼不好,非惦記著賣酒?
趙恆忍不住道:“寧默,朕當初把貢酒的事撥給你,是念你獻策有功,又沒什麼家底傍身,替你尋個穩妥營生。可你這般年紀、這般位置,多少正經營生不能做,非要一門心思去賣酒?”
寧默卻神色不變,看著趙恆的眼睛,認認真真道:“陛下,學生要做的,不是普通的酒坊。和您想的那個酒坊……不一樣。”
“哦?”
御書房裡,頓時只聽得炭盆裡炭火的噼啪輕響。
趙恆看著寧默那雙篤定的眼睛,挑了挑眉,重新靠回椅背,道:“不一樣?那你倒說說,怎麼個不一樣法。”
寧默坐直了身子,道:“陛下,尋常酒坊,一個鋪子就是一個鋪子。東家守著一方店面,老街坊來打酒,賺的是方圓的碎銀子。做得好的,一條街上開個分店,再多便顧不過來了。”
趙恆微微頷首,這些他自然知道。
“可學生的月桂坊,不一樣。”寧默眸中閃著光,“陛下可聽說過,霸王別姬的故事?”
趙恆蹙眉:“那是戲文裡的典故,和酒坊何干?”
寧默笑了笑,便將他心中的藍圖,用最平白的話一句一句講了出來。
“學生要做的,不是酒坊。而是一個品牌。”
‘品牌’二字,趙恆第一次聽,但寧默解釋得很好……
霸王別姬之所以流傳天下,不是因為某一齣戲、某一個班子,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所有班子都想演這出戏。
每一座城都有霸王別姬的戲臺,可每一處唱的細節都不盡相同,老百姓看了這家還想那家,走南闖北都不會膩。
“月桂坊,便要做得像霸王別姬一樣。”
寧默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全國連鎖。每一座州府,至少一間月桂坊。同樣的招牌、同樣的規矩、同樣的品質。京城總店、州府分店、縣鎮代理,層層貫通。老百姓走到大禹任何一個地方,看見那面月桂坊的招牌,便知是好酒。”
“其二,詩仙冠名。學生在望江樓的題詩,京城無人不知。往後月桂坊的招牌,便與詩仙二字綁在一起。喝月桂坊的酒,品的不是酒,是'詩中真意'……這一句話,便是月桂坊的魂。”
“其三,酒罈配詩。每一罈月桂坊的酒罈上,都刻上學生的詩句。品酒人一邊喝酒,一邊唸詩,喝的是酒,唸的是詩,傳的是月桂坊的名……”
他頓了頓,看著趙恆的眼睛,一字一頓:“到時候,整個大禹都會掀起一股風潮。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人人以飲月桂坊為風雅,以藏月桂坊酒罈為體面。陛下試想……那將不是一間酒坊,而是一座流動的金山。“趙恆原本是靠著椅背聽的,聽著聽著,身子不自知地往前傾了幾分。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眸中已不再是方才那副“你在賣酒“的嫌棄,而是一種若有所思的審度。
整個大禹都喝月桂坊的酒?
若是那樣規模……酒稅是一筆,但更值錢的是這家酒坊本身……
若月桂坊真的做到了每一座州府都有,那它的東家,手裡便捏著整個大禹最龐大的酒水流通網路。
趙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不動聲色。
寧默看出他動了心,知道火候到了,便微微一笑,壓低聲音,加上了最後一把火:“陛下,學生還沒說完……這還不是國庫收入。“趙恆眼神一凝:“什麼意思?”
“這筆錢……”
寧默輕聲道,“不入戶部,不入國庫。它……是陛下的私人金庫。”
嘶。
趙恆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他何嘗不想要花不完的銀子?
可他沒辦法。
國庫雖是皇家的,可他不能用……每一筆開支都得過戶部、過內閣,御史盯著,想給皇陵添塊磚都得和稀泥。
若是自己有一座私人金庫,不必看任何人臉色,那……
那能改變的事情太多了。
皇宮修繕,不必求戶部,北境犒軍,不必擠國庫,新政試點,更不必等朝臣扯皮……
他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
這些念頭一起,趙恆頓時就忍不住了。
他抬眼,看向寧默,目光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被稱為‘渴望’的東西。
“要朕怎麼做?”趙恆也不繞彎了,直截了當。
寧默早有準備,從袖中摸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單子,遞了過去。
“第一,行政上的旨意。'月桂坊'這三個字,從今往後,大禹只有學生能用。任何人……不論商戶、酒莊還是地方豪紳,不得以任何名義使用同名、近名、借名。這是品牌獨權。”
趙恆點頭:“可行!”
“第二,各地衙門全力支援。月桂坊選址、店鋪、工坊的審批程式,由各地方衙門直接對接,不得刁難、不得推諉、不得私下索取好處。若有阻礙,學生需有直接奏報之權。”
趙恆再次點頭:“可!”
“第三……”
寧默頓了頓,“學生在京南的總店,目前正在籌備。等總店開始運營後,所有後續分店的開辦、工坊的建設、品牌的保護,均需朝廷統一行文,納入地方官考核。”
趙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單子,上頭洋洋灑灑列了不下十項,每一項都寫得極詳細……連‘酒罈模具的規格備案’、‘各地分店的統一門頭樣式’、‘詩幅懸掛的標準尺寸’都寫進去了。
他忍不住笑了,抬起頭看著寧默:“列得倒仔細。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等著跟朕談這樁買賣?”
寧默面不改色:“不敢。只是陛下問了,學生便如實答。”
趙恆擱下單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了叩扶手,忽然道:“朕準了。”
寧默心口一鬆,正要謝恩……
“但是!”
趙恆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裡多了幾分天子的分量,“朕有一個前提。”
寧默呼吸微頓。
“你方才跟朕說的那座金山,朕信你,才讓你去建。”
趙恆看著他的眼睛,正色道:“可建得成建不成,總得見個影兒……你在京南的總店,先給朕作出規模。門庭若市,口碑載道,那一天,朕便讓你的月桂坊,開滿大禹每一座州府!”
“如何?”
寧默聽罷,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討價還價,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