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鐵板叫寧默
“同一塊鐵板？誰有這麼大的能耐，連擼兩任京西縣令？”
春蘭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一字一頓：“聽說是一個叫……寧默的公子。”
“寧默？！”
周清瀾和平陽郡主幾乎同時出聲，兩人面色齊齊一變。
周清瀾手裡的桂花糕差點脫手，平陽郡主臉上的笑直接僵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一絲難以置信。
寧默？
是她們的那個寧默？
兩任京西縣令，裁在他一個人手裡？
“還有呢！”
春蘭見效果到了，愈發得意，“這個寧默公子，不止把兩任縣令辦了，還直接破獲了京南縣一樁冤案……”
“他還會破案？”平陽郡主更驚訝了。
春蘭點頭如搗蒜，又把京南醉仙樓掌櫃被害、寧默替夥計討公道、揪出真兇的事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說到寧默如何讓兇手自己露馬腳時，春蘭自己都激動起來，學著說書人的語氣：“那兇手自以為天衣無縫，誰料寧公子只用了三兩句話，便叫他自己把底牌全掀了……您說這人是不是妖孽？“周清瀾沉默了。
她擱下手中的糕點，神色凝重。
詩仙，策論驚動御覽，扳倒兩任縣令，破冤案，代管京西……一件一件，樁樁件件，都是妖孽般的存在。
她周清瀾自幼便自視甚高，旁人還在背《三字經》時，她已能把《論語》倒背如流。
旁人在琢磨閨中繡工時，她在研究策論文章，她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女，可如今跟寧默一比……
一股挫敗感，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自己不如一個人的滋味。
但她不服輸。
平陽郡主卻是一副心猿意馬的模樣，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
她撐著下巴，喃喃道：“這也太厲害了……詩又寫得好，人又能破案，還能治國安民……哪個世家子弟有這等本事？”
“那些個豪門名門的公子，雖說也有不少人傑天驕，可他們有家族扶持、有師長鋪路、有銀子開路。”
她越說越起勁，“可寧默呢？一介寒門，白手起家，全靠自己……這才叫真本事。”
“郡主。”
周清瀾淡淡開口道：“你今日的話，似乎有些多了……”
平陽郡主嗤地笑了，眼珠一轉，忽然湊近周清瀾，擠了擠眼：“清瀾，我忽然想起來，當初若沒退婚……”
她話沒說完，周清瀾的臉色便微微一僵。
平陽郡主笑嘻嘻地繼續：“你如今就是寧夫人了，怎麼樣？後悔不後悔？”
說這話時，她語調裡帶著幾分玩笑，可細品之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確幸……還好，還好清瀾沒和寧默完婚。
這樣，她趙明月才有機會。
周清瀾沉默了。
後悔？
她問自己。
有的吧。
猝不及防間，寧默的身影在她腦海裡浮現……
可那又怎樣？
一切早已過去，三娘已在他身邊，她周清瀾已錯過了。
沉默片刻後，她抬起頭，眸光已恢復清亮：“不後悔。有什麼可後悔的？”
她頓了頓，看向平陽郡主，故意道，“郡主若是喜歡他，大可去爭取。”
趙明月被她說中心事，臉微微一紅，卻故意順著話頭道：“那我可來真的咯。你別到時候又反悔。”
周清瀾被噎了一下。
她不想讓，可她憑什麼不讓？
沒來由地，覺得心裡堵得慌。
半晌，她站起身，攏了攏衣袖，輕聲道：“我有些累了，先告退。”
趙明月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撇嘴：“死鴨子嘴硬。”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寧默，確實很優秀。
……
與此同時。
寧默跟趙六等人分別，回到錢府別院時，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
院裡此時已亮起了燈。
一進門，寧默便聞到一股飯菜香。
“默郎！”
沈月茹迎上來，替他脫了外袍，笑盈盈道：“可算回來了。飯菜還熱著，快來坐下吃。”
寧默往桌上一瞧，滿滿一桌……紅燒肘子、清蒸鱖魚、酸菜燉粉條、幾碟小炒，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雞湯。
“這……”
他一愣，“新做的？”
“哪呀。”
柳兒在一旁擺碗筷，笑道，“這些都是昨兒剩的菜，夫人說不能浪費，叫奴婢熱了端上來，不過剩是剩了，但都沒怎麼動過……”
“這有什麼關係。”
寧默大笑，拉著沈月茹坐下，招呼錢萬三、柳如風一起入席。
席間，幾人聊到了明日寧默赴京西上任的事。
錢萬三掰著指頭算，說京西比京南富庶，又是天子腳下，寧兄去了，可得好好立一番威風。
柳如風則提醒寧默，京西水渾，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話題轉著轉著，便轉到明年皇家書院開院的事上。
錢萬三忽然一拍桌子：“對了！寧兄，我現在可是特別期待萍州書院的開學了……”
寧默一愣：“哦？”
錢萬三嘿嘿笑道：“你想想，書院名譽院長——詩仙、天子近臣、京西縣令，這三塊招牌往門口一掛，明年開院那日，門檻怕是都要被人踩爆。京城那些名門望族，還不擠破頭往書院裡送自家子弟？”
寧默搖頭失笑。
這事還真有可能發生。
眾人正說得熱鬧，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叩門聲。
咚！
咚咚！
寧默放下筷子，與沈月茹對視一眼，起身去開門。
院門開啟，外頭站著兩個人，皆是黑衣黑帽，身姿筆挺，腰間配著禁軍令牌。
當先一人，面容藏在帽簷陰影裡，看不清全貌，只露出一雙沉而穩的眼睛。
“寧公子，請！”那人開門見山，語氣簡短，卻不容置疑。
寧默蹙眉：“閣下是？”
“不必問。”
那人微微躬身，“公子去了便知。”
沈月茹從寧默身後探出頭，臉色微變，一隻手已下意識攥緊了寧默的衣角。
趙六幾人面面相覷，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擋在寧默身前。
那人無奈道：“諸位誤會了，我們是帶寧公子進宮的！”
錢萬三臉色大變，瞪圓了眼，脫口而出道：“進宮？！寧兄，你不會是要當太監？！”
滿院一靜。
來人也愣了一下。
錢萬三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急得臉都漲紅了，一把拽住寧默的袖子，聲音都帶了哭腔：“寧兄，你千萬別去！哪怕是陛下想讓你進宮陪他，那也不能讓你淨身進宮啊！”
“你要想想，你還有……你還有沈夫人，你別想不到……”
“住嘴。”
柳如風實在看不下去了，抬手朝他後腦勺敲了一下，“傻子，是面聖！”
“啊？”
錢萬三傻了，張口結舌，“面、面聖？不是當太監？”
柳如風扶額：“誰告訴你進宮就是當太監？你就說……是不是你想？”
眾人皆笑。
沈月茹紅著臉低下頭，耳根都快燒起來。
柳兒在後頭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極輕，卻飄進了寧默耳朵裡：“真要進宮當了太監，也太可惜了……那麼大……”
寧默嘴角一抽，她見過？不會吧……
但他當沒聽見。
寧默知道今晚自己要進宮，只是沒想到不是內侍過來，似乎是禁軍。
於是他朝來人拱手：“那我們這就出發。煩請閣下帶路。”
來人微微點頭，側身讓出身後那頂黑頂青帘的小轎。
寧默整了整衣襟，又回頭看了沈月茹一眼。
她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再攔。
轎簾落下，轎子微微晃動，徐徐離開錢府別院，往宮門方向而去。
……
轎子穿過長街，往宮城方向行去。
寧默坐在轎中，轎簾低垂，只偶爾被夜風掀開一角，漏進一隙燈火與星光。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是他寧默，第一次進皇宮。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前世他讀史書，讀到的皇宮是九重宮闕、是天家威嚴、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可那終究是字面上的。
如今他坐著轎，正一步一步往那座深似海的宮門裡去，那種壓迫感，是任何書本都給不了的。
馬蹄聲落在宮道的青石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轎子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每一道門前都有禁軍驗過令牌……驗了又驗，反覆核對，便連禁軍自己都不敢鬆懈半分。
寧默掀開轎簾一角，望出去。
夜色下的皇宮，比他想象中還要沉。
不是奢華，不是精緻……是沉，那種厚重感特別嚴重。
宮牆極高，比他見過任何一面牆都要高。
甬道極長，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是連綿的廡廊，廊下掛著的宮燈明明滅滅，照得他腳下的路忽明忽暗。
寧默放下轎簾，垂眸，壓了壓心頭的情緒。
既來之，則安之。
他寧默從湘南走到京城，不是來被一座宮殿嚇住的。
轎子終於在一道巍峨的宮門前停下。
寧默下轎，抬頭……幾個鎏金大字，在宮燈映照下閃著沉甸甸的光。
他整了整衣冠，隨引路的內侍往深處走去。
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數百年的宮城青石上，踩在無數古人腳印之上。
到了御書房外，引路的內侍停步，輕聲道：“公子稍候，咱家進去通稟。”
寧默立在廊下，目光掃過御書房的窗欞，裡頭透出的燈光不刺目，只是溫溫融融的一團黃。
偶爾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窗上晃動。
他站了片刻，裡頭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進來吧！”
門被推開。
寧默踏進御書房時，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是那種年頭久了、沉澱在書架與案牘之間那種老而沉實的味道。
趙恆坐在御案後，身側堆著兩摞半人高的奏摺，有些批過了，硃筆批註密密麻麻。
他正將手頭最後一份摺子合上，擱了筆，揉了揉眉心，抬頭看向寧默。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