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寧默第一句詩才出來，殿角樂師們便不由地停下了手裡的簫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這……”
那個負責帶起全場節奏的老樂師張著嘴……整個人呆愣住了。
上來就以大禹大江為開篇，把千年時光和風流人物一把摟了進來。
那種豪邁感瞬間襲來。
而且格外大膽。
寧默見聲樂停下，感覺更加到位，醞釀片刻後，吟道：“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這個世界大多歷史相似，有些朝代雖然也存在，但卻是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曇花一現。
所以三國曆史也大差不差。
該有的人物一個沒少……
一個老臣原本正在捻鬚，寧默此句一接上，手便忍不住一抖，幾根花白鬍須被扯了下來，疼的直抽冷氣。
三國周郎？
談笑間百萬樓船灰飛煙滅的那個？
這個湘南來的，在御宴上不寫風月不寫離愁或團聚，而是寫千古江山。
什麼意思？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滿殿寂靜無聲，一個個呼吸都不敢大聲。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八個字，一場改變天下的赤壁大戰，就這麼輕描淡寫給寫出來了。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寧默頓了一下，目光環視內殿全場：“一尊還酹江月！”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幾個捻鬚的老臣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手指頭僵在鬍鬚上。
江南詩賦奇才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蒼白了，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驕傲一般。
北河魁首默默把袖子裡揉了半天的詩稿直接撕了……
但沒人關心他們。
所有人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感悟這首詞。
越感悟越不對。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好像不止是在寫赤壁。
這是在寫大禹。
自太祖開國至今百年，多少王侯將相，世家門閥，還有那名動天下的風流人物，最後不都被時間的江水沖走了？
誰還記得？誰還在意？
然而一個二十出頭的國子監生，似乎看透了這個……
他這是在告訴滿殿的人，他們爭的那些東西，在時間面前一文不值？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周瑜。
寧默把赤壁之戰搬出來是想說什麼？
大禹這些年邊關不寧，北境戰亂不止，西域諸國蠢蠢欲動，草原上的遊騎年年犯邊。
朝堂上為此吵了十幾年，主戰的、主和的，還有主張花錢買平安的，誰也說服不了誰。
寧默不提當前的邊患，偏偏提千年前的赤壁……談笑間灰飛煙滅。
他不是在懷古。他是在隱喻當下。
好膽！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這一句更嚇人。
江山如畫，是讚美，但也是提醒，畫再美，拿刀一劃就破了。
一時多少豪傑……豪傑也只是一時的，江山才是永遠的。
這是在拍陛下的江山，還是在警告那些覺得自己不可一世的世家？
沒人說得清。
但每個人都心驚了一下。
這小子絕對是在隱喻什麼。
然後是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小喬，周瑜的妻子。
一個二十出頭的湘南來的讀書人，當著滿朝文武和長公主的面，寫一個年輕將軍迎娶絕色美人的畫面……他在暗示什麼？
幾個宗親的老王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全是同一個意思……這小子有野心。
他不僅想要有周瑜的功業，還要有周瑜的美人。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八個字，把他前面鋪排的所有豪情全部收窄成一個畫面。
一個讀書人站在江邊，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扇子，對面的百萬樓船就燒成了灰。
他在說自己。
他不是武將是讀書人，他沒有百萬大軍只有詩詞。
但讀書人也可以談笑間讓檣櫓灰飛煙滅。
最後，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這是全詞最讓人心悸的一句。
千古風流人物被浪淘盡了，周瑜和小喬死了千年，赤壁的硝煙早散了。
什麼功名，什麼權位，什麼榮華富貴，都是夢。
他把酒杯倒扣在江水裡，祭了月亮。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寫這種詞？
要麼是真的看透了……
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看透了一切，那他以後在朝堂上會怎麼做？
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誰能拿捏的住？
禮部尚書孫正明也不由地佩服起了寧默，翰林院掌院徐階內心震撼。
此子……非人哉！
其他六部大臣此時也難掩心中的訝色，他們此前曾看過寧默的策論，覺得寫的很好。
但是沒想到……詩詞似乎更拿手。
長公主趙明嵐此刻也是心跳不止，沉浸在寧默的詩詞之中，尤其是那一句……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更是俏臉忍不住泛紅。
倒是太后秦姑娘卻始終面容平靜，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變化。
趙恆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地叩了起來。
旁邊的內侍總管安慶心裡有數……陛下這個動作說明他是相當讚許的，在琢磨著……怎麼賞賜。
但事實上，大禹皇帝趙恆想的並不是賞。
他盯著寧默看了好幾息。
上次在國子監聽寧默站起來說了一番關於寒門和世家的話，包括他寫的策論和有關書院改制的問題。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年輕人不一般。
今晚這首不是印證了當初的感覺……是遠遠超出了預期。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這小子，是在告訴朕……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必守著老規矩不放。
趙恆嘴角的弧度多了半分。
好小子！
朕沒看錯人！
而寧默，此時卻是悄然鬆了口氣，還好沒有唸錯字，應該是完成念出來了。
詩詞這東西對他來說就是肚子裡的庫存。
選念奴嬌是因為這個詞牌夠大氣，適合御宴。
大江東去聽著就順耳。
至於什麼千古風流人物什麼江山如畫什麼人生如夢……他只是覺得這詞寫得真他孃的好，琅琅上口，適合裝嗶。
至於那些朝臣在腦子裡推演出來的各種政治隱喻和人生哲理……他壓根就沒想過。
在朝臣低聲議論和震撼之際，趙恆偏過頭，看向身邊不遠處的秦姑娘，問道：“太后覺得此詞如何？“寧默正端杯子喝茶。
聽到這話，他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
太后？
他猛地轉頭，順著陛下的目光看過去……暗青色宮裝，太后席位。
秦姑娘正放下茶盞，朝陛下微微頷首。
金娥銀娥站在身後，垂手肅立。
陛下叫她太后？
秦姑娘真的是太后，而不是乾女兒……
棲霞寺後山上被他拉過手的人，居然是大禹的太后。
寧默嚥了下口水。
手上的杯子差點沒拿穩，內心慌的要死。
“甚好。”
秦姑娘聲音平淡道：“此詞有千古氣象，當入御製詩集。”
趙恆點了點頭。
顯然也認為可入御製詩集。
寧默身旁靠後的席位上，納蘭嫣兒偏頭看了寧默一眼，心神動容。
她沒想到寧公子居然這麼有才華，而且……寫的詞真好。
這時，趙恆再次開口，又朝寧默招了招手：“寧默，過來。”
寧默走過去。
趙恆沒讓他行禮，問道：“這首詞叫什麼？”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寧默道：“回陛下，此詞名為……念奴嬌·赤壁懷古”。
趙恆喃喃道：“念奴嬌·赤壁懷古……好，好詞！”
他放下金盞，道：“這首詞，翰林院即刻抄錄存檔，明日刊印，分送六部與各省學政。“存檔。
刊印。
分送。
不是直接說賞賜寧默，而是打算直接讓寧默成為大禹文脈魁首的架勢。
那自稱是江南詩賦奇才從偏殿站起來，走到廊柱後，朝寧默方向深深作了個揖。
直接行了讀書人之間最高的禮。
北河魁首則是把撕碎的詩稿攏了攏放在盤邊，認認真真坐好，決定不再冒頭……
難怪連當代詩聖大人都尊他為詩仙。
是真有這個本事。
趙恆看了眼寧默，又看了眼滿殿燈火，覺得還不夠盡興，也對朝臣和世家的震撼還不夠，便再次說道：“寧默，你再作一首……不限詩詞，不限題材。”
譁！
滿殿譁然，眾人目光再次聚向寧默。
他們低聲驚呼，陛下這是在壓榨寧默，一首就已經是奇蹟了，兩首幾乎是傳說了。
再來一首……這是直接想讓寧默成為文脈中那座誰都翻不過的高山嗎？
關鍵前面這兩首都幾乎是傳世之作了，第三首還能作出來？
應該不太可能。
幾個原本認命的世家子弟抬起頭，眼裡重新燃起希望，萬一……這次翻車了呢？
‘再來一首？再來十首都沒問題……’寧默心中這般想到。
但表面上卻是露出沉吟之色。
他看了眼陛下，又看了看滿殿朝臣，忽然把目光投向殿中禁軍統領腰間的佩刀。
“陛下，這一首……學生想借刀一用……”寧默道。
刀？
御宴上借刀？
所有人譁然，瞳孔都為之縮了一下，禁軍統領下意識按住刀柄。
趙恆挑了挑眉，使了個眼色：“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