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寧默,要媳婦不要?
與此同時。
寧默一行人回到方家小院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灑在小院裡,給那幾株竹子鍍上一層金色。
方若蘭推開院門,正要進去,忽然愣住了。
“爹,你看——”
她指著院子裡的石桌。
石桌上,落著一隻灰色的信鴿。
信鴿的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
方守樸眼睛一亮,大步走過去。
“是國子監的信鴿!寧默的考試結果出來了……”
他快速取下竹筒,開啟,倒出一張紙條。
寧默站在一旁,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他知道,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了。
方守樸展開紙條,低頭看去。
寧默看著他的臉,等著他開口。
可方守樸看完,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然後,那笑容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寧默心頭一沉。
“院長?”
方守樸抬起頭,看向他。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不可置信,還有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寧默……”
他的聲音沙啞,“國子監的信上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緩緩念道:“考試不合格……”
寧默愣住了。
周彪愣住了。
方若蘭的臉,瞬間煞白。
方家小院裡的氣氛,一瞬間凝固成了冰。
寧默站在石桌前,看著方守樸手裡的那張紙條,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周彪當時就炸了:“啥?!不合格?這怎麼可能!俺兄弟連那個什麼法慧高僧都能贏,考個國子監的試怎麼就不合格了?!”
他瞪著眼珠子,快要噴火。
方若蘭的臉色蒼白,嘴唇微顫,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
方守樸的手也在抖。
他攥著那張紙條,指節泛白,臉上的皺紋彷彿一瞬間深了幾分。
“不可能……”
他喃喃著,又低頭看了一遍那張紙條。
可那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湘南舉子寧默,國子監新生考核,經義、策論、詩賦三科,綜合評定:不合格。特此告知。”
下面蓋著國子監的硃紅大印。
方守樸抬起頭,看向寧默,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寧默,你……你那天到底答了什麼?跟老夫說說!”
林婉兒也湊過來,滿臉好奇:“對啊寧公子,你答的什麼題?怎麼答的?”
寧默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他將那天的三道經義題、三道策論題、詩賦題一一說了,又將自己答題的大致內容簡述了一遍。
他說完,小院裡安靜極了。
方守樸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
林婉兒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
方若蘭怔怔地看著寧默,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有驚豔,有震撼,還有一絲……心疼。
周彪撓撓頭,雖然聽不懂,但見眾人這副表情,也知道自家兄弟答得肯定不差。
“院長?”
寧默看向方守樸,“學生答的,可有不妥?”
“不妥?”
方守樸回過神來,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妥?太妥了!妥到老夫教書幾十年,沒見過答得這麼妥的!”
他攥著那張紙條,正色道:“經義三題,你從根本處入手,釋字義,闡道理,層層遞進,鞭辟入裡。那‘周者,普遍也,周全也。君子待人,一視同仁,無所偏私’——這話,換老夫來答,也不過如此!”
“策論三題……哪一樣不是切中時弊?哪一樣不是言之有物?”
“詩賦就更不用說了……”
方守樸深吸一口氣,“‘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這等氣魄,這等筆力,放在任何一場考試裡,都是甲等中的甲等!”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這樣的答卷,不合格?!放他孃的狗屁!”
方守樸罵人了。
作為這個教書二十年的老院長,此刻被壓抑的心爆發,忍不住當著女兒的面,罵人了。
林婉兒驚訝不已,她還是頭一回見方伯伯發這麼大火。
方若蘭咬著唇,眼眶微微泛紅。
她雖然不懂科考,但她懂詩。
那首《登岳陽樓》,她聽第一遍就知道是好詩。
這樣的詩,怎麼可能不合格?
“寧公子……”
方若蘭想了想,帶著幾分歉意問道:“是不是因為我……從而得罪了周家?”
在她看來,如果不是寧默得罪什麼人,不可能會被這麼針對!
而這個人,大機率就是周文斌?
周夫子確實有親戚在國子監,在朝堂也有關係,說不定真跟他有關。
都怪自己……
寧默愣了一下……周文斌?
一個夫子之子,有那麼大的能量干預到國子監?周文斌跟他得罪的人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方守樸猛地看向他,目光如電。
“若蘭說得對。”
他沉聲道,“寧默,肯定是周夫子那老匹夫……國子監那些人,雖然有時候糊塗,但不至於瞎成這樣,這樣的答卷都敢批不合格,除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除非周夫子打了招呼。”
“不是……”
寧默搖了搖頭,道:“一個周文斌,還不足以讓國子監做出這個決定。”
“那能是誰?還是說……你得罪了誰?”方守樸追問道。
寧默抬起頭,看向他。
那目光裡,有感激,有歉意,還有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院長!”
寧默深吸了口氣,聲音平靜道:“這是學生自己的事,不想連累您和方姑娘。”
“放屁!”
方守樸又罵人了。
他一把抓住寧默的胳膊,瞪著眼:“什麼連累不連累的?老夫既然收了你,你就是老夫的學生!學生受了委屈,當老師的連問都不問,那還當什麼老師?!”
“走!”
方守樸拽著寧默就往外走。
寧默一愣:“院長?去哪兒?”
“去國子監!”
方守樸頭也不回,厲聲道:“老夫倒要問問那個林祭酒,他眼睛是不是瞎了!這樣的答卷都不合格,他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銀子!”
“院長!”
寧默連忙拉住他,“您冷靜點!”
“冷靜?你讓老夫怎麼冷靜?!”
方守樸回過頭,眼眶都紅了,一字一句道:“你是老夫親自去城門口接回來的!你是老夫擔保去參加考核的!你是老夫看著答完卷子的!現在他們給你批個不合格,那就是在打老夫的臉!打萍州書院的臉!”
“老夫這張老臉不值錢,萍州書院也早就沒什麼臉了,可你呢?你怎麼辦?!”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今晚子時之前沒有文牒,就得離京!你辛辛苦苦從湘南走到京城,好不容易有個落腳的地方,就這麼被趕出去,你甘心嗎?!”
寧默沉默了。
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
可他有什麼辦法?
那是郡王世子,是天潢貴胄,是自己這個寒門子弟,根本撼不動的存在。
“爹……”
方若蘭輕輕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您別這樣……寧公子他……他比誰都難受……”
方守樸愣住了。
他看向女兒,發現女兒的眼眶紅紅的,正望著寧默。
那目光裡,有心疼,有擔憂,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忽然洩了氣。
鬆開手,頹然地坐回石凳上。
“國子監批過的卷子,斷然沒有更改的可能……”
方若蘭滿臉無奈之色,輕聲說道:“爹,您在京城這麼多年,應該知道的。”
方守樸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國子監的考核結果,一經公佈,概不更改。
這是規矩。
二十年來,從無例外。
他看向寧默,目光裡滿是複雜。
“寧默……”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寧默看著他,又看了看方若蘭,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帶著幾分釋然。
“院長,方姑娘,多謝你們這些天的照顧。”
他拱了拱手,鄭重一揖,“學生……該走了。”
方若蘭的臉色,瞬間煞白。
“走?”
她脫口而出,聲音都在顫抖,“你……你要去哪兒?”
寧默直起身,神色平靜:“先出城,再想辦法。”
“城外能有什麼辦法?!”
方若蘭急了,擔憂道:“你人生地不熟的,城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萬一遇到歹人怎麼辦?萬一病了怎麼辦?萬一下雨刮風怎麼辦?!”
她說得又快又急,眼眶開始有東西充盈。
寧默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方姑娘放心,學生皮糙肉厚,死不了。”
他笑了笑,“而且學生身邊還有周彪,兩個人總能相互照應。”
周彪在一旁連連點頭:“對對對!俺會保護兄弟的!誰想欺負俺兄弟,先過俺這關!”
可他說著說著,聲音也低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這話說得再響亮,也改變不了他們要被趕出京城的事實。
方若蘭咬著唇,最後看向父親。
方守樸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寫滿了掙扎。
讓寧默走?
他捨不得。
這麼好的苗子,這麼有才華的年輕人,要是就這麼被趕出京城,這輩子就毀了。
可不讓他走?
他有什麼辦法?
國子監的考核不透過,文牒拿不到,今晚子時之前必須離京,這是朝廷的規矩,誰都沒辦法。
他抬起頭,看向女兒。
發現方若蘭正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似乎有幾分豁出去的勇氣,還有幾分……少女的嬌羞。
方守樸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這些天,女兒看寧默的眼神。
那眼神,他當爹的怎麼可能看不懂?
他又想起寧默這些天的表現——
長得周正,有才華,會做飯,待人接物不卑不亢,遇事沉穩冷靜,對若蘭細心體貼……
這樣的年輕人,上哪兒找去?
若是讓他就這麼走了,若蘭還找不找得到這樣的男子?
他忽然一咬牙。
“寧默。”方守樸開口,眼睛死死地盯著寧默。
寧默看向他:“院長?”
方守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夫問你,要媳婦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