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方院長:人在哪?
與此同時。
萍州書院。
那個收下寧默詩詞的書生,此時從書堆裡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得滿室清輝。
他看了看桌上的更漏……亥時已過小半。
“又這麼晚了……”
他喃喃著,開始收拾桌上的書卷。
忽然,他摸到袖中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書生愣了愣,隨即猛地想起來……
那首詩!
那個白日裡來求入書院的湘南解元寧默,留給他的詩!
“哎呀!”
他一拍腦袋,懊惱不已,“我怎麼給忘了!”
他連忙展開宣紙,藉著月光看了一遍。
還是那首詩——
“京華倦客思悠悠……十載寒窗空有志……安得扁舟歸去也,五湖煙水伴沙鷗。”
陳耘看完,心中再次湧起那股莫名的悸動。
他想起白日裡那個青衫磊落的年輕人,想起他溫和卻堅定的目光,還有他那轉身離去時的背影……
那人說,若是無緣,便當萍水相逢。
可……
陳耘低頭看著手裡的詩,忽然站起身。
不行。
答應了人家的事,就得做到。
他推開門,匆匆穿過書院幽深的迴廊,來到院長平日處理事務的靜室。
敲門。
沒人應。
再敲。
還是沒人應。
書生愣了愣,推門一看……裡面空無一人。
他又匆匆趕到後院,找到書院守夜的老僕:“老丈,院長呢?”
老僕打著哈欠:“院長?早走了,天擦黑的時候就走了。”
書生心頭一沉:“去哪兒了?”
老僕搖搖頭:“這老奴哪知道?院長沒說。”
書生站在院中,望著漆黑的夜空,心急如焚。
走了?
院長走了?
那這首詩……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那個年輕人說過的話……
“在下是湘南人,不是京城戶籍。若是今晚子時之前沒有書院的文牒,便要被逐出京城了。”
子時之前……
陳耘抬頭看了看月亮。
亥時,已經過半了。
馬上就是子時了。
那人,說不定已經被迫往城門方向趕了。
而在此之前,一定要找到院長……
他咬了咬牙,轉身就往外跑。
老僕在身後喊:“陳耘公子!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書生頭也不回:“去找院長!”
……
書生是院長的弟子,自然知道院長在京城的小院。
那是院長早年置下的私宅,離書院不遠,只隔著兩條街。
他一路狂奔,跑到那小院門口,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然後,他上前叩門。
叩了三聲。
沒人應。
又叩三聲。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帶著怒氣的聲音響起:“誰?!”
陳耘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門“砰”的一聲被拉開,一張怒氣衝衝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正是院長方守樸。
“敲什麼敲?!我說了不同意!你……咦?”
方守樸看清來人,愣了愣,“陳耘?怎麼是你?”
陳耘被他那怒氣衝衝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退了一步:“院、院長……我、我……”
“我什麼我?說!”
陳耘結結巴巴道:“我、我是來送詩的……”
“詩?什麼詩?”
陳耘連忙從袖中取出那張宣紙,雙手遞上:“白日裡,有個湘南來的解元,想入咱們書院讀書。弟子按規矩拒了,他便留下這首詩,說若有機會,請弟子轉交院長。”
方守樸接過宣紙,看都沒看,隨手一捲,不耐煩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陳耘急了:“院長!他、他說他今晚子時之前若是沒有書院的文牒,就要被逐出京城了!現在子時都快過了,他……”
“那又如何?”
方守樸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陳耘啊,你來書院也有兩年了,這種事見得多不多?那些外地來的讀書人,哪個不是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詩才絕世,什麼經義精通,結果招進來一看,屁都不是!”
他嘆了口氣:“我這些年,踩的坑還少嗎?收一個,失望一個。現在書院裡那七八個學生,哪個當初不是拍著胸脯說自己有才學?結果呢?不說會試,鄉試能中一個舉人都燒高香了!”
陳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方守樸擺擺手:“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對了,過兩天書院要考一場,勝出的可以去國子監旁聽。你好好準備。”
說完,他把那張宣紙隨手往地上一扔,就要關門。
陳耘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張飄落的宣紙,心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終究只是拱手道:“是,院長。弟子告退。”
門“砰”的一聲關上。
陳耘站在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良久。
然後,他轉身,緩緩離去。
……
門內。
方守樸關上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
今晚這事,真他孃的憋屈!
那順天書院的周夫子,帶著他那混賬兒子上門提親,說什麼兩家結親,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個屁!
那周家小子,在順天書院讀書三年,據說勾欄聽曲沒少去,還曾因爭風吃醋把人打傷,要不是他大伯在朝中有人,早就被開除了學籍!
這種人,也配娶他女兒?
方守樸越想越氣,走到廳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
“爹。”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方守樸抬頭,見女兒方若蘭從內室走出來,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方守樸心中一痛,連忙起身:“蘭兒,你怎麼還沒睡?”
方若蘭搖搖頭,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道:“爹,女兒睡不著。”
方守樸看著她,心中滿是心疼。
他這輩子,就這一個女兒。
妻子早逝,他當爹又當娘,把女兒拉扯大,好不容易供她進了順天書院讀書,想著讓她多讀些書,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誰曾想,竟招惹來這麼個混賬東西!
“蘭兒,你放心。”方守樸握住女兒的手,聲音沙啞卻堅定,“爹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嫁給那個混賬!”
方若蘭眼眶又紅了:“爹,女兒知道。可是……那周夫子說,他大伯在朝中當官,在國子監也有人。咱們萍州書院本來就……”
她頓了頓,沒敢往下說。
方守樸臉色一沉:“他愛咋咋地!大不了,這破書院不開了!爹帶你回老家種地去!”
方若蘭搖搖頭,強笑道:“爹,您別說氣話。您為書院操勞二十年,怎麼能說不開就不開?”
方守樸沉默了。
是啊,二十年了。
二十年心血,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
可若是為了這書院,要賠上女兒的一生……
他寧可不開了!
父女倆相對無言,廳中一時寂靜無聲。
方若蘭忽然低頭,看見了地上那張被揉皺的宣紙。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一看——
是一首詩。
她原本只是隨意一掃,可目光落在第一行,便再也移不開了。
“京華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風駐此樓……”
她輕輕念著,越念,眼睛越亮。
唸到最後一句“安得扁舟歸去也,五湖煙水伴沙鷗”,她怔怔出神,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守樸見女兒發呆,問道:“蘭兒,怎麼了?”
方若蘭抬起頭,把手裡的宣紙遞給他:“爹,您看。”
方守樸接過,低頭看去。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再往下看,他的目光漸漸凝重。
看到最後,他猛地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又低頭看了一遍。
“這詩……”
他抬起頭,看向女兒,“這是誰寫的?”
方若蘭搖搖頭:“女兒也不知。方才在地上撿的,想來是爹扔的?”
方守樸愣了愣,忽然想起方才陳耘送來的那首詩。
他當時心煩意亂,看都沒看就扔了。
“是陳耘送來的。”他喃喃道,“說是白日裡一個湘南來的解元留下的。”
方若蘭眼睛一亮:“湘南解元?”
“嗯。”
方若蘭湊過來,又看了看那首詩,忽然道:“爹,這詩寫得真好。字也好。”
方守樸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詩是好詩,可也不能說明什麼。說不定是提前準備的。這些年,這樣的人還少嗎?拿著幾首不知從哪兒抄來的詩,裝模作樣地求入書院,結果一考,原形畢露。”
方若蘭卻道:“爹,您說的那些,女兒也知道。可您看這字——”
她指著宣紙上的字跡,“這筆力,這風骨,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能寫出這種字的人,肚子裡總該有些真東西吧?”
方守樸低頭細看。
確實,這筆字,剛勁有力,又不失飄逸,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方若蘭又道:“爹,咱們書院現在能拿得出手的學生,有幾個?過兩天的考試,勝出的那個去國子監旁聽,萬一丟人了,那可就是丟整個書院的臉。不如……”
她頓了頓,看向父親,“不如您去見見這位湘南解元?若是真有才學,收了他,也不虧。若是假的,也不過是多跑一趟罷了。”
方守樸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你說得對。”
他大步往外走。
方若蘭連忙叫住他:“爹,您去哪兒?”
“去找陳耘!問清楚那人住在哪兒!”
方若蘭愣了愣,隨即露出一絲笑意。
每次看到父親認真起來的樣子,她都覺得……自己很幸福。
……
門外。
陳耘正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走了沒多遠,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耘!站住!”
陳耘回頭,見院長正氣喘吁吁地追上來,頓時愣住了:“院、院長?”
方守樸跑到他面前,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抬頭問道:“那個湘南解元,叫什麼?住在哪兒?”
陳耘愣了愣,隨即大喜:“院長,您要見他?”
“廢話!快說!”
陳耘卻傻眼了:“弟子……弟子不知道啊……”
方守樸瞪眼:“不知道?”
陳耘連忙道:“白日裡他只說來京城參加會試,沒有京城戶籍,想入咱們書院讀書。弟子按規矩拒了,他留了詩便走了,也沒說住哪兒……”
方守樸急得直跺腳:“那怎麼找?”
陳耘想了想,忽然說道:“院長,他說他是湘南人,沒有京城戶籍。按規矩,今晚子時之前若是沒有書院的文牒,就要被逐出京城。現在子時都快過了,他……他肯定在城門!”
方守樸一愣。
子時,這不正是這個時辰嗎?
“走!”
他一揮手,大步朝城門方向跑去。
陳耘愣了愣,連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