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枯藤老樹昏鴉
“新任湘南知府到……”
眾人神色微變，紛紛轉頭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邁步而入。
他面容清癯，氣質儒雅，正是新任湘南知府……
許多百姓更是沒有親眼見過這等官員，當下也是踮著腳在看……
不過對於湘南大族的人來說，新任大人還是知道的。
這位知府叫做鄭明遠，大禹文宣十三年的狀元，極有才學。
曾因一首讚頌大禹國君的詩文，而深得陛下喜歡。
而如今，這位陛下面前的小紅人鄭明遠，前日才剛抵達湘南赴任，今日便來參加周家喜宴，可見對周家頗為重視。
周伯連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禮：“鄭大人大駕光臨，周府蓬蓽生輝！請、請上座！”
鄭明遠含笑點頭，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溫聲道：“本官初來乍到，便趕上這等喜事，實在是緣分。寧解元之名，本官在赴任途中便已聽聞，今日得見，正好一睹風采。”
眾人紛紛附和，簇擁著鄭明遠往樓上雅間行去。
氣氛，愈發熱烈。
……
巳時正刻。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來了來了！迎親隊伍來了！”
廣場外圍的百姓頓時沸騰起來，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主街方向望去。
只見街道盡頭，一隊人馬緩緩而來。
最前面，是八名周府家丁，身著嶄新的青衣，手持長竿，竿上掛著大紅燈籠，開道而行。
緊隨其後的，是一隊吹鼓手，嗩吶、鑼鼓齊鳴，吹奏著歡快的迎親曲調。
再往後，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
馬上端坐一人，大紅喜袍，玉帶束腰，發冠端整，眉目俊朗。
正是寧默。
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神情從容，迎著兩旁百姓的目光，微微拱手致意。
那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哪裡像個寒門出身的讀書人？
分明是世家公子出遊的派頭。
“寧解元！寧解元！”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
有年輕女子，羞紅了臉，躲在人後偷偷張望。
也有那讀書人，翹首以盼，滿臉仰慕，還有孩童，被父母舉在肩上，瞪大眼睛看著這位傳說中的“詩魁”，沾一沾文氣。
寧默一路拱手，一路前行。
身後，是一頂八抬大轎。
轎身通體硃紅，四角垂著金色流蘇，轎頂鑲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轎簾低垂，隱約可見一道窈窕的身影端坐其中。
轎子兩側，是周彪帶領的護衛隊。
周彪今日也換了一身新衣，棗紅色的袍子，腰間挎著長刀，騎在一匹黑馬上，威風凜凜。
他身後的護衛，個個精神抖擻，每匹馬上都繫著紅布，迎風招展，喜慶非常。
“兄弟！”
周彪湊到寧默身邊，壓低聲音道：“待會兒進了酒樓，可就全看你的了！大哥在外頭給你守著，有事喊一聲！”
寧默失笑：“大哥，今日是成親，又不是打架。”
“那不一樣！”
周彪瞪眼，“萬一那什麼世子……”
“大哥。”
寧默打斷他，微微一笑，“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周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隊伍行至岳陽樓前，緩緩停下。
寧默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引來周圍一陣喝彩。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走向轎前。
轎簾掀開。
周清瀾端坐轎中，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珠翠琳琅。
她微微抬眸，望向寧默，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竟有一絲極淡的柔和。
寧默伸出手。
周清瀾望著那隻手，頓了頓，終於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他掌心。
微涼，柔軟。
十指相扣的那一瞬，兩人俱是心頭微動。
寧默扶著她下了轎，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並肩走入岳陽樓。
……
樓內，早已座無虛席。
一樓大堂，坐的是湘南各家家主、士紳名流。
二樓雅間，坐的是鄭明遠、趙老太爺等貴客。
三樓，則是周家女眷和親近好友的席位。
寧默與周清瀾一踏入樓中，滿堂的目光便齊刷刷投了過來。
“好一對璧人！”
“寧解元果然一表人才！”
“周大小姐當真有福氣……”
讚歎聲此起彼伏。
寧默面含微笑，牽著周清瀾的手，穿過人群，往正中的喜堂行去。
喜堂設在二樓正廳，寬敞明亮，佈置得富麗堂皇。
正中懸掛著一個巨大的金色“囍”字，兩旁紅燭高燒，香菸繚繞。
大夫人周崔氏已在上首端坐，神色端莊，面帶微笑。
她身側，是二夫人柳含煙、三夫人沈月茹。
柳含煙今日一身絳紫色長裙，妝容精緻，端莊得體。
她目光落在寧默身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開，彷彿只是尋常一瞥。
沈月茹則是荷色衣裙，溫婉動人，她望著寧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旋即垂下眼簾，不敢多看。
周伯與全福人以及管事嬤嬤站在一旁，擔任今日的司儀和助理。
見新人到來，沒有任何前、戲，直接進入正題……周伯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滿堂賓客頓時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兩位新人身上。
寧默與周清瀾並肩而立，面對大夫人，緩緩跪下。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面向門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面向大夫人，深深一拜。
大夫人望著跪在面前的女兒和寧默，眼眶微微泛紅，只是輕輕點頭。
“夫妻對拜！”
寧默與周清瀾相對而立。
紅燭搖曳的光影裡，兩人四目相對。
寧默望著她，那張清冷絕豔的臉，此刻在紅燭映照下，竟多了幾分柔和。
她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什麼，卻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彎腰。
周清瀾也彎下腰。
兩道人影，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深深一拜。
“禮成……”
滿堂喝彩聲如雷響起。
周彪在樓下聽到這聲，咧著嘴笑得合不攏嘴，使勁拍了拍大腿：“好！成了！”
李慕白等人紛紛起身，準備上前道賀。
“送入洞……”
周伯剛準備最後的收尾……
然而——
“且慢！”
一道清朗的聲音，忽然從二樓雅間方向傳來。
滿堂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只見二樓雅間的門緩緩開啟，一道修長的身影邁步而出。
月白錦袍，玉帶束腰，貴氣逼人。
正是榮郡王世子……趙元宸。
他身後，跟著三位氣度不凡的文士，正是方文鏡、孫茂才、陳廷策。
滿堂賓客，瞬間鴉雀無聲。
有那認出世子身份的，臉色驟變，有那不知情的，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不敢作聲。
鄭明遠霍然起身，面露驚愕之色，顯然榮郡王的世子趙元宸是想熟的。
大夫人周崔氏的臉色，則是瞬間凝重起來。
柳含煙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沈月茹只覺得心跳驟然加快，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寧默緩緩直起身，望向二樓那道身影。
來了。
本來他還以為沒有任何意外，沒想到在最後的關鍵節點，趙元宸還是站了出來。
此刻。
趙元宸緩步下樓，步履從容，面帶微笑。那笑容看似溫和，眼底深處卻藏著淡淡的冷意。
他走到喜堂前，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最後落在寧默身上。
“寧解元。”
他微微一笑，“本世子遠道而來，有一事相求，不知解元可否賞臉？”
滿堂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寧默身上。
寧默神色平靜，拱手道：“世子殿下請講。”
趙元宸微微側身，指向身後的三位客卿，笑道：“本世子聽聞寧解元詩才絕世，易理精深，更兼通曉時政策論，心中仰慕已久。”
“今日恰逢大喜之日，便厚顏帶了三位先生前來，想與解元切磋一二，以助雅興。”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寧默：“不知解元，可願賜教？”
滿堂譁然。
居然是郡王世子？
傳聞中跟周家關係密切的榮郡王，居然是真的？根本不是周家吹牛……
而且如今寧默跟周家大小姐完婚，世子殿下居然親自過來。
不過！
世子這是……來者不善啊！
李慕白等人面面相覷，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錢益謙低聲道：“世子殿下這是要當眾為難寧兄……”
趙文軒咬牙道：“這不是欺人太甚嗎？誰不知道郡王府的這三位客卿的實力？”
可他們再憤怒，也不敢出聲。
對方是郡王世子，是天潢貴胄，豈是他們能議論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寧默身上。
他會如何應對？
寧默靜靜望著趙元宸，片刻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蕩從容，不見絲毫懼意。
“世子殿下有命，寧默豈敢推辭？”
他拱手道：“請。”
滿堂賓客，頓時精神一振。
有好戲看了！
湘南四大才子則是神色一喜，彼此相視一眼，知道……寧默既然敢這麼說，必然有信心。
或許今日又有驚世佳作出世。
趙元宸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微笑點頭：“好，寧解元果然爽快。”
他側身讓開，示意三位客卿上前。
孫茂才第一個站出，拱手笑道：“在下孫茂才，於詩詞一道略有涉獵，今日斗膽，想請寧解元指教一二。”
寧默點頭：“請。”
孫茂才略一沉吟，目光掃過滿堂賓客，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上，朗聲道：
“老樹棲昏鴉，秋風送晚霞。以此為題，請寧解元賜教。”
他話音剛落，滿堂賓客便暗暗點頭。
這題目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老樹昏鴉，秋風晚霞，皆是尋常意象，要寫出新意殊為不易。
寧默神色不變，只是微微側首，望向窗外。
那株老槐樹，在秋風中搖曳，幾片黃葉飄落。
他收回目光，緩緩開口：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鴉雀無聲，一開口……就有種大道至簡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過……不算驚豔。
孫茂才更是心中得意。
就這水平？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想……傳的神乎其神的寧解元，也不過如此。
難登大雅之堂！
但寧默根本不停，繼續說道：“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