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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千歲4

*

老太太的廟裡已經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她聽完穀雨聲淚俱下的控訴,又看著確實消瘦了許多的大孫兒,乾癟的唇顫了半天。

反了!真是反了!

這大夫人當的什麼家?縱容惡奴這樣欺主!

老太太本是要睡下了,又披著衣起來,聽完這些,更是怒不可遏讓人去請大夫人和徐姨娘。

不多時,滿滿當當的人塞滿了整個廟裡,站不下的都在外面等著了。

“你看你養的好嬤嬤!”

老夫人身子硬朗,又常年吃素信佛,身上自有一股出塵氣在的,她即使生氣也沒有尋常老婦人那般猙獰兇惡。

風塵僕僕趕來的大夫人一口水也沒來得及合上,便被噴了個狗血淋頭。

她不免面上掛不住,說:“母親,這都是有緣故的!衡兒他……”

“府中拮据到如此地步,連個馬車也給我家孫兒坐不起了?!”

老太太不等大夫人狡辯完,甚至也不讓大夫人落座,板著臉質問:“還是你平日裡囂張跋扈,連你家的嬤嬤也高人一等,生出來的兒子也比衡兒配坐馬車些?”

大夫人:“不是母親,我……”

“衡兒難得出一次門,今日又下了雨,你家這管事的可真是好啊,太好了!是不是恨不得衡兒淋雨病了耽誤讀書?!”

“我往日裡還誇你孝順,誇你會持家,如今看來這家面上看著倒好,內裡怎樣還不知道呢!衡兒絕非受了一日兩日委屈,他的性子我知道,最是和善不過的!”

老太太說到此處,朝鸞姜伸出手來,一把握住她的細手摩挲,面上總算是緩了點,只語氣不減威嚴:“我說過,你看不順眼衡兒可將他接到我廟裡來,容不下他只管說一聲!”

“做這些噁心事,也不怕傳出去壞了自個兒的名聲!”

大夫人有苦難言。

她必然是最懂這個道理的,就算給鸞姜難堪也只是小打小鬧,萬不敢真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臉面。

大夫人潸然淚下,哭得十分委屈:“兒媳沒有讓嬤嬤做這些事,兒媳沒有啊!”

老嬤嬤也拉著自己兒子跪下,懇切道:“老夫人別冤枉了夫人,這事確實夫人不知情……”

“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

老夫人卻是鐵了心要讓大夫人難堪,她喝道:“我又沒死,哭得那麼可憐做什麼!儘管不是你交代的,你能養出這樣的嬤嬤可見平日裡是怎樣!”

“什麼也別說,你不會管家,那有什麼事情也讓徐姨娘跟著商量,再不濟找我!我不能再嫌麻煩了,再嫌麻煩家都要給你敗了!滾出去!”

老夫人說話極快,絲毫不給大夫人反應的餘地。

徐姨娘抱著小糰子笑得開懷,她狠狠謝過老夫人,又將若彤引到老夫人膝下,讓若彤叫奶奶。

若彤小糰子生得漂亮可愛又有一張會說話的巧嘴,任是無情無慾的神仙也被她萌化了。

徐姨娘本以為老太太會將若彤抱起掂量有幾重——像老爺那樣,誰知老太太看也不看若彤一眼,只拉著大兒子的手藉著‘他’的力起身。

“你就在我這裡住吧,讀書也安靜些。”老太太拍拍鸞姜的手背,一邊走一邊絮叨,“書唸的如何了?有不懂的麼?我這老婆子雖然不懂官場中事,年輕時卻也是讀了幾本書的,我們祖孫兩個閒來無事也能說說話。”

“好。”鸞姜話不多,她挑重要的回了:“還是念先生讓看的那幾本,不懂的有,我明日讓父親再請先生入府。”

老太太對這個大孫子還挺滿意的,知道‘他’肯吃苦又認真讀書,往後必有一番大前程,或許比‘他’父親官運亨通也說不定。

“……”

兩人相互攙扶著離開大堂,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那總跟著老夫人身邊一個姓玉的老媽子笑著吩咐:“老太太說了,今日膽敢逼大公子的下人統統去打板子,再有不服的送官,另扣些月錢,由大夫人您做主。”

大夫人沒吭聲,抹著淚由嬤嬤扶起來,轉身出去了。

徐姨娘倒是連聲答應,她懷中的若彤卻小嘴一癟,要哭不哭的樣子仰頭問徐姨娘:“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為什麼都不理若彤?”

徐姨娘捂住她的小嘴,衝著玉老嬤嬤歉意笑道:“若彤還小,老夫人是不會偏頗的,喜歡衡兒也喜歡若彤,這些我都明白。”

玉嬤嬤笑著行了一禮,走了。

*

這日,鸞姜正與老夫人下棋。

老夫人棋藝精湛,是個有大智慧的老人,與她交流總能受益匪淺。

穀雨奉鸞姜之命每隔兩天出府看看那小孩兒如何了,再回來向公子稟告。

碰上老夫人,穀雨不知該不該說,在旁支吾了半天。

還是老夫人見她可憐,笑著落下一子:“有話說罷,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可說不可說的。莫非衡兒有事瞞我?”

“是有一事,不過也不是大事。”

鸞姜淡淡的開口解釋:“前些日有個姓花的少年入京,狀告他縣裡的縣令以及族裡的親長,求告無門,被打得渾身是傷。”

“我見他可憐,給了點銀子安置在客棧裡,這兩日正想法子替他處理這件事。”

老夫人沉吟片刻:“他是要告御狀?這可是死罪呀。”

無論告得成告不成,這少年終歸是要死在大牢裡的。

再說告縣令也不止京城這一條路,那邊府裡的巡按巡撫呢?地方官員受賄失察可是大罪,兩院必須要親自受理的。

偌大一個地方還找不到一個可告之人了嗎?

除非那地方已經爛透了。

“是,可惜他不懂告御狀要找誰。”

告御狀得有個告法。

攔截御駕是死,在城門嚷嚷是死,還是在京中貼告示也是死。

除非找對了人——通政司。

老夫人捏著棋子,見對面的少年眸色清淺,似乎並不以為意。

但三言兩語,哪像是不以為意的樣子?

又是給錢又是要想法子,自個兒還是個半大少年呢,就想管一些明知沒人理的案子了?

老夫人失笑。

“你告訴我,是知道我孃家老太爺從前在通政司裡做過幾年官吧。”

老夫人斜睨鸞姜一眼,哼笑著落棋:“你呀你,連我老婆子也算計,好狠的心喏。”

鸞姜不置可否,她垂眸靜靜下棋,端的是雲淡風輕。

老太太望著她這副模樣,恍惚間想到早已逝去的鸞老爺子——也是這般冷淡,可做的事卻都是為國為民的大好事,一輩子沒有汙點,死的時候都是帶笑走的。

外人都說鸞老爺子是個再難啃不過的硬骨頭、是個倔驢、愣頭青,但出身權貴之家的老太太一生以嫁給他為榮。

如今大孫子雖不是正室嫡出,可好歹爭氣,也有一身正氣在。

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寶貝孫子被糟踐的。

“幫你也可以,”老太太笑道,“你得陪我下半個月的棋。”

鸞姜點頭:“好。”

*

“那我走了哈,你記得好好吃飯。”

每到這個時候,穀雨可以說是迫不及待的要離開——鸞姜幻想的日久生情、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含情脈脈場面全然沒有。

穀雨滿腦子都是快點完成任務回去見公子。

而花憐月也不是傻子,他一看穀雨就知道她不是誠心來看自己,八成是背後那位公子下達的命令。

穀雨不算蠢,但到底比不過花憐月。

他對穀雨旁敲側擊,久而久之,大抵在心中勾勒出了一個謙和君子的形象——花憐月十分期待見到那人。

聽穀雨說,對方生得很好看,是府中最好看的人。性格又好,就是平日裡話不多,但待身邊人都不錯。

花憐月在客棧裡好吃好喝地養了幾日,又是好藥灌著、又是補品吃著,身上的傷好得特別快。

那位公子想得周全,怕他無聊且憂心父親的事,買了許多朝廷裡的書給他看。

——是呢,達官貴人想查他一個小民的生平還不容易麼?多得是人想幫對方辦事。

花憐月自嘲地笑笑。

起初穀雨說話他會應和兩句,比如‘嗯’‘好’之類,後來就不再開口了。

穀雨沒發現他的變化,只准時準點來、準時準點走,不多呆一秒,也不多費一句口舌。

又過了半月,花憐月收到一封信箋,說他父親的事已有人料理,讓他寬心。

隨信來的還有幾錠金子,這可比十兩銀子貴重多了——在京城裡買下一座宅院也不在話下。

信的背面說到,他可以在京城裡買個鋪子做生意,錢不夠再開口。

花憐月呆呆的望著手中這封不長不短的信,在窗邊枯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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