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九千歲3
鸞府的馬車停在石橋前面,她先讓馬伕去最近的一家好點的客棧定下長期包間。
“這是五十兩銀子,務必是最好最貴的包間,熱水吃食一應備全……不用告訴掌櫃的你是哪家的,只說要讓客人住得舒心即可。”
她頓了頓,又說:“剩下的銀子可當做賞你的。”
大致算了下,少說也能剩個五六兩,一趟賺了這麼些可以說是很值了。
馬伕沒有立刻接,他垂眸正好可以望見公子爺那白皙的一截細細手腕,他道:“夫人給公子錢是希望公子好生讀書。”
徐姨娘的錢向來是用在小小姐身上的,大公子從上到下都沒個上好成色的玉佩,說是說的‘心思用在讀書’上面,未免也太苛刻了。
可大公子這一出手就是五十兩……
怕是大半年的月錢都在這裡了。
端坐在馬車上的少年郎‘哦’了聲,收回銀子:“你不願辦我也不強求,穀雨——”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宋泉聽公子又立刻叫了穀雨的名字,便急急道:“我只是擔心公子往後想用錢。”
那人眉目清冷,薄唇輕啟:“這是我的事,自有我來操心。”
意外之意是他管得太多了。
“……是,是我逾越。”
宋泉雙手舉起,捧過公子給的銀子,一翻身下車去了。
望著宋泉走遠,鸞姜指了下天橋,跟穀雨說:“去看下面有沒有個男童,若是有,扶上來,我去一旁茶舍避雨。”
“馬伕回來你便同他一起送男童去客棧,再買幾貼藥,等他醒了你再回府。”
“這裡有些碎銀子,你交給男童,讓他省著點用,若他問起誰救他……你說是你。”
自家公子說的茶舍是個簡易茶舍,用幾面簾子圍起來的,起一點點風就不能避雨。
穀雨剛要說些什麼——自家公子便一掀開車簾跳下車。
他撐起那把油紙傘,淡色身影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那,那公子怎麼回去呢……”看著公子留下的碎銀子,穀雨自言自語,“難不成撐傘走回去?”
這一趟出門,就是為了那個男童麼?公子怎會知道他在這裡,又怎會待他那樣好?
穀雨發覺自從被公子捏了手開始,她的心思就全放在公子爺身上了。
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自己的所有情緒。
*
穀雨確實在石橋下面發現一個衣衫襤褸的臭小孩。
她雖是在鸞府裡當丫鬟,但伺候的是金尊玉貴的大公子,哪裡被這麼燻過?
若非因著公子親口交代了……
穀雨幾乎是屏著呼吸,把自己外衫脫下包住臭小孩,快步朝馬車上去。
——真是的,公子為什麼一定要救他啊?還把馬車弄髒了。
穀雨一邊腹議著,一邊將小孩抱到了馬車上。
這小孩倒也不重,燒得昏了也沒掙扎,就是身上味道實在難聞。
穀雨放下他才發現自己外衫上有血!
“……公子怎知他受傷了?”
穀雨想到公子的叮囑,內心疑惑更多了。
馬伕回到馬車附近,一眼看見在茶舍裡品茶的大公子。
無他,實在是大公子氣質斐然,不說話也是人群中最好看的那一個。
他腳下忍不住朝大公子的方向走了幾步——
對方卻似有所覺察,輕輕回了下頭。
見是馬伕,大公子笑了下,用手示意他去車上駕馬,不必管自己。
“……好的,公子。”
馬伕喃喃回應。
*
花憐月在被人喂下一碗藥後掙扎著醒了。
他險些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半天回不過神來。
坐在屋子裡的姑娘年歲十三四,正在桌邊數著錢,對面還有個身著粗衣的男子。
“……”花憐月則捂緊了被子,往裡縮了縮。
屋內可真暖和啊,與外面的溼冷像是兩個世間。
他身上的破爛衣服換作了貼身的裡衣,很純很柔的白色,床頭疊著一套上好綢緞所制的外衣,裡三層外三層,髮帶也備好了。
光看著衣服就能想象,他穿上後該是怎樣一副模樣。
正如幾年前父親還在世時……花憐月姣好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整個人也團成一團縮在床角,一動不動。
“他醒了。”
宋泉瞥了眼床上,冷淡道。
穀雨把錢都推給宋泉,宋泉卻只拿了二分之一。
“這是公子全賞你的,我剛剛數錢也不過是為了好跟公子回稟……你,你別誤會啊,我不拿這個的,公子沒讓我拿。”
見他不收,穀雨有些急了:“你拿著,你快拿著,我不能要,公子沒讓我要……”
宋泉耐不住穀雨的哀求,沉默著將錢都收下了。
穀雨這才鬆了口氣。
她回眸看了眼床上的小不點,有些犯愁:“公子說把他留在這裡就好,我們,我們可以走了是吧?”
宋泉微微頷首,他說起身就起身:“我以為你會多呆一會。”
給這小孩兒擦身還是換衣,穀雨對小孩兒的抱怨也慢慢轉為了同情。
因為小孩兒身上皮肉傷很重,那些縱橫交錯的血泥是近兩天才有的。一雙腳顯然是走了太多路,都磨破磨爛了。
住宿吃食花了一半錢,剩下的錢全是用來買藥。
內傷外傷,大夫嘆息著說再來晚點就得落下病根了。
“我還不是為了公子……”
穀雨低聲嘟囔了這麼一句。
正在兩人準備離開時,床上傳來一道暗啞的聲音:“你們為何救我?”
穀雨身形一頓,她轉過頭,看見小孩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中終究是軟了一點。
她往回走了幾步,說:“你別想那麼多,往後好好生活,呃……那個,你枕頭下還有些碎銀子,記得收好。”
“……是你救了我?”
花憐月大半張臉還埋在臂彎裡,僅僅是露出來的一雙眼,就能看出是個很漂亮的小孩兒。
這樣漂亮的小孩兒,實在不適合在外乞討,而是在富貴家裡被人疼寵著。
穀雨本想說不是,可又思及公子交代的話……
昧著良心與聽從公子的話,選哪個?
穀雨眼都不眨,她道:“是。”
花憐月輕輕眯了下眼,他反應很淡的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了。
反倒是心中提起一塊大石頭的穀雨有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失落感。
——還以為得編一個雨中救人的感動故事,結果就。
沒了?
沒了。
*
花憐月目送兩個人離開屋子。
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女子穿的衣裳是某個大戶人家的丫鬟服飾,自己又不是沒在富貴人家生活過,怎看不出來?
再聯想到他們二人說的‘公子’……花憐月年紀不大,卻已算得上嚐遍世間辛酸。
他知道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對他好,除非是見他有利用價值。
——自己還有什麼價值呢?要錢沒錢要權沒權,死在大街上也沒人會為他流一滴淚,或許還會嫌他晦氣。
花憐月眸子動了下,盯住那套新衣裳,不知道在想什麼。
*
鸞姜和剛回的穀雨一同入府,在路上被一群人攔住了。
為首的是個嬤嬤,鸞姜認出她是大夫人身邊的——最重要的是,身邊還站著她先前教訓過的小廝。
穀雨替自家公子辦了件事,心情好得很。一見到這種陣仗,她想也不想擋在公子面前,努力讓自己表現出兇悍模樣。
這群嬤嬤平日看得和氣,罵起街來誰也受不了的。
自家公子這樣乾淨的一個人,哪裡能跟她們這種人去對著罵?!
只是、只是自己罵人的功夫也不咋地,早知多練練了……穀雨心中懊惱。
“喲——”
那老嬤嬤果然來者不善,上前先是一個陰陽怪氣的音,然後單手叉腰,指著自己兒子道:“我這老婆婆跟著大夫人幾十年了,在鸞府伺候的日子也比大公子您待得日子長些,怎麼大公子嫌我老胳膊老腿不會管教兒子,非得替我一下不成?”
“若是嫌棄我不會辦事不會管家,跟大夫人說去啊!何必勞煩您這金貴身子親手教訓他!輪也輪不著啊,犯也犯不著啊!”
“還是大公子今日在夫人那裡不高興了,想方設法想報復我老婆子呢?!”
老嬤嬤別看年紀上來,那嘴卻是利得很,叭叭叭也不帶停的。
她白沫噴飛,手中動作不斷,還捏著個手帕紙亂甩。
小廝則埋著頭站在一側不說話,看他肩膀抖動,似乎是笑得不行。
跟在嬤嬤身後的丫鬟家丁也都是府中老人,慣是將老嬤嬤當做靠山的。如今老嬤嬤有了事兒,他們自然要來充門面。
何況大公子……嘖,若是小小姐那還得顧忌一二。
大公子他親孃都不管大公子,更何況老爺日理萬機不會理這些小事。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大公子對夫人一向敬重,怎會——”
那老嬤嬤見主子不吭聲,反倒是一個年紀輕的丫鬟做主,心中更看不起這大公子。
“我跟大公子說話,輪得著你說什麼?!”
她揚起手,向前幾步便要給穀雨一巴掌!
在即將掃到那張小臉時,老嬤嬤的手被人抓住了。
大公子神色淡淡,既不將她方才的潑爛話放在心上,也不將她此時動的手放在心上,只是不輕不重往後一推。
是個讓老嬤嬤後退幾步又不至於跌倒的力道,拿捏得很好——
要想拿捏成這樣也是不容易的,老嬤嬤身體較胖,力用小了推不著,力用大了很容易跌到地上摔到哪裡,到時又是一灘爛泥。
十來歲的少年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前些年還是個矮冬瓜,這會兒身形抽長了不少,託了他那狐狸精的孃的福,隨意裝扮也是個俏模樣。
老嬤嬤越看越替自家夫人委屈,她當即嚷嚷上了:“你還跟跟我動手?!大公子,你也是個讀書人!”
“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受人欺負。”
鸞姜再次握住穀雨的手腕,眸光清澈:“你若胡攪蠻纏,大可以到父親面前去分辨。”
老嬤嬤當即譏笑:“大公子!你是太多時候沒見老爺,不知道老爺有多忙是吧?!他哪有功夫管這閒事!”
鸞姜不卑不亢:“任由家中惡奴欺主,父親不管自有御史們替他管。”
“……”
老嬤嬤就算不懂官有幾品,也該知道御史是做什麼的!
自家老爺若真因為這事兒被纏上了,那鬧到上面去可真是……
老嬤嬤心中已有些洩氣,但面上仍是一副有道理的樣子:“公子好大的口氣!動不動要狀告父親呢!白養你這麼多年!”
“是嬤嬤不講理,說此等大事是小事,我實在沒辦法了。”
鸞姜忽而面上一鬆,唇邊彎出兩分假到不行的笑:“小廝可以肆意欺我瞞我,我就該一句話不說?嬤嬤,若真是如此,我今晚便向父親跪請,去廟裡當和尚去,免得礙了你們這些人的眼。”
說罷,她拉著穀雨不管不問地抬腿就走。
那嬤嬤見她像是心意已定,頓時眼前一黑!
老嬤嬤抖著手讓身邊幾個年輕力壯的上前去攔著大公子:“別,別讓他走了!”
開玩笑!後宅裡的事哪有鬧到老爺面上的?!這是嬤嬤多年來在夫人身邊伺候懂得‘潛規則’!也是人人都奉行的一件事!
哪成想大公子如今氣性變大了,居然動不動說要告老爺,甚至要出家!
哎喲喂,那老太太還在家廟裡呢,聽見這事不得氣出個好歹!
不能,不行,她不能給自家夫人添這個亂!
*
鸞姜見後頭有人追來,乾脆拉著穀雨就跑。
她讓系統給自己發了個地圖,標明老太太所在的位置在哪。
“別讓公子跑了!快,快攔住他!”
“公子你行行好別跑了!”
“……”
身後幾人一路跑一路追,嘴裡吆喝著,又加了幾個人跟著一起追。
穀雨常年勞作,她的體力自然是不差的,跑了這麼遠都沒咋累。
她就是擔心公子這身子骨受不住。
鸞姜倒是沒啥,原身身體確實不是經常鍛鍊,卻也沒差到那種地步——哪金貴成那樣?
不多時,能看見前面有個開了一半門的廟,上書‘青玉廟’,諧音‘清譽’。
“……大公子?您怎麼……”
門口正好有個老尼姑在倒水澆菜,她一見到主僕二人就愣住了,再看身後一大群追趕著的家丁、丫鬟……十分不解:“這是怎麼了?”
“……那些人好不講道理!非逼著大公子就範!”穀雨這眼淚說掉就掉,她吸吸鼻子,“好姐姐您快放我們進去吧,再不進去,大公子要被他們逼死了!”
饒是鸞姜也呆了下。
在她印象中,這小丫頭一直老實本分,說個謊也能臉紅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