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晚好
幾乎是柏諭的聲音一響起,桌上其他人就都停下了動作,原本就拘謹的氛圍變得更加拘謹,空氣都粘稠得好像流轉不動。
其實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來人是誰,因為在柏家能對老太太這樣說話的,只有一個。
柏家這位老太太是個巾幗,還是少女時做事風格就非常強勢,管理公司時雷厲風行,令行禁止,容不得他人對自己不敬。
這一點只對柏諭例外。
“阿諭。”老太太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和緩下來。
傭人為柏諭拉開了椅子,柏諭淡聲道:“晚好。”
桌上其他人連忙問好。
老太太道:“我只是讓她剝螃蟹而已,沒想到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是的呀。”最開始讓老太太嚐嚐螃蟹那個中年女人是柏諭的一個表姑,她一門心思想要把自己的侄女介紹給柏諭,自然對應夢珠百般挑剔,趁機上眼藥道:
“雖說她不會進柏家的門,但以後孩子出生了,知道自己的母親如此卑賤,肯定也會自卑的吧。”
柏諭看了應夢珠一眼。
她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已經對這種事麻木了。
應夢珠確實已經麻木了。
私生子和私生女不管到了哪裡,都是人人喊打的存在,縱然有些私生子可以活得高人一等,那也是因為他們的出身足夠尊貴,家裡又重視。
應夢珠這樣的存在,就如同陰溝裡的老鼠。雪上加霜的是,何美惠攛掇應辰頻繁帶她參加“應酬”,雙重BUFF疊加,應夢珠聽見的罵聲實在是太多了。
柏諭用方巾擦乾淨手,往後靠在椅子上,看著那位表姑:“開放的時候沒通知你,以至於你還活在封建時代,覺得自己是什麼皇親國戚?”
表姑面色一僵,“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麼。”柏諭嗓音冷淡:“我看這螃蟹確實不錯。”
表姑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陪著笑臉道:“是,今天上午才出海捕回來,我讓他們挑了最好的送來,保證鮮活……”
“你就給在座諸位都剝一隻嚐嚐好了。”柏諭打斷她的賣弄,挑眉道:“也算是盡了你的心意,是不是?”
“什、什麼?”表姑呆住了,“不是有傭人嗎?”
桌上十幾個人,她要剝到什麼時候去!手肯定都要廢了。
“所以?”柏諭喝了口杯子裡的葡萄酒,神色疏冷:“你跟傭人有什麼區別?”
表姑手一抖,差點打翻碗筷。
老太太皺起眉道:“行了,少在這裡殺雞給猴看,這麼護著她,人家領你的情嗎?”
應夢珠茫然抬頭:“啊?”
柏諭:“如果下次還有這種事,我不會再回來。”
他說的不是不會再帶應夢珠回來,而是不再回來。
老太太在心裡罵應夢珠簡直就是個小狐狸精。
她咳嗽了兩聲,道:“家馨,既然阿諭開口了,你還不照做?”
表姑忍著屈辱站起來給大家剝螃蟹,她知道這一遭得罪的人是應夢珠,所以將剝好的第一隻送到了應夢珠面前,勉強擠出一個笑:“應小姐,嚐嚐看。”
應夢珠將碟子推得遠遠的,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有點想吐。”
她沒有別的意思,真的是聞見螃蟹肉的腥味有點想吐,孕反就是不講道理的。
但在表姑看來,應夢珠這就是得寸進尺,狐假虎威,故意給她難堪。
偏偏柏諭就坐在應夢珠旁邊,宛如一根定海神針,她連個不忿的表情都不敢露出來。
因為應夢珠沒吃,桌上的其他人都沒吃,表姑辛辛苦苦剝的十幾只螃蟹無人問津,她哪裡遭受過這樣的待遇,終於再也繃不住,忍著眼淚提前離席了。
桌上其他人心思各異,都在心裡重新審視應夢珠。
原以為應夢珠只是個生孩子的工具而已,可現在看來,柏先生對她分明挺維護。不管柏諭的這種態度究竟是因為什麼,保險起見,現在還是不要跟應夢珠交惡為妙。
家馨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這頓飯應夢珠吃得有點消化不良。
柏家的廚師很厲害,做的飯菜很美味,但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裡表演才藝的猴子,被人左看右看,再好吃的東西也味同嚼蠟了。
好不同意撐到晚飯結束,老太太有話要跟柏諭說,叫他去書房,柏諭對應夢珠道:“你隨意找個地方玩兒,我等會來找你。”
應夢珠點點頭。
她不想待在全是人的客廳,便順著側門進了花園。
這座巨大莊園每年花費在園藝上的金額想必都是一個非常嚇人的數字,任何時候都井井有條,賞心悅目,冬日裡入目也是滿園春色。
應夢珠仰起頭,看見漆黑的天幕,上面掛著零零碎碎的星子,月色淒冷,風聲嗚咽,她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這裡好像一座牢籠。
即便金碧輝煌,燈火不休,也仍舊只是一座金籠。
它以權勢、財富、慾望、規矩和責任囚住了生活在這裡的所有人,令應夢珠覺得窒息,總有種逃跑的衝動。
柏先生會有逃走的想法嗎?
應夢珠想到這裡,又搖搖頭失笑。
柏諭是這裡的管理者,屹立在所有人的頭頂,他應該無比享受這一切吧。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燈火僻靜處,應夢珠左右看看,發現出來的門口已經不見了,她怕柏諭等會兒找不到自己,連忙準備折返,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你不就是故意給我難堪嗎?!”
是喬蔓!
聽聲音情緒很不穩定,應夢珠怕她出事,連忙循聲而去,穿過一道薔薇花架,應夢珠果然看見了喬蔓。
她和另一個人站在樹下說話,只是對方站在陰影裡,應夢珠看不清臉,只能看出是個很高大的男人。
應夢珠本想出聲叫喬蔓,那個男人先開口了:“故意的,然後呢?”
這聲音……有些耳熟。
不等應夢珠想明白到底耳熟在哪裡,喬蔓已經崩潰了:“然後呢?你就這樣回答我?你知不知道海城多少人都在笑話我?!”
“我早就警告過你。”相比起喬蔓的歇斯底里,男人卻很散漫,甚至垂頭點了一支菸,“這不是你自己選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