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漁翁之利
紫杉林,中樞靜室。
戰後第二日,議事。
黑瑤把一疊竹簡拍在案上,“昨夜焚屍一千三百具。其中七百具,是咱們的兄弟。”
殿中一靜。
“那惡魔凶煞狗東西,”黑瑤咬牙,“借戰場收魂血,煉他的屍兵。咱們死的人越多,他越肥。”
小芻站在角落裡,攥著一卷名冊,嘴唇翕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七百個人……名字,我都記下了。”
殿中更靜了。
烏鐵塔悶聲開口,“黑瑤大帥,今夜若出戰,東面營盤交給我。只要我烏鐵塔有一口氣在,魔軍就別想踏進東面一步。”
黑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重重一點頭。
左九葉坐在上首,沒有接話。
他閉著眼,像在聽,又像在想。
良久,他睜開眼:“他們的糧,是魂血。戰場,是他的糧倉。斷了他的糧,他就得自己出來覓食。”
“怎麼斷?”黑瑤問。
“打掉他的前哨。”左九葉指尖在輿圖上一點,落在極北邊緣一處標記著“血巢”的地方,“斥候探明,在紫杉林外三百里,建了三座血巢,專收戰場魂血。打掉一座,他就得挪窩。打掉三座……”
他抬眼,“他就得親自下場。”
“為什麼不直接打蒼礫?”戌狗忍不住問,“端了檮杌的老巢,不比血巢奇痛快?”
“蒼礫是鐵桶。”左九葉搖頭,“檮杌坐鎮,饕餮在雲上。我們打過去,正中他下懷。血巢不同——那是伸到我們眼皮底下的手。”
“斬手,比斬首容易。”
“而且,”他頓了頓,“我總感覺,那三座血巢,藏著別的名堂。打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黑瑤的眼睛亮了:“老孃去!”
“你帶隊。”左九葉點頭,“辰龍開路,戌狗衝陣,巖焱箭部壓陣。今夜子時動手,天亮前撤回。”
“你呢?”黑瑤問。
“我盯著蒼礫。”左九葉淡淡道,“檮杌和饕餮,一個都別想動。”
黑瑤咧嘴:“有你在,老孃放心。”
夜,極北邊緣,血巢。
說是巢穴,其實是一座廢棄的古城。
城牆上爬滿暗紅的血藤,城內沒有燈火,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腥氣。
三千血屍,駐紮於此。
城頭,一具血屍統領來回踱步,空洞的眼眶裡,猩紅的光時明時滅。
它沒有發現,城外的陰影裡,一道身影正無聲無息地貼近。
辰龍。
他的臉,已經換成了城牆上那名血屍士兵的模樣。
他大搖大擺走進城門,守門的血屍嗅了嗅,沒嗅出異樣,放他進去了。
血屍認味道,不認臉。
可惜,他身上的味道,早就“醃”成了血屍味。
三炷香後,城中心燃起一道沖天火光。
那是訊號。
“衝!”戌狗一聲暴喝,率機動隊從正面殺入。
血屍的反應很快,但沒有快過巖焱的箭。
第一輪箭雨落下時,城頭兩百具血屍,還沒來得及動,就被釘在了城牆上。
巖焱收弓,又搭上三支箭,目光掃過城牆,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的箭,沒有一支落空。
“放火!”黑瑤的聲音響徹全城,“燒乾淨!一具都別留!”
火光沖天。
戌狗殺的興起,一刀劈翻迎面撲來的血屍,正要往前衝,忽然被一道勁風逼退。
城中心,一具血屍統領破地而出。
它比普通血屍高出一倍,通體漆黑,十指如鉤,一刀砍在它身上,火星四濺,只留下一道白印。
“皮還挺厚!”戌狗罵了一聲,提刀再上。
血屍統領嘶吼一聲,一爪拍飛戌狗的長刀,另一爪直掏他心口。
“咻——!”
一支箭破空而來,精準釘進血屍統領的眼眶。
巖焱也出手了。
血屍統領僵了一瞬,戌狗趁機撿起長刀,一刀剁下它的頭顱。
“謝了,小師妹!”戌狗咧嘴。
巖焱轉身又是一箭,射穿了另一頭撲向黑瑤的血屍。
夜襲,持續了半個時辰。
三千血屍,盡數化為灰燼。
三座血巢,被端掉第一座。
“就這?”戌狗有點失望,“就這水平?”
“別大意。”辰龍從陰影裡走出來,臉上的血屍偽裝還沒卸,“我進去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辰龍攤開手,掌心是一塊黑曜石。
石上刻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刻的:“多謝。”
黑瑤的瞳孔,微微一縮。
“多謝?”戌狗愣住了,“謝我們什麼?”
“謝我們……幫他燒了這座巢?”黑瑤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三座血巢,恐怕不是收糧的地方。”
“那是什麼?”
“是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第二座血巢的方向,也亮起了火光。
那不是他們的人。
黑瑤臉色劇變,“撤!全速回撤!”
他們撤出三十里,才停下來。
回望三座血巢,全部化為火海。
不是他們燒的。
是窮奇燒的!
回程的路上,沒人說話。
戌狗扛著刀,悶頭走。
辰龍一直沉默。
巖焱握著弓,指節發白。
黑瑤攥著那塊黑曜石,一個字也沒說。
“太有意思了!”極北深淵,窮奇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帶著戲謔,“本座正愁這三座空巢礙事,多謝諸位,替本座清了場。從今日起,這些血屍,就是本座的了!它們會跟著你們,走遍整個魅隱。你們打到哪,它們吃到哪。”
黑瑤死死攥著那塊黑曜石,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撤。”她深吸一口氣。
她不知道的是,她們撤出三十里時,城外的陰影裡,一具血屍緩緩抬起頭。
它沒有追。
它只是遠遠的吊在隊伍後面。
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狗。
紫杉林,中樞。
左九葉聽完黑瑤的彙報,沒有憤怒,也沒有懊惱。
黑瑤單膝跪地,聲音發沉,“這一仗,是我莽撞,我們鷸蚌相爭,讓那個一直在暗處的窮奇得了利……我請罰!”
“起來。”左九葉說,“這一仗,不虧。”
“不虧?”黑瑤抬頭,“三座血巢,一座沒打下來,還被那老東西擺了一道,怎麼不虧?”
“虧不虧,要看得了什麼。”左九葉接過那塊黑曜石,端詳了很久,“窮奇一直眯在封印背不出來,要藉助咱們幫他,才能收下那三座巢的魔屍,其中定有問題!”
“檮杌需要血巢來收魂血,窮奇不需要……”黑瑤喃喃問道,“這兩方的凶煞,到底在搞什麼鬼?”
“問題就出在這裡。”左九葉放下黑曜石,聲音很淡,“血巢,是檮杌的。”
殿中一靜。
“檮杌建巢收魂血,養他的魔軍,喂饕餮的嘴。”左九葉一字一句,“窮奇自己沒有巢——他借我們的手,端了檮杌的巢,再順手,把巢裡的屍兵,收編成自己的。”
“我們替他幹了活,還替他背了黑鍋。”
黑瑤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那狗東西……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不止。”莫千依的聲音從內室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窮奇要的,從來不是三千屍兵。他要的,是這盤棋,亂到底。我們和檮杌打得越狠,死的人越多,他收的魂血越肥。等到兩邊都打殘了……”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漁翁,要收網了。
“那怎麼辦?”戌狗急了,“打又不能打,防又防不住,難道就看著他白撿便宜?”
“有辦法。”左九葉把黑曜石推到案中央:“把這東西,送給檮杌。”
“送給他?”戌狗瞪眼,“那不是告訴他,是我們端了他的巢?”
“我們端了他的巢,他早就知道了。”左九葉搖頭,“但他不知道的是——是誰,收了他的屍兵。黑曜石上有窮奇的煞氣。檮杌一聞,便知真假。”
左九葉淡淡道,“只要他心裡種下‘窮奇也在算計本座’這顆種子,他和窮奇,就永遠不可能聯手。而我們,只需要等。”
當夜,一騎快馬,帶著那塊黑曜石,消失在紫杉林外的夜色裡。
信使出發半個時辰後,暗處的陰影裡,一具血屍緩緩直起身。
它看著信使遠去的方向,猩紅的眼眶裡,沒有半分殺意。
它甚至,往旁邊讓了讓。
主上有令:這封信,必須送到。
蒼礫王宮。
檮杌捏著那塊黑曜石,臉色陰沉如水。
“是那老東西的味道。”雲端,饕餮嗅了嗅,難得沒有打哈欠,“錯不了。”
“他個老陰賊在搞什麼鬼?”檮杌聲音發冷。
饕餮慢悠悠道,“他是聖神的刀,割你的肉。你信不信,這會兒,你那些屍兵,已經換上他的印了。”
檮杌的手指,捏得黑曜石咯咯作響。
“好,好得很。”他忽然笑了,笑容卻冷得瘮人,“本座倒要看看,他能躲在封印後面,看戲看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