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屠氏
姜明肌三人離去之後,桃姬便已經不行,說了謊話是要付出代價的,先輩與真仙的諾言是流傳在血脈裡的,她背棄了誓言,便是背棄了血脈,三千青絲開始泛白,桃姬那張絕世的臉開始失去光澤,狐女悲哭,紛紛跪倒在雪地,將靈力向桃姬體內傳送。
“無礙,以我一人,換了屠氏一族呢,只是委屈了你們,不過你們啊……到底還小,新的族長出來之前,他們大抵不會為難於你們……”桃姬眼中帶著眷戀,她念最後的咒語傳信給了屠寒水,而後一雙失去光澤的眼睛盯著雪鶴展翅高飛,這大抵是她給屠寒水最後一封信了,不過慶幸彼此,從今往後,皆算得了自由……
雪鶴渡過天峨山,一路飛去屠寒水的院子。
屠天冬一眼看見了雪鶴,屠寒水忙著與屠氏其他人交代事情,廊簷下空蕩蕩的,故而屠天冬前後張望一番,揮手便將雪鶴抓住,這天峨山下,能給屠寒水傳信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屠天冬當然打不開這封信,但他討厭桃姬,他討厭這千年以來,一直陪伴著他哥哥的是桃姬,他害怕有朝一日,桃姬在他哥哥心中的分量勝過他,屠天冬抓住了那隻雪鶴,而後將其徑直塞入了廊簷下的竹木鳥籠子裡,之後吹吹口哨,拍著手轉去了別處。
“便是在落雁城,百年來也不曾下過如此大的雪啊……”對街的白髮蒼蒼的老人支開窗戶嘆息。
面上帶著半邊面具,一雙灰白色的狼耳,路過長街的那群人,盛雪之中如覆平地,那群人幾乎是瞬息之間便消失在了長街盡頭,老人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錯,卻突然聽到一聲輕笑。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騎著一匹巨狼,臉上也帶著半面面具,那少年不知何故落在了人群之後,此刻正偏過頭,裂開嘴對著他笑。
屠天冬血脈緣故,才騎著巨狼,落在後面,屠寒水在落雁城外站定多時,他方才堪堪趕到。
屠天冬扒開人群,徑直站在他哥哥身邊。
屠寒水抓住他的手,聲音卻嚴厲,“你本不必來。”
“血脈不曾融合,我就不是你弟弟嗎?”屠天冬定定盯著他的哥哥,血脈決定他們必須得對寶器的主人忠誠,但他血脈不曾覺醒,故而這一切此刻其實與他無關,但他想站在他哥哥身側。
姜明肌三人遠遠便看見了跪倒在落雁城外的屠氏。
真仙手筆就是不一樣啊,獲得寶器認可之後,一路上都有人保駕護航,到處都是他曾經留下的棋子,彷彿得到碎雪的那一刻,便已經脫離貧苦大眾,與這世上千千萬萬的修士再不一樣,姜明肌心中吐槽。
“落雁城屠氏,因體質原因無法展示印記。”屠寒水帶領眾人跪倒在地,他這句話不算說謊,幸而三人也沒和屠天冬一樣扒著他衣裳要看他肩膀。
“桃姬說你會為我們指點迷津?”姜明肌雙手抱臂,挑眉問到。
“萬年前,真仙大人對我屠氏一族有恩,故而我族成為寶器的第一道關卡,鎮守落雁城。真仙大人在我族內留下一道陣法,此道陣法只有歷代屠氏族長能夠啟動,真仙大人交代,陣法將能帶領眾人徑直去往另一寶器所處之地,組訓言,此地名為涉月。”無人說起來,故而屠寒水一行人仍舊跪在雪地裡,鋪天蓋地的雪,急劇畏寒的屠寒水面色蒼白,人妖混血的缺陷,千年來屠寒水始終不曾找到解決的法子。
屠寒水短短的一段話中藏了太多的資訊,葉渡蒼花費一生時間才尋到涉月,而遙遠的極北,卻始終有一個氏族知道這個秘密,他們守著巨大的財寶,萬年來卻當真沒有監守自盜,姜明肌一瞬之間有些佩服凌蒼的手腕。
“既然畏懼寒冷,不如去城內再說。”林清絕瞧出來屠寒水臉色蒼白,他跟在姜明肌身後開口。
“好。”屠寒水應了一聲,而後招招手,身形巨大的三位壯漢從後面繞出來,頃刻之間化作烈馬大小的巨狼,屠寒水牽著屠天冬的手站到一旁,點頭致意,“諸位請。”
妖族,這便是妖族,姜明肌側身坐在狼背之上,裙襬飛揚,翩然的雪落在她四散的黑髮之上,烈烈北風,這便是妖族,在人魔兩界皆被誅殺的妖族,他們有漫長的生命,詭異的力量,卻又往往被血脈所束縛。
這是姜明肌第一次見到如此出眾的妖族,前世她見過奪春,但奪春之中卻並無屠天冬與屠寒水二人,這也是姜明肌對桃姬那句一萬年期限不曾多問的原因,前世林清絕其實格外愛惜他那柄尖刀,奪春中的每一人都不曾參與過人魔戰爭,奪春中每一個人也都受到林清絕的保護,眾人戲說那林清絕與奪春中的桃姬不清不白,謠言甚至傳到魔界。
撥出一口白氣,眾人在院子裡停下,屠氏其他人散去,唯獨留下了屠寒水與屠天冬。
屠寒水一個抬眼,屠天冬便已經乖乖先去泡茶。
“聽桃姬說,時日無多了。”林清絕開口,他的本意是一萬年的期限,但屠寒水明顯會錯了意。
已經到了室內,但屠寒水與屠天冬卻並不曾取下銀質面具,先前落雁城客棧內,他們與姜明肌一行人,是見過的,屠寒水抱著手爐,並不曾喝茶,“時日無多是說魔族已經開始攻打人界邊境了嗎?”
葉扶驚與林清絕眼底皆是不可置信,再怎麼天才,他們也才剛剛弱冠,自小生活在盛世,人魔交戰該是還停留在藏書閣,停留描寫萬年之前的一堆文字裡。
姜明肌眉眼低垂,她當然知道這個訊息,前些天凌時越傳信給了她,魔族到極北之地遠得很,紙鶴在路上時,便已經過了十一月,落雁城還是遍地寒冬,但極南確是已經要迎來初春了。
“魔族?”林清絕突然言語帶笑,而後餘光看了姜明肌一眼。林清絕想到了凌時越,也想到了滅了凌雲峰滿門的人,一瞬間的不可置信後,林清絕當真是欣喜的,葉扶驚想到凌蒼峰諸位師弟師妹,想到各地仰慕他們的俗世之人,葉扶驚一時憂心,但林清絕不曾,林清絕心中一瞬之間想到的是殺人,混亂的時代,該是再無人來管教他是否動手殺了該殺之人。
林清絕心中殘忍,碎雪劍在乾坤袋中蜂鳴,可惜除了林清絕,卻無人聽到。
魔族逼近,葉扶驚心情越發的差,他幾乎已經等待不及要回凌蒼十三峰了,他在凌蒼峰長大,多的是人,在林氏父女還在時便已經站在他的身後,現世不是妄念窟凌蒼的境界,生死沒有回頭路。
葉扶驚一杯茶尚且不曾喝完便開口問屠寒水何時能走。
屠天冬心中焦躁,卻不敢輕舉妄動,屠寒水因為血脈的緣故不得對三人動手,但屠天冬他可以,他的血脈不曾覺醒,明地裡打不過,可以下毒,可以用假的陣法欺騙,他有好些個法子,可惜屠寒水一個也不許他試。
葉扶驚想走,林清絕也是如此,他已經迫不及待了,拿了仙器魔器,他的修為將進一步提升,成仙成魔皆可啊,亂世之中,一切規則都將重新制定。
姜明肌早就知道人魔要交戰的訊息,故而她並未在此事上浪費太多心緒,她瞧出來了屠天冬與屠寒水的異樣,想到現今二人還算林清絕的部下,又想到前世格外忠誠的奪春,姜明肌眨眼開口,“可還要事情要說?”
姜明肌下意識想對林清絕的人態度好點。
“我與幼弟為人妖混血,血脈一直缺損,遍尋藥物之後,得到融合血脈的法子,但卻要藉助寶器之力,”屠寒水低垂著眼重新跪在地上。
“你要借碎雪?”心情極好的林清絕扶起他問。
“一晚便可。”屠寒水仍舊低垂著眼。
大抵是因為碎雪在身上,林清絕總覺得他對桃姬和屠寒水有異於常人的好感,他們守護了寶器萬年,寶器對他們也有感情嗎?林清絕心中思索。
林清絕其實不願意等,葉扶驚也不願意,但姜明肌願意,屠氏與狐族看起來並不簡單,姜明肌想讓林清絕多籠絡一下人心。
姜明肌說要留下,林清絕當然不會反駁他的師姐,二對一葉扶驚只能端著茶杯冷笑。
此夜盛雪,有人一夜安眠也有人一夜不眠,安眠的是姜明肌一行人,不眠的卻是屠寒水與屠天冬。
姜明肌清早起來的時候,看見屠寒水眼角下帶著青黛色,“一夜未眠?”
“還得多謝諸位願借寶器。”屠寒水與姜明肌點頭問好,昨夜要是姜明肌三人在,必定心中驚詫,他們三人拔不開的碎雪,屠寒水注入術法之後竟然可以輕易拔出,碎雪劍映照了滿屋的華光,卻絲毫沒有劍的銳氣,它彷彿認同屠氏一族的血脈,在屠寒水手中,它並不是一把武器。
姜明肌尚且還在與屠寒水交談,屋內就探出了一個有著灰色耳朵的頭,姜明肌認出那是昨日屠寒水牽著的少年。
“你也有耳朵了?”姜明肌竭力想給屠氏留個好印象。
“謝謝姐姐勸哥哥們留下一晚,我不光有耳朵了呀,我還有毛茸茸的尾巴!”屠天冬笑眯眯的開口,而後牽住屠寒水的手,他身後果然有一條屬於狼族的灰白色尾巴,一晃一晃的打著廊簷下的珠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