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日暮掩心扉
莫蓮之看白雲卿沉著臉不說話，又添油加醋道：“你想想吧，無論是荊州跟著凌峰玉瑤還有她伯伯一家，還是跟著你白雲卿，大家都對沅湘是有求必應，因為什麼，因為看在她上一世的原因。”
白雲卿看向莫蓮之，沒有說話。
莫蓮之道：“可我不同，我這個人向來拎得清楚。你把沅湘放心交給我照看些日子，不多，就幾個月？”他試探的看向白雲卿，低聲道：“不然就半個月？”他又看看白雲卿：“或者幾天也行？哎喲，你就讓我試試照顧娃娃我能不能勝任嘛，行不行呀？”
白雲卿根本沒有理會莫蓮之，玄身走了。
沅湘跑回木屋裡，將房門鎖上，一賭氣將手裡的小金兔子摔在地上，爬上床後就不說話了。
白雲卿站在門外，試著喚她：“湘兒。”
沅湘不僅沒理他，還將窗戶關上了。
一直到幾近日暮，木屋的門窗還是閉著的。
玉瑤和白雲卿站在遠處望著緊閉的木屋。
白雲卿道：“一天了，始終不開門。”
玉瑤笑了笑：“所以，你這是搬來了我這個救兵？”
白雲卿有些無奈，他沉默了半晌，才問：“是不是我平日裡待她太驕縱了些？”
玉瑤沒回答，而是問了白雲卿一個問題：“你知道，在屠龍族裡，我們從小到大，烏石伯伯和我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麼？”
白雲卿挑起眉峰，看向玉瑤，道：“是什麼？”
玉瑤笑著說：“玉瑤，你看見沅湘這丫頭又跑去哪兒了嗎？”
一陣沉默之後，白雲卿和玉瑤兩個人都笑了。玉瑤笑了一會兒，斂神輕聲道：
“如今看見你這般無奈的神情，當真像極了當年的烏石伯伯。沅湘以前也是如此，三天一小禍，五天一大禍，烏石伯伯拿她毫無辦法。我還記得，烏石伯伯最生氣的一次，臉都氣腫了，牙床子腫的老高老高的。他手裡拿著個藤條，想打又捨不得打，最後還是氣的把藤條扔在地上，說了聲，怎麼都教不好你了，我對不起你爹啊我，當時說完就捂著腫著的半邊臉不說話了。沅湘聽見這句話眼淚就下來了，跪在地上說，我知錯了。她哪裡是知錯了，她那是心疼烏石伯伯，怕他生氣。”
玉瑤停頓了一瞬，目光落在木屋上。語氣柔和地繼續娓娓道來：
“還記得第一次見著沅湘的時候，那時候她也就六歲，她當時新搬來不久，渾身是泥巴，手裡還拿著塊石頭，氣沖沖的問我，喂，你家有水嗎？我當時比沅湘大一些，可也嚇傻了，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給她端了盆水來，沅湘把臉上的泥巴洗乾淨了以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口就露出來了，我嚇了一跳，忙著問她是怎麼弄的，她說與人打架了，對方三四個男孩竟然打不贏她一個女娃娃。我一問原由，她說是那幾個小男孩笑話烏石伯伯功勳這麼高，怎麼偏挑了個功勳最低的地方住，怕是腦子有病，沅湘這才惱羞成怒。可是後來烏石伯伯來了，問她是不是跟人家打架了，她不僅不辯解，還沒有說原由，我想替她解釋，誰知沅湘制止了我，搞得烏石伯伯極為生氣，訓斥了沅湘一通。後來，我問她，你怎麼不說呢？怎麼不解釋呢？沅湘搖搖頭，她說不想讓烏石伯伯聽見這些渾話。那年沅湘才六歲啊，一個六歲的孩子竟然懂得這些。沅湘雖然有任性嬌縱的時候，但是她從來不做沒有道理的事情。她每次惹禍，除了為我出氣，就是因為有人偷偷議論烏石伯伯被她聽見，左右逃不過這兩種原因，而且通常都是對方最先挑起事端的。”她笑著，看向白雲卿：
“我這也不是在為她說話，而是自小一起長大，我太瞭解她了，想必當時那莫蓮之必先招惹她了，又或者說了什麼對你不好的話，她這才惱羞成怒的。”
白雲卿心中倍感自責，他當時確實沒有問過沅湘原由，是啊，當時莫蓮之喋喋不休的說自己將沅湘慣壞了，而自己也是氣糊塗了，竟然沒有問一聲沅湘是何緣由。
玉瑤笑著道：“所以，聽完這些，我想，你可能不再需要我這個救兵了吧。”
白雲卿微微頷首，道：“多謝你，玉瑤。”
玉瑤笑了笑，道：“馬上要入秋了，早些帶她回來荊州，大家都想她了。”
白雲卿點了點頭：“好。”
落日餘暉，白雲卿緩緩朝著木屋走去，他立在屋子外面，清風拂柳，他佇立了一會兒，閉目捏絕，再一睜開眼眸的時候，橫在白雲卿眼前的木牆消失了。
他深邃的雙眸凝視著沅湘。
見沅湘正蹲在房間裡的角落無聲的哭泣，她提起小手擦了擦眼淚，又捧著小金兔子不住的摸索著，沅湘自言自語的輕聲喃喃著：“小兔子呀小兔子，你可是他給我的，差點就被我摔壞了。小金兔呀，我剛才氣急了，以後再也不摔你了。”
白雲卿的心中一顫，沅湘這幾句童真的話語，讓白雲卿的心房幾乎碎成一片。
他的眼中盡是瀲灩柔波，他邁步走向門口，敲了敲門，他的聲音極為輕柔：“湘兒，是我不對。不要生氣。”
屋子裡沒有動靜。白雲卿又道：“我應該問一問你原由的。”
屋子裡還是沒有動靜，隔了半晌，白雲卿道：“湘兒，開門吧。”
隔了半晌，門開了，沅湘站在門口，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半點都看不出來她方才是哭過的模樣。
白雲卿半跪在沅湘面前，修長的手揉了揉沅湘的腦袋，帶著極為歉疚的神情，輕聲問道：“還生氣麼？”
沅湘垂著雙眸，小手背在身後，不說話，也不抬眸看白雲卿。
白雲卿又問：“適才那莫蓮之是不是欺負你了？”
沅湘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道：“沒有。”
白雲卿的雙手扶在沅湘的肩膀上，又問：“是不是他說了什麼惹你不快了？”
沅湘抿抿唇，隔了一會兒，道：“沒有。”
白雲卿將沅湘摟在了懷中，沅湘驀地一怔，心中的最後一絲火氣也沒有了。
腦海中突兀地鑽進了莫蓮之說白雲卿的話，心裡頓覺十分酸澀，明明他是天底下頂好的人，明明根本不是“冰冰冷冷的傢伙。”沅湘想到這裡，真是又氣憤又心疼，一剎時竟然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沅湘緊抿嘴唇，眼睛紅了。只默不作聲的抽泣。
白雲卿看見沅湘哭了，瞬間慌了，他自責道：“還是覺得委屈麼？湘兒，你怎麼才能解氣，告訴我吧。”
沅湘只是哭，一個字也不說，她當然不想告訴白雲卿，那莫蓮之說他是個“冰冰冷冷的傢伙”，她抽噎著，看著白雲卿，一字一句道：“小白，你是最好的人，沒人比你好。”
白雲卿一怔，心中掀起了一股苦澀，他提起手來將沅湘臉上的淚痕拭去，眉間微微一顫，提起手輕柔地摸了摸沅湘的小腦袋。
他幽深的眸落在了沅湘身後的巍巍遠山。
哪裡好呢？他這樣蒼涼的想。
若是真的足夠好，又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你香消玉殞。
而且，是兩次。
白雲卿將沅湘緊緊抱住。
他永遠忘記不了那一天。
當他腳下踩著爆竹燃放的紅色碎片一路迷離地向著荊州城裡走去的那一天。
萬家喜慶，歡聲笑語。
唯他一人孑然一身，當他錯認思湘之時，他匆匆說了一聲好，邁步進了庭院。
他立房簷下，用手支著牆邊，那一刻，那一刻的心，猶如烈焰焚燒，讓他撕心裂肺，讓他肝腸寸斷。
爆竹聲，煙花聲，掩蓋了他的哭聲。
那一剎那，一個念頭從他的腦海中淌過。
她早已飛灰湮滅了，那麼自己，實在沒有必要苟活於世。
這紅塵俗世，沒有她，當真折磨的很。
而就在那一晚，當白雲卿已經暗自下了一個決定，離開荊州城中，回到思湘山裡，他不再獨活，的時候，他重逢了沅湘。
她又一次的救贖了自己。
是的，沅湘的每一次出現，就如同救贖一般，她用一顆溫暖的小手捂熱了白雲卿這顆寒冰一樣的心。
須臾，朔風起，也不知是風大迷了眼，還是想起了前塵亂了心。白雲卿的眼睛凝聚了霧靄，他微微回過神來，懷中的沅湘早已平復了，白雲卿垂眸看著沅湘，將他抱的更緊了。
過了半晌，沅湘道：“我餓了。”
白雲卿溫潤地看著沅湘，道：“想吃什麼？”
沅湘道：“想吃燒雞。”
白雲卿牽起沅湘的小手，站起身來：“好。”
兩個人一路走著下山，沅湘道：
“我不喜歡那個莫莊主。更不想住他家。”
白雲卿道：“好，不住便是。”
沅湘抿抿嘴，沒有說話。
白雲卿問：“你喜歡住在荊州嗎？”
沅湘笑著道：“當然喜歡。”
白雲卿微微笑了，道：“過幾個月，咱們就去荊州，這一路上，又可以遊山玩水了，開心嗎？”
沅湘烏雲盡掃，蹦蹦跳跳道：“開心！我當然開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