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太行梁小哥
鐵甲之牆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鮮血淋漓的兵刃組成了一道越來越密的死亡之網。
楊成的柴刀已經斷裂,阿貴跌在他的身後,掙扎了數次也未能爬起。
他再也提不動麻木的臂膀,掄不動沉重的龍紋槍……
然而此時,他的眼中,卻出現一片洪流……
“殺啊——!”
對面山頭上,密密麻麻出現無數亂七八糟的人。
是的,就是亂七八糟。
他們穿著形式各樣的破爛衣衫,手裡握著各類簡陋的武器,柴刀、鋤頭、草叉,甚至是磨尖的木棍……
約有兩萬之眾,竟是男女老少皆有,與其說他們是雜牌軍,不如說是一股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們毫無陣型可言,如同決堤的野火般漫山遍野湧來,帶著不顧一切的氣勢,狠狠地撞入了金軍的後軍陣線。
“援軍!”
“是我們的援軍來了!”
一聲聲狂喜的吶喊,在絕境中的忠義殘軍中響起,他們幾近崩潰的身體裡,彷彿又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殺出去!接應援軍!”
王智用盡力氣嘶吼,手中的龍紋槍似乎又輕了幾分,再次奮力向前刺出!
內外夾擊之下,金軍一時陣型大亂,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中軍大旗下,完顏活女氣得臉色鐵青,一鞭子將面前的斥候隊長抽的滿臉是血。
“廢物!哪來的雜軍?探馬都是瞎子嗎?!”
斥候隊長哆哆嗦嗦道:“回…回猛安,來敵是由北面太行山下來的,我…軍探馬主要防備澤州方向……”
“滾下去!”完顏活女咆哮如雷,一腳將斥候隊長踹翻在地,“傳令!左右兩翼輕騎即刻出擊,給我攔住那幫烏合之眾!中軍壓上,絕不能放跑了王智!”
他猛地抽出腰間彎刀,竟打馬往混亂的後軍而去,“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裡來的雜魚,敢來我大金鐵騎前送死!”
女真鐵騎雖是天下精銳,但耐不住流民軍人數眾多,又是背後偷襲而來,一時間竟也打的旗鼓相當。
完顏活女親自帶著一隊精銳親兵,在流民軍中來回衝殺,如入無人之境。
“梁小哥,快看!”
混亂的戰場一隅,一個二十來歲的流民,指著完顏活女,急忙拉過身旁年歲相仿的戰友。
這位被稱為“梁小哥”的年輕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神驟然一凝,“好凶悍的韃子將領!看其甲冑和氣勢,必是賊酋無疑!”
他立刻從背後取下磨得發亮的長弓,搭上一支羽箭,目光紛亂的戰場,死死鎖定那個在萬民之中肆意衝殺的身影。
“中!”他心中默唸,手指驟然鬆開!
那支羽箭破空而去,直射完顏活女的咽喉!
然而,就在箭矢即將及體的剎那,完顏活女似察覺到了一般,猛地一側身!
“噗嗤!”
箭矢未能命中要害,卻狠狠扎進了他肩胛骨與鎧甲連線的縫隙之處!
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完顏活女悶哼一聲,身形一晃,墜下馬去!
“保護猛安!”
周圍親兵見狀大驚失色,慌忙湧上前將他護在中心。
梁小哥見狀,暗叫一聲可惜,卻也不猶豫,厲聲高呼,“弟兄們!賊酋已傷!隨我殺過去,剁了那韃子!”
周圍的太行山民兵們聞言,精神大振。
“殺韃子!為鄉親們報仇!”
“梁小哥好箭法!弟兄們跟上!”
他們跟著梁小哥,朝著完顏活女的親衛隊發起了更加兇猛的衝擊!
完顏活女忍住肩頭劇痛,在親衛的攙扶下再度上馬。
但見著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終有些色變。
眼見兩波敵軍已經匯合,已然無法吃下忠義軍。
他最終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道命令,“吹號!令兩翼騎軍向中軍靠攏!輕騎營斷後,撤!”
不能再糾纏下去了!
女真騎兵的優勢在於拉開架勢衝鋒、迂迴,而不是這般貼身混戰。
哪怕今日無法全殲忠義軍,也絕不能將本部精銳折在這些山野流民手裡。
他女真鐵騎,可比無能宋軍珍貴多了。
撤退的號角聲響起,正陷入泥潭的金軍聞訊,紛紛擺脫對手,向後收縮。
騎兵一旦跑起來,哪裡是步兵能追上的。
殘存的忠義軍和流民軍,只能眼睜睜看著金軍騎兵迅速脫離戰場,匯成一股鐵流,向著西北長子縣方向絕塵而去。
“勝了……我們勝了……”
一個忠義軍殘卒喃喃,跌坐在雪與血的泥濘裡大笑,笑著笑著,卻又哭了起來。
“勝了!金賊退了!”
“我們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越來越多的將士扔掉了手中殘破的兵器,歡呼著,大哭著……
或是直接癱倒在血汙裡,望著落雪的天空大口喘息。
許多人直到此刻,才感覺到傷口傳來的劇痛。
梁小哥收起短刀,與自己的戰友一起,走向忠義軍的方向,目光搜尋著那位傳說中的小王相公。
王智杵槍站立,身前身後插著數枚箭矢。
他怕死,不僅外穿精鐵鐵札甲,內裡還套了一層軟甲,這些箭矢只是看起來猙獰,實則也只是傷了皮肉。
他望著金軍退走的方向,又環視周圍這片慘烈的戰場,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大帥,白統制他……快不行了……”
毛常一瘸一拐的走來,話未說完,淚水已鋪滿了整面。
王智心裡猛地一沉,若非死死攥著龍紋槍,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隨著毛常前行,周圍抽噎計程車卒自然讓開了道路。
他看見了白熊,半坐著靠在屍堆上,眼睛半開半合,甲冑破碎,嘴裡不斷湧出血沫,將身下的積雪染成一片暗紅。
王智單膝跪倒在白熊身邊,伸手想要扶住他,卻不知該碰哪裡,生怕加劇他的痛苦。
“白兄弟……”他輕聲呼喚。
白熊似乎聽到了呼喚,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集。
看清是王智後,他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上,竟擠出一絲笑容,他伸出手,嘴唇翕動,氣若游絲,“大……帥……咱們……贏了……”
王智握住他的手,壓制的眼淚也奪眶而出,“贏了!咱們贏了!”
白熊的笑容似乎舒展了一些,眼神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斷斷續續地說,“可惜……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白兄弟……你可有何遺願……”王智強壓悲痛。
白熊的眼神忽又艱難的亮了起來,“大帥……我的妻兒……”
“你放心!”王智緊緊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的承諾,“你的兒子,就是我王智的兒子,我會培養他成為頂天立地的棟樑之才!
你的妻子,就是我王智的嫂嫂,只要我在一天,就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必讓她安享晚年,一世無憂……”
白熊似是聽清了,眼中最後一點牽掛終於散去,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模糊的嗬嗬聲,像是滿足,又像是嘆息。
他那雙半睜的眼睛,終於緩緩閉上,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
那隻被王智握著的手,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
王智僵跪在原地,緊緊握著那隻逐漸冰冷的手,久久沒有動彈。
寒風捲著雪沫,打在他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周圍的抽噎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痛哭。
良久,王智緩緩鬆開手,小心翼翼地用手合上白熊未曾完全閉合的雙眼。
他站起身,解下自己殘破的披風,輕輕蓋在了白熊的遺體上。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幸存下來的將士,“記錄戰死的兄弟,待此戰了,我必為兄弟們立祠祭拜,受萬民香火。
記住他們!這筆血債,我們要十倍、百倍地向金賊討還!”
“血債血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殘存的將士們,無論是忠義軍老卒還是太行義士,都紅著眼睛,舉起了手中殘破的兵刃,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