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官家變了?
這話都出口了,殿中幾個舍人,哪裡還能聞而未見。
陳東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官家,如今汴京城防已在李綱李相公統籌下固若金湯,老種相公與張叔夜張相公亦率精銳之師突破金軍封鎖,抵達京師。
其餘各路勤王兵馬亦在陸續集結。
開封府局勢已漸趨穩定,此時若再調河東路守軍南下,恐非上策。”
陳東不說還好,一說趙桓更是激憤,“各地將領縱無明詔,尚知星夜兼程前來勤王!唯獨他王相公,竟敢抗旨不遵,私自調兵北上?”
舍人們的話,趙桓怎會不知?河東之緊要他又何嘗不曉?
只是那個人,曾口口聲聲說“從今往後,不論何事,都一同面對”。
可如今呢?
金軍兵臨城下,他趙桓臨危登基,大宋億萬黎民的生死存亡瞬間壓在他一人肩上,這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壓垮。
此時此刻,那個人呢?
只為了父兄的安危,竟拋下開封不顧,拋下大宋無數百姓不顧,拋下他這個表兄不顧,獨自引兵北上……
“官家可還記得三個月前,王相公就曾斷言金軍必然南下,更不顧朝野上下反對,力主遷都之議……”
“咳咳……”
秦昭話未說完,便被陳鈺一陣輕咳打斷。
這個大直腸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如今是翻舊賬的時候嗎?
滿朝文武如今誰沒把腸子悔青了?悔不當初又能如何?還能扭轉乾坤不成?
趙桓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終是疲憊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
“擬旨,”他緩緩開口,“加封王智為河東、河北西路宣撫使,總攬兩路抗金軍事,準其……便宜行事……
再從朕的內帑中,撥出部分錢帛,設法送往澤州,犒賞將士。”
皇帝令從口出,幾位舍人這才面露喜色,連稱“官家聖明”。
待幾人退下後,大押班裴誼對著皇帝躬身低語,“大家,奴聽聞老種相公乃小王相公外祖,張叔夜相公是其授業恩師,大家這幾位舍人亦與小王相公相交莫逆……”
趙桓抬眼瞧他,眼神莫名,“你想說什麼?”
裴誼惶恐跪倒,“奴有罪,奴不該妄議朝臣……只是……只是奴擔憂,小王相公如今手握西夏軍政,又是西軍嫡系,也與張相公南路兵馬淵源不淺,朝中清流亦多為其聲援……
今官家初登大寶,連發三道詔書,其亦抗詔不遵,領兵坐擁澤州……若其真有異心,恐……恐非朝廷之福啊大家!”
“掌嘴!”
趙桓一拍御案,勃然大怒,“搬弄是非,離間君臣!裴誼,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延和殿中炸響。
裴誼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左右開弓,狠狠抽打自己的臉頰,噼啪作響,一邊打一邊告饒,“奴該死!奴昏了頭!奴胡言亂語!大家息怒!大家息怒!”
趙桓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他指著裴誼,厲聲道:“王家滿門忠烈,父子兄弟皆在為國死戰,血灑疆場!爾等閹宦,安敢在此妄加揣測,行此小人之舉?!再多言半句,朕即刻將你拖出去杖斃!”
“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大家饒命!”裴誼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瞬間一片青紫。
趙桓深吸了幾口氣,似乎才將翻湧的怒火勉強壓下。
他厭惡地揮了揮手,“滾出去!自去領二十廷杖,若再讓朕聽到半句此類言語,定斬不饒!”
“謝大家不殺之恩!謝大家恩典!”裴誼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延和殿,後背雖被冷汗浸溼,心中卻冷笑不已。
他知道,成了!
官家不僅聽他把話說全了,也只讓他自領二十廷杖。
須知,上一個敢在官家面前說王智壞話的人,如今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他非是覺醒宦官干政基因,非要陷害忠良,而是因為一個人。
那個人叫李乾,是與他一同淨身入宮的至友。
可在三年前,他這個唯一的好友在任職鎮戎軍的走馬承受時,不知如何開罪了這個小王相公,被其囚於深山,遭蛇蟲叮咬而死,屍首亦被豺狼啃食。
得知訊息那一刻,他便立誓要為好友報仇!
今日,不過是第一步罷了。
……
四位皇帝舍人離開延和殿,有些沉默地走在御廊之下。
許知微綴在後頭,躊躇良久,終是開口,“諸位,我…我想辭官。”
陳鈺猛地轉身,盯著他,“許胖子,你瘋了?!我們歷經千辛萬苦,才得此士林文官豔羨不已的清貴官職,宰輔之路已在眼前,你竟要在此刻辭官?”
許知微面色蒼白,他望了望身後巍峨卻壓抑的宮殿,嘆聲道:“清貴?宰輔?正言,方才在殿內,你難道不覺窒息嗎?官家……官家已非開府時那般了。
我自知才疏學淺,性情怯懦,居於此位於政事無益,與其佔著位置,不如退位讓賢……”
“你在說什麼胡話?”陳鈺瞅著四下無外人,將他抵在硃紅廊柱上低罵道,“官家如今有多難,你看不見嗎?
咱們歷經三載艱辛,一同從開府走來,官家是怎樣的人,別人不知,你還不清楚嗎?
是!官家是變了!他不再是開府裡那個可以與我們把酒言歡、暢談趣事的開府牧了!
他現在是皇帝!一個被推到風口浪尖,隨時可能國破家亡的皇帝!
他恐懼、他多疑、他壓力如山!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如今二郎抗旨不遵,你若再離官家而去,你教官家作如何想?
難道真要讓他徹底被那些讒佞小人包圍嗎?”
陳東也抓住許知微的胳膊,語氣懇切,“伯俞兄,留下來,正言所言甚是!
如今國難當頭,正是我輩讀書人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之時。
此時辭官,豈非臨陣脫逃?
致遠兄在外血戰,有他的不得已和考量。
而我等留在官家身邊,就是要在他被讒言所惑時,拼死諫言!
在他意志消沉時,竭力支撐!
這才是我們作為臣子,作為舊屬,真正的戰場所在!
今日若非我等群策群力,官家險些意氣用事。
如今既已委致遠以兩路軍事,北方局勢必將改觀,只要我等輔佐官家擊退城下之敵,定會柳暗花明!
此時此刻,萬萬不可輕易言棄!”
許知微明顯被兩位好友說動,緩緩低下頭,“正言、少陽……你們說得對,是……是我一時糊塗了……”
陳鈺見狀,終於鬆了口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一直沉默無言的秦昭,此刻卻蹙眉道:“諸位,有件事,還未來得及告知……
昨日我當值時,見官傢俬召李、張、唐、耿四位相公,與福寧殿秘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