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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章 三一四 對外轉移矛盾

艾維斯一行人進入法比里奧的佩裡恩城附近後,最先感受到的便是與周邊的鮮明差異。

都城外多是荒蕪的農田與稀疏的流民,而靠近佩裡恩城後,農田開始有人耕種。

而進入了都城後,城內不僅人口相對密集,整體秩序也算得上井然。

只是相較於蘇文治理下的岩礁城,或是王國都城聖凱羅城,佩裡恩城更少了幾分蓬勃的活力。

走在街道上,能看到往來的民眾要麼雙目無神、步履遲緩,要麼行色匆匆、面帶焦慮,鮮少有岩礁城居民那種自然流露的幹勁。

不過佩裡恩城的歷史底蘊倒是遠超岩礁城與聖凱羅城。

岩礁城多是新建的廠房與住宅,建了又拆、拆了又建,多少顯得有些倉促;而聖凱羅城雖有舊建築,但因為佔地問題顯得逼仄擁擠,少了幾分規整。

而佩裡恩城的建築多是石制結構,牆體上刻著歲月留下的紋路,走在其間能清晰感受到歷史的厚重感。

城中還保留著幾處明顯的古建遺蹟,圓形的鬥獸場牆體雖有班駁,但整體依然極為恢弘;

中央廣場上的噴泉池直徑足有十餘米,石雕極為精緻,刻畫著這個國家曾經的先賢和英雄。

即便往來民眾沒什麼生氣,穿行在這些古建中,仍能讓人莫名生出一種寧靜感。

艾維斯等人行走在城內的時候,也多少發現了些棕櫚灣的商品。

只是這些來自棕櫚灣的貨物流通極少,且多擺在顯眼位置,一看就是供有身份的人購買裝飾用的,普通民眾根本觸及不到。

不多時,引路的洛泰爾就將他們帶到了城市中心的一處府邸。

這處府邸院落寬敞,院牆爬滿藤蔓,門口掛著“外交館”的招牌,看起來是專門接待外國使團的地方。

而在外交館的附近,則是來回巡視著眾多的守衛,顯得對這裡極為重視。

走入院內,此處的佈置頗為奢華,大理石鋪就的地面光潔如新,廊下的柱子纏著金線編織的綢緞,連石桌上都擺著銀製的茶具,僕從們穿著統一的黑白僕從裝,舉止恭敬。

負責交接的洛泰爾將一行人引到院落後,就對著艾維斯行了一禮:

“艾維斯閣下,我需即刻返回稟報上級,後續事宜將由外交館負責。”

說完,他側身讓出位置,一個身材肥胖的官員立刻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歡迎艾維斯閣下及諸位貴客!在等候陛下召見期間,諸位可先在此處暫住。若有任何需要,只需告知僕從,我會盡力安排。”

艾維斯目光掃過肥胖官員,也是堆出了些笑容坐了些寒暄,隨後便帶著一行人走進府邸客房,請他們任意選擇喜歡的房間下榻。

每個客房內的陳設都同樣精緻,傢俱打磨得光滑發亮,床上鋪著絲綢被褥,還有各種看著頗為珍貴的裝飾。

珍妮還有同行的幾人之前都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住所,分到客房後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褥的質地,眼神裡滿是好奇。

艾維斯看在眼裡,心裡卻沒多少放鬆——從這個外交府邸外的守衛來看,他們恐怕接下來的時間都很難出去,等於是變相的軟禁在了這個地方。

按他的本意,本想趁這段時間多在佩裡恩城走走,收集法比里奧的經濟、民生情報,可眼下的處境顯然不允許。

此時珍妮等人剛分好客房,剛剛把行李放好,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客房的建築細節,他們就接到了艾維斯的通知,要他們去艾維斯的房間開會。

珍妮等人到了艾維斯的房間,發現他正坐在房間內的座椅上,外匯局主管格里姆也正坐在一旁整理筆記。

見眾人已經過來了,艾維斯擺了擺手,示意大家找空位坐下,隨後對著身旁的德勒曼說道:

“德勒曼閣下,能否請您去檢查一下角落,尤其是樑柱與擺件後面,看看有沒有竊聽的法術。”

德勒曼沉穩的應了聲,然後他使用偵察陷阱的神術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連掛在牆上的油畫後面都沒放過,最後搖頭道:

“可以放心,這裡沒有發現異常。”

艾維斯這才鬆了口氣,身體靠向椅背,看向眾人:“既然這裡是安全的,那我們就先聊聊對佩裡恩城的初步印象。大家都說說,進城後看到了什麼?”

一名組長率先開口道:

“我覺得最直觀的是人口——街上的行人比城外多,但比岩礁城差遠了,而且大多面黃肌瘦,看著像是長期營養不良。

“結合之前的情報,法比里奧去年也爆發過瘟疫,看來對人口影響很大,連首都的活力都沒恢復。”

艾維斯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人口稀疏、民生困頓”,又問道:“除了人口,還有其他印象嗎?”

另一人接著說:

“我注意到街上的商鋪裡,商品種類很少,除了必需品,幾乎沒什麼多餘的貨物流通,連布料都多是粗麻布,細棉布很少見。”

“這裡秩序井然。”格里姆局長補充道,

“雖然民眾看著沒活力,但街上沒有流民鬧事,巡邏的衛兵也很規整,說明法比里奧的上層對首都的管控還很嚴格,沒有出現權力真空。”

艾維斯將這些資訊一一記下,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在安靜的主廳裡格外清晰。

而此時珍妮忍不住問道:“部長,您瞭解這些是想要我們做什麼?”

艾維斯抬眼,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肅的說道:“我們需要了解法比里奧的真實經濟狀況。

“如果條件允許,我想深入調研這裡的階層分佈——底層民眾的收入能買多少糧食?中層工匠的訂單量如何?上層貴族的消費傾向是什麼?

“如果可能的話,最好能搞到他們三年前與現在的商品價格、工資水平,弄清楚法比里奧的經濟到底衰退到了什麼程度。”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這是蘇文出發前交給她的,上面記著需要重點調研的方向,

“這也是蘇文領主交代的任務。領主說,法比里奧是群島王國工業產品的潛在市場,也是目前我們主要的競爭對手,摸清它的經濟底細,對我們後續制定政策至關重要。”

說著,艾維斯將本子翻開,指給眾人看:

“你們看,領主還標註了法比里奧的地緣困境——它北邊是大陸強國羅西尼亞帝國,西邊是精靈王國,東邊是聖伯羅斯王國。

“聖伯羅斯早就成了羅西尼亞的附庸國,所以法比里奧三面被陸地強權包圍,在陸上幾乎沒有出路,只能依賴海運。”

“但現在海上通道被我們阻斷,他們的內部矛盾將會極為激烈。蘇文領主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法比里奧極有可能會選擇發動戰爭,以轉移矛盾。”

而一個組長語氣帶著困惑的提問道:

“部長,有個問題我不理解——法比里奧現在國內饑荒嚴重,按常理說,他們應該優先組織生產來緩解危機,為什麼反而可能選擇發動戰爭?”

艾維斯的的手放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輕輕的敲了敲:“這個問題,我正好之前和蘇文領主討論過,領主的分析很透徹。”

他頓了頓,組織了下語言,繼續說道:

“要組織生產、穩定民生,核心是統治者要向民眾讓利——比如減免賦稅、開放貴族私田、降低糧食價格。

“但法比里奧的統治層大多是高階職業者,實力遠超普通民眾,民眾的反抗根本威脅不到他們的統治。”

“一方面,沒有生存壓力倒逼他們讓利;另一方面,他們反而會趁饑荒擴大自己的利益——比如低價兼併農民的土地,壟斷糧食和聖水貿易,進一步侵佔普通人的經濟權利。”

艾維斯的聲音沉了些:

“這樣一來,社會矛盾只會越積越深,等到內部矛盾擴張到一定程度,向外轉移矛盾就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

“發動擴張戰爭,既能掠奪資源緩解饑荒,又能凝聚國內人心,對他們的統治來說,這是最高效的選擇。”

說完,他看向眾人,補充道:

“其實我後來也想過,若沒有蘇文領主帶著新方法改革,我們當初在蒙德利領看到的馬斯洛,他的做法某種意義上來講,是正確的。”

艾維斯的話瞬間在下面的眾人之中引起了一片驚詫,眾人都顯得極為錯愕。

但聽艾維斯繼續說道:

“馬斯洛確實可以靠高壓手段穩定當地秩序,只是這秩序是為統治者服務的,民眾不過是犧牲品。事實上,從法比里奧的現狀來看,他們最終也選擇了類似馬斯洛的方法。”

這話一出,主廳內反而安靜了下來。

在場的人裡,有不少曾是馬斯洛種植園內的流民,或是被貴族壓迫過的底層,聽到這話,臉色都有些難看。

他們都是曾經被犧牲的群體,自然對這種所謂的“秩序”格外敏感。

艾維斯看在眼裡,沒有繞開這個話題,繼續說道:

“回到法比里奧的問題上。我們的工業產品對他們來說是剛需,他們需要我們的商品,才會願意和我們簽訂商業契約。”

“這份契約能暫時緩解他們的矛盾,讓他們從崩潰邊緣緩口氣,但根源問題沒解決,矛盾遲早還會爆發,到時候他們還是會選擇對外擴張。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趁這段時間,儘可能摸清他們的真實情況。”

“可我們現在連門都出不去,怎麼調研?”珍妮身旁的一個貿易部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道,語氣頗為焦慮。

艾維斯早有打算,平靜地回應:

“外出只能等覲見法比里奧高層之後。

“我們這次來,一方面是談商業協議,能談成最好;就算談不成,覲見後也能利用商討協議的具體情況,爭取到外出的機會。”

“畢竟談協議的過程本身就是調研。

“我們可以藉著‘商討商品定價’‘確定供貨量’的由頭,多問一些細節——比如他們目前的鋼鐵缺口有多大,糧食價格近期漲了多少。這些資訊拼起來,就能勾勒出他們的真實處境。”

眾人聞言,心裡的焦慮稍減,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主廳內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

而外交館外,洛泰爾交接完艾維斯一行人後,轉身就朝著王宮方向走去。

他身後還跟著那名身著鎧甲的高階職業者,這名職業者全程態度恭敬,始終落後洛泰爾半步。

對方恭敬的目光時不時的會掃過洛泰爾胸前佩戴著的一枚銀色勳章。

這枚勳章上刻著三道交錯的劍紋,正是法比里奧軍事學院的“三星勳章”。

若是西諾瓦麗或安德魯這類熟悉法比里奧體制的人在場,定會立刻認出這枚勳章的分量。

它的獲得者必須在軍事指揮、戰術推演、實戰模擬三項考核中均取得第一,是法比里奧軍方最頂尖的“潛力股”認證。

因為要三項考核都拿到第一名,所以這枚勳章並非每屆都有,而所有拿到這個勳章的人,都會被稱為‘三星首席’。

上一屆獲得三星勳章的,是十多年前在“聖稜堡壘之戰”中擊退羅西尼亞帝國的北方軍統帥,如今的法比里奧的北方支柱。

時隔十多年再出一名三星勳章獲得者,洛泰爾自然得到了高階職業者的格外敬重。

其實洛泰爾的父親,正是之前在達西城自刎的德萊將軍。

在德萊戰敗自刎後,洛泰爾也受到了牽連。

若不是他在軍事學院中表現出壓倒性的優勢,理論知識和實戰經驗遠超同期學員,最終拿下三星勳章,他的仕途恐怕早就黯淡了。

而拿到三星勳章後,他直接被選拔進了王宮禁軍,負責參與帝國核心的情報管理工作。

在法比里奧,禁軍的地位遠超普通軍隊,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講,禁軍的立場能一定程度的決定皇位的歸屬。

而洛泰爾回到王宮後,沒過多久就接到了國王的召見。

來接引他的,是薩依遜家族的人——此人比之前被俘的安德魯·薩依遜伯爵年輕幾歲,在安德魯投降後,他迅速在軍方上位。

為了撇清與安德魯這種“投降派”的關係,也為了在法比里奧高層站穩腳跟,這人立場極為激進,是堅定的“反群島王國”派。

剛見到洛泰爾,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告誡:

“洛泰爾閣下,你與島國人接觸過,想必掌握了不少資訊。但你一定要記住,那些島國人提出協商貿易,必定是緩兵之計——他們想拖延時間,鞏固棕櫚灣的防禦。”

“你覲見國王陛下時,務必把這一點說清楚,千萬別讓陛下中了他們的圈套!

“我們完全可以派遣精銳部隊,透過傳送陣前往北黑珊瑚殖民地,給島國人一個沉重打擊,收回被他們佔領的領地!”

洛泰爾神色平靜,保持著應有的禮貌:“請您放心,我會將島國人的真實意圖,如實稟報國王陛下。”

見洛泰爾態度配合,這位薩依遜家族的新晉伯爵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帶著洛泰爾快步走向國王的居所。

王宮內部極為古老,走廊兩側的石牆上刻著法比里奧歷代國王的浮雕,燭火在壁龕中跳動,將影子拉得很長。

洛泰爾跟在伯爵身後,穿過層層迴廊,最後停在一間不大的房間外。

房間內掛著層層屏風,將國王的身影遮擋在後面,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洛泰爾按照禮儀,單膝跪地,垂首等待國王問話。

片刻後,一道年輕但略顯沙啞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你已經見過那些島國人了?他們說了什麼?”

洛泰爾恭敬地回應:

“回陛下,臣已見過島國人的使團。他們的使團首領是艾維斯,是總督之子,算是貴族出身,而其餘成員多是普通民眾出身,沒有貴族背景。”

“他們團隊中的職業者,以護衛為主,負責防禦和輔助,不參與核心主導——這與傳聞一致,島國人的政權核心都不是高階職業者。”

屏風後的國王沉默了片刻,又問:“若是我們開戰,對他們的高層使用暗殺、毒殺,或是魅惑法術這個方案,你認為可行嗎?”

此時那個薩依遜伯爵聽到這個問話,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正常來說,國王只會詢問發生了什麼,極少會見到國王詢問一個人的看法。

難道說國王對這個年輕人極為欣賞?薩伊遜伯爵忍不住將目光投到了單膝跪地的洛泰爾身上。

洛泰爾似乎也感覺到了壓力,他沉吟了一瞬,緩緩說道:

“島國人的高層身邊應該有高階職業者護衛,直接暗殺難度較大。但臣認為,毒殺、魅惑這類手段仍有機會——

“之前謀殺之神的邪教徒,就曾對他們的高層發動過襲擊,似乎造成了不小的混亂。”

國王沒有發言,但洛泰爾可以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一種莫名的窒息感傳來,洛泰爾繼續解釋道:

“謀殺之神的信徒幾乎無法接觸到我們這樣,由高階職業者構成的統治核心,卻能輕易接近島國人的高層——

“這說明他們的統治基石中,普通人佔比極高,防禦體系存在明顯漏洞。”

洛泰爾的話,其實就是法比里奧高層中流傳已久的看法。

島國人的領地全是普通人,只要將高階戰鬥力,透過傳送術潛入北黑珊瑚殖民地,然後長途奔襲刺殺蘇文及其核心團隊,就能徹底擾亂他們的秩序。

這樣就可以再趁機出兵收回棕櫚灣。

這段時間,法比里奧的朝堂上,不少人都在鼓吹這種“低成本取勝”的方案。

屏風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審視:

“那你覺得,他們這次來,是真的想談經貿合作,還是想借機穩住我們,好專心鞏固領地的防禦?”

洛泰爾深吸一口氣,如實回答:

“回陛下,臣認為蘇文公爵有和平協商的誠意——他們需要市場,我們的領地需要他們的商品,雙方確實有合作的基礎。”

這話剛出口,洛泰爾就明顯感覺到,身後那位薩伊遜伯爵呼吸驟然沉重,顯然對這個結論極為不滿。

但洛泰爾沒有停頓,繼續說道:“不過,無論蘇文公爵的本意如何,以目前群島王國的態勢來看,他們在黑珊瑚殖民地,遲早會出現混亂。”

“為何?”屏風後的國王追問,語氣裡多了幾分興趣。

“因為群島王國內的矛盾在不斷積累,他們需要一個發洩的地方。而同樣的,南黑珊瑚殖民地的哥特人總督頗受群島王國的猜忌,本身也有一定的分離傾向。”

“因此,群島王國可能會在這個方向動兵,一是為我們,二是為了震懾南黑珊瑚殖民地……”

洛泰爾的話沒有得到國王的回答。

他繼續跪了半晌,然後才聽到身後薩伊遜伯爵的冷哼:“陛下已經走了,你可以起來了,洛泰爾閣下。”

洛泰爾慢慢站起來,只感覺自己的大腿已經麻了。

而當他回頭,卻看到薩伊遜伯爵也已經轉身離開,他只看到了一個快速離去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說明群島王國有和平的誠意,已經惹怒了這位新晉伯爵。

但他不能說謊,他不能讓國王對這件事出現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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