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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6章 鬼 夜 行

羿暉安確乎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看著頭頂那片濃烈而靜謐的黑暗,金色的眼瞳微微震顫了一下。沒有真正入夜,路燈也沒有亮起,但沉降於地面的光,讓一切都有了痕跡,有了輪廓。每個人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人與物。這感覺十分奇妙。

羿暉安的恍惚只持續了一個呼吸。她的表情很快恢復了那種兼具熱切與冰冷的平靜。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她說,“世上可從來沒有人或妖怪,擁有掌控日月的力量。日月是人間的固有之物,正如任何族群的存在。你也活了這麼久,見過誰能覆手雲雨,頃刻間讓一族羽化登仙,或被屠戮殆盡?”

施無棄點了點頭。他的其中一隻眼睛散發微光,流轉著說不出的威懾感來。

“你說得對。的確沒有正常的人類或者妖怪能做到這一點,哪怕是如今的神無君也不行。你也正是認識到這一點,才要借天魔的力量對人間進行掃蕩。而且就算到了現在,你也不曾放棄。因為你知道,如果第六天天魔真的現身於世,六道無常也不會放棄。他們會替你設法解決問題的。”

羿暉安扯起嘴角。

“該說,您真是太聰明瞭。我和殷社的人不同,不喜歡玩什麼陰謀。我的一切都擺在檯面上,憑你們點名了、道破了,也改變不了什麼。除非你們殺了我——但你們最好真的有這種本事。”

遠處的簷壁下,莫惟明壓低了聲音,對梧惠說:“降魔杵與‘體魄’對應,她的體質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奈何得了的。”

梧惠怔怔地看著那邊,羿暉安的側影顯得格外鋒利,像一把插在石階上的刀。

“知道,”她喃喃道,“當年神無君對付的戰神修羅王,被砍斷頭顱也沒有死。”

施無棄只是平靜地回應:“整個城市的人,是你的民眾,又是你的籌碼。你是不介意拿他們當人質的。所以,我目前不能奈何你。但我卻可以削弱你的軍事力量。這個法術,我籌備了很久。雖然不是想著拿來對付你的……倒也算是,未雨綢繆。”

羿暉安大方地張開雙臂,像在邀請他來參與一場演出。

“你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感謝你,給我展開法術的時間。”

施無棄閉上雙眼。他抬起雙手,打出一套指訣。那動作很慢,可能是有些生疏,也可能只是在屏息凝神。他的指尖所過之處,都拖著一串淡淡的、遲遲消散的殘影。那些殘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金銀交錯的光線,從他手中溢位,順著他的手臂向上攀爬,纏繞他的肩頸、軀幹、雙腿,然後向外衍生。

光線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們像被風吹散的蛛絲,飄向四面八方,飄過石臺,飄過鐘樓,飄過街道和廢墟,似乎要把整座城市都編織進一張巨大的、發光的大網裡。網的邊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梧惠已經看不清它的終點,只看到那些金銀交錯的線在黑暗中閃爍、延伸、交織,像血管,像根系,像某種正在甦醒的、巨大生命體的神經。

最後,施無棄睜開了眼。

那隻被地獄賦予活性的眼睛,所有色彩都熄滅了。金色的光紋、緋紅的餘燼、恍若煉獄的光輝,全部像被什麼東西抽走,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百鬼·夜行。」

呼吸一般,施無棄輕輕吐出這四個位元組。那些金銀交錯的線狀光芒,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同時崩裂、擴散。每一根線都炸開成一排鋸齒狀的裂隙。

裂隙迅速擴張、撕裂,在虛空中撕出無數個漆黑的裂口。

那些裂口的邊緣翻湧著像霧氣一樣的物質,從裡面湧出的,是另一種風,帶著陳腐的味道,像深林裡積了千年的落葉被翻起來。

魑魅魍魎,傾巢而出。

梧惠腳邊的地面,出現一道裂縫。一個穿大紅道袍的道人從看不見的階梯走上來。那一刻,梧惠屏住了呼吸。道袍的布料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質地,上面密密麻麻地爬著細長的、暗紅色的蟲子。它們從布料裡鑽出來,又鑽進去。這道袍本身就跟一具活的蟲巢似的。

梧惠感到一陣噁心。她多希望自己看錯了。但距離太近,那些蟲子在蠕動時反射出的溼潤的光澤,不是假的。道人的臉上貼著一張紙,上面的字筆畫簡單,她只敢看一眼。

紅仙。

什麼仙不仙的?那東西絕對是殭屍。

梧惠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莫惟明的前方也走過去一個身影。那個身影看不清面部,臉上也貼著一張紙,紙上的字跡是古語,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莫惟明辨了很久才認出來的字:舟皿。

那個人——應該說那隻妖怪——有著狐狸的耳朵,尖尖的,豎在頭頂,耳廓里長著細密的白色絨毛。身後垂著的東西初看像披風,細看才發現是八條蓬鬆的狐狸尾巴,層層疊疊地鋪在身後,尾尖拖在地上,隨著走動輕輕掃過石板。

一隻巨大的白獸從斜刺裡衝出來,在兩人身邊猛地站定。

它的四肢粗壯,肩背寬闊,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純白的毛髮在腳下的微光中泛著銀色的冷光。唯獨它那對羽翼……是的,四足的獸,有著禽鳥般的羽翼——羽翼是黑色的。

梧惠和莫惟明愣在原地,沒有跑。倒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也不知道跑有什麼用。到處都是從裂口裡湧出來的妖怪。有的安靜地站著,有的緩慢地行走,有的像在尋找什麼,有的什麼也不做。

施無棄轉頭看向他們,用一種叮囑後輩的語氣對二人說:

“情況會變得……有點兒亂。你們可以去天上躲一躲。”

梧惠聽懂了。她看了一眼那隻白獸,白獸也歪頭看了她一眼,流火湧動的雙眸裡沒有惡意。莫惟明倒是果決,翻身騎上了那隻白獸的脊背,壓低身子,環抱它的頸部。梧惠下定決心跟了上來,坐在他身後。她的雙手不知道該抓哪裡,最後攥住了白獸身上的長毛。

他們騰空而起。

如果忽略這古怪的翅膀,它大概,是一隻純白的老虎。莫惟明向前看,它的面門上沒有什麼“王”字,只有一張和前面那些妖怪一樣的、老舊的宣紙貼在額頭中央。

泛黃的紙,邊緣有些破損,但牢牢地粘在那裡,風吹不掉。紙上面寫著兩個繁複的字,筆畫密集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眼花。莫惟明眯起眼睛,盯著那張紙上的字。風很大,吹得他的眼鏡片蒙上一層霧氣,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又盯著看了很久。

夏炎。

他艱難地念出了那兩個字的讀音,不太確定自己認對了沒有。

他們在城市上空盤旋。白虎升到足夠高的位置時,整座曜州像一張被攤開的地圖鋪在下方。地面的微光,把街道和建築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而那些從裂口中湧出的妖魔鬼怪,像緩慢流動的墨似的,沿著每一條巷子、每一片廣場擴散開來。

不止北岸,人口密集的南岸也已經“淪陷”,到處都能看到那些貼著紙的、行走的、站立的身影。梧惠就看到一種水的妖怪。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在地面上像一攤被推動的潮水向前“行走”,身體裡隱約透著光,光裡有一張宣紙,卻沒有被浸溼,也沒有碎。它經過的地方,石板路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漬,很快又幹了。

此時空中有鳥迎面飛來。靠近了看,他們發現,這隻大鳥沒有任何羽毛和皮肉,只有一副完整的、蒼藍的骨架。它的翼骨展開,翅尖的骨節微微彎曲,像還在扇動。莫惟明感到相當震撼。沒有肌肉拉動,沒有神經驅動,它是怎麼做到無聲無息地在夜空裡滑翔?

當然,它的面門,也貼著用金漆寫了字的宣紙。一個簡單“谷”字,像替代它哀愁的臉。不知它是不是被遮擋了視線,它就這樣直直飛來,並不避讓。白虎為躲避它,猛地向下俯衝。風灌進梧惠的領口,冷得她縮起脖子。白虎貼著地面飛行,速度很快,兩旁的廢墟和枯樹向後掠去,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影子。

他們與一隻蒼白枯瘦的鬼擦肩而過。它佝僂著背,身上長著厚實的葉片。不知為何,能傳來柚葉的氣息。這不是驅邪之物嗎?難不成是什麼“好鬼”?它的臉上自然貼了紙。只是,白虎速度太快,來不及看清上面的資訊。

白虎重新飛向高空。

莫惟明突然指著下面某個方向:“那、那裡!”

驚魂未定的梧惠嚇了一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什麼也沒看清。白虎卻像理解了他的意思,調轉方向,向下落去,停留在一個奇怪的人面前。

那也是一隻狐妖。不過,與之前那隻八尾的狐妖不同,她的毛髮是雪一樣的潔白,沒有一絲雜色。耳邊的、尾巴上的絨毛,都在微光中泛著清冷的銀輝。她的體型與人類無異,姿態很安靜,倚靠在一棵樹上,像在等什麼人。

她的面前也貼著一張紙,上面的字筆畫不算複雜,梧惠和莫惟明都能認得。

問螢。

莫惟明的語氣有些激動:“我見過她,她是……蝕光幻境中的一個妖怪。她是溫酒的兄弟,是一位白狐的妖怪。她就叫這個名字。”

“我、我明白了。照這麼說,所有紙上的字,都是他們的名字?”

莫惟明點了點頭,目光還留在問螢身上。

“想必是的。這應該,是一種控制妖怪的法術……雖然是屍體。這麼多年,施無棄已經掌握瞭如何控制妖怪,而不僅限於人類嗎?他的妖法的確精進了。只是……”

莫惟明小心翼翼伸出手,試圖掀開問螢眼前那張紙。指尖還沒碰到紙的邊緣,問螢突然向前衝了出去。她的動作極快,梧惠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從眼前掠過。、

只是瞬間,問螢的手中凝結出一柄冰制的劍。劍身著一種幽藍色的冷光,像是能劃破黑夜。這絕非普通的冰。因為,她用這柄劍彈飛了一顆子彈。

劍刃與彈頭碰撞的瞬間,迸發出一聲清脆的顫音。

兩人驚恐地回頭,發現樹叢裡有士兵潛伏。槍口的餘煙還在飄散。問螢沒有給他們第二次開槍的機會。她的身法輕盈得像一片被風捲起的雪,幾個起落就躥到了士兵面前,冰劍翻轉,劍脊拍在士兵的手腕上,槍脫手飛出。緊接著一記膝頂,士兵的眼睛翻白,倒了下去。

身旁的白虎用頭輕輕推了一下梧惠的後背,示意他們上去。

兩人連忙爬上虎背。名為夏炎的白虎騰空而起。高空中,梧惠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所以其實這些妖怪,都已經死了?”

“是的。而且百骸主不僅能控制它們,還能讓它們施展法術。”

“這麼多嗎?同時?然後讓它們對抗全城的軍隊……甚至不去傷及人類的性命?”

莫惟明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地面上那些正在與士兵纏鬥的妖怪身影。

“也可能他做不到完全沒有誤傷。但這個能力——已經完全超過我在所有典籍,乃至神話故事裡所看到的程度了。”

“這些行動的屍體中,會不會有人類的屍體啊?”

“不好說。畢竟有很多人形的妖怪,無法判斷。”

“這麼多妖怪,到底是從哪兒來的?現在早就了,他一定是從很多年前開始收集的吧。”

“大約是了。我記得,他曾說過,自己有意識地收集妖怪的屍體……難道就是為了這一刻準備的?他剛才說,不想用來對付羿暉安。不過,他一定是在某次香爐的預言中,得到了某種啟示,才未雨綢繆。”

梧惠低頭不語。她的視線一直追蹤著地面。那些從裂口中湧出的妖物中,除了盲目樣可怕的鬼怪,確實有不少人類的形態——穿著各個時代的衣飾,有的已經腐爛得只剩骨架,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完整。

若是妖怪,修煉至此,一定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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