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常 暗 恆 明
天穹破碎了。
在這之前,迸濺的光芒持續了一段時間。不多時,結界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白色的光從裂紋中擠出來,像蛋殼裡滲出的蛋清。然後裂紋蔓延了,蛛網般的紋路覆蓋了整個天幕——只一眨眼的事。
葉月君站在礁石上,仰著頭。以結界為中心擴散出強烈的風暴,她的頭髮吹得飛揚。瞳孔裡,映出那片正在崩塌的穹頂,無數碎片從裂紋的邊緣剝落、翻轉,在墜落的過程中化為虛無。碎片內部的情況,她暫且不得而知,只是用一種憂鬱的目光凝望。
梧惠和莫惟明步步後退,試圖躲在鐘樓的庇護下。一種超越生死的好奇心,又令他們止不住地瞧。天幕上,碎片剝落的速度越來越快。整片天穹像一面巨大的、失重的鏡子,從最高點開始向四周坍塌,邊緣捲曲、碎裂、消失。
那些碎片在消失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的、像鈴鐺被捏碎的聲音,無數聲音疊加在一起,匯成一陣刺耳的、持續的高頻鳴響。
無數條光線,在高空劇烈地抖動,像快要熄滅的燭火。隆隆聲消失了,但這種尖銳的響一刻也不曾停止。裂紋像凝固的閃電,就這樣覆蓋在城市的上方,肆意擴張自己的領地。
梧惠的嘴張著,但沒有發出聲音。她抓著莫惟明的手臂,兩個人都忘了呼吸。
一道人影從天而降。直直墜落到鐘樓的頂層。
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建築都猛地一震。像巨錘砸在了地基上,碎石從屋簷邊沿簌簌滾落,灰塵從每一道裂縫中噴湧而出。瓦片上,白冷雙腿微屈,身體微微前傾,勉強穩住了重心。他疑心這座建築竟沒有因神無君的降落……或者墜落而垮塌。是有什麼化勁的技法?
黑影落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
神無君的衣袍在墜落的氣流中尚未完全垂落,還在身後飄蕩。他抬起頭,調整眼鏡,掃了一眼白冷,然後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塵。
“行,”他說,伸手從白冷手中接過那把黑色彎刀,試了試分量,“你小子沒白練。”
高空的風似乎更劇烈了。白冷嗅到強烈的、屬於海洋的氣息。他曾對此無比熟悉。這畢竟是屬於沿海城市的味道。不過幾個小時罷了,他竟短暫地將之忘記。
幾個小時嗎……
羿暉安構築的結界,僅維持了幾個小時而已。
“天空,原來是這樣的顏色嗎……”
聽到梧惠的話,莫惟明也看向遠方的天。
“好藍啊。”他忍不住感慨。
比起美,他更覺得有些陌生。除了如洗碧空,還有綿綿的雲層。光影的變化讓雲的輪廓顯得極有質感,比起之前天目的慘白,這種白更溫暖,更柔軟,給人以正午剛過的愜意感。他掏出懷錶——事實如此,正午剛過。
雲也不是她記憶裡那些灰白色的、被壓得很低的絮狀物,而是高得幾乎看不見邊緣的、蓬鬆的、帶著灰紫色陰影的團塊。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射下來,一道一道的,像剛洗過的玻璃後面的光,乾淨得有些刺眼。
很快,他感覺自己的鼻腔裡忽然湧進了一股潮溼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那是風,從高處灌下來的風,帶著雲層裡才有的水汽。
梧惠試探性地走出建築。她伸出手,攤開掌心。陽光落在她的皮膚上,她感覺到熱。那種熱是真實的、有質感的,像貼著一層薄薄的溫水。
結界裡的光從不發熱,它只是亮,亮得讓人眼睛發酸。
而現在,她的皮膚在告訴大腦:這是太陽,真的太陽。
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邊緣模糊,但確確實實地躺在她腳下。在永恆的白晝裡,光來自四面八方,影子被壓成一小團,不存在似的。
而現在,影子斜斜地拖出去很長,像一個從她身體裡分離出來的、沉默的同伴。
突然有一連串劇烈的噪聲出現。是子彈的聲音。
無數發子彈打穿了水無君的身體。她整個人猛地一顫,腳下一軟。極月君立刻伸手拽住她的手臂,硬生生把她拎在原地,沒有讓她倒下。
極月君環視附近。襲擊者站在石臺下方的人群中。不止,還有更遠處,隱匿在樹林與高處的建築上。他們都穿著軍裝,端著槍,臉上沒有表情。極月君的手伸向背後的大劍,指尖動了動,但沒有出手。
都是平民罷了——士兵也是平民。她不能輕舉妄動。
水無君的身體在緩慢再生。彈頭被新生的肌肉組織推出體外,落在地上,聲音清脆。
十幾秒的間隙裡,鎖鏈鬆懈了。漆黑的鏈條從金烏的周身滑落,一節一節地垂下去,堆在地上。羿暉安從黑暗的殘影中走出來,以人類的形態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制服完好,頭髮整齊,臉上沒有傷,彷彿剛才那場纏鬥從未發生過。
但每個人都覺得她那樣陌生。
又有人從旁邊的臺階走上臺基。從腳步聲梧惠就聽出來了,是施無棄。他還穿著過去赭色的長衫。而他對面的臺階上,逐漸浮現的,是雪白的頭髮。是朽月君。她步伐輕快,臉上帶著那種終於等到開場的、按捺不住的興奮。
莫惟明輕輕推了一下梧惠。梧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道的盡頭,樹林的陰影裡,有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朝這邊移動。他們不是士兵,沒有整齊的步伐,也沒有制服統一的顏色。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動作遲緩、僵硬,但方向始終沒有偏離。
屍體。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梧惠的後背緊貼鐘樓的牆壁,莫惟明站在她身側,兩個人縮在簷下,誰也不敢出去。他們也不敢進去躲避。畢竟羿昭辰還在那裡。梧惠記得清楚,他沒有表態,也沒有離開。
外面,朽月君抱怨的聲音傳來了。
“這不讓做,那不讓做,真是沒勁透了。”
緊接著,是施無棄的聲音。
“極月君,水無君。南岸那邊,大概只有涼月君和如月君在維持秩序。結界消失,現世的影響會擴大……可能已經有人在正陽時刻醒來了。這裡就交給我們,那邊就勞煩你們,多加費心。”
兩位女性的無常點了點頭,輕巧地從十餘米高的基臺下落。沒有人阻攔。
接著,施無棄對羿暉安說:“開陽卿,對你而言,重建結界只是時間問題吧。如果不將我們這些阻攔你的人悉數打敗,你是無法達成目的,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羿暉安的笑聲還是那樣明朗、真摯。
“哈哈哈哈哈……但你現在又能做什麼呢?死者很快就會被這裡豐沛的靈魂吸引過來,誰讓六道無常都聚在一塊兒呢。你們要對死者不敬嗎?我是沒有意見的。而你應該也已經發現了——你無法控制他們的行蹤。”
施無棄點了點頭。
“是了。在很早之前,我就研究過了。我意識到,我不再具備控制屍體的能力。主要是那些死於黑子熱,或是生前接觸過疫苗的人。”
“這也要感謝皋月君的幫助。”羿暉安的聲音有種古怪的柔和,“考慮到你對屍體的駕馭能力,他不斷對毒株進行改進。現在,他們已經不能被稱為屍體了,因為裡面分明還有什麼‘活著’。”
“嗯,的確很聰明。”施無棄說,“我發現了這一點。更重要的是,在你們得到想要的結果之前,為了避免引起混亂,所有的屍體……你們都進行火化處理了。這不僅沒有留下你們研究的證據,也減少了我日後我可以利用的資源。”
“被你這樣不得了的大妖怪誇獎,我是不是應該感到高興呢?”
“我不與你爭辯。但我們並不是沒有辦法。”
施無棄轉向朽月君,伸出一隻手。那動作大約算得上是一種邀請。
朽月君的眼睛亮了起來。
“終於讓我出場了?我可以動手了嗎?真的?真的?”
施無棄笑著說:“隨你吧。記得我們說好的。”
他的掌心浮現出一團光,金銀交錯的,像兩股被擰在一起的絲線。朽月君伸手握住那團光,向外一甩——光在半空中炸開,織成一張凌亂的、巨大的網,從基臺傾斜而下,延伸出去,灑落在廣袤無垠的北岸。
她的身體輕巧地踏上了那張網,像踩在無形的臺階上,時高時低。
下方計程車兵朝她開槍,子彈穿過網的縫隙,沒有一顆打中她。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在光線之間跳躍的影子。只需要抬手、轉腰,便靈活地躲過那些無眼的槍炮。
她握緊手,指間溢位的火光凝成一枚枚釘子的形狀,細長、尖銳,泛著白熱的亮光。
緊接著,朽月君將那些釘子拋向空中,雙手抽出一根白色的煙桿,像掄錘子一樣,一記一記地將釘子打出去。每一枚釘子,都精確地刺入了那些正在移動的屍體身上。
「妖法·咒殺蓮華。」
釘入的瞬間,金紅色的光從傷口處綻放,開成一朵朵蓮花的形狀。花瓣一層層地展開,邊緣帶著灼熱的、白熾的光。被蓮華擊中的屍體從內部開始碎裂,裂紋從胸膛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頭顱,碎成七零八落的塊狀,散落一地。
就連炸開的遺骸,也在高溫下如泛紅的蓮花一般。
更令人在意的是,這法術,沒有讓一枚釘子飛向那些還在開槍計程車兵。
羿暉安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表情沒有變化。
“結果還不是妖怪的行事作風嗎?真是野蠻。祈禱醒來的死者家屬不會來找麻煩吧。”
“地獄的烈火,會淨化來不及擴散的孢子,那些真菌無法再對生者造成威脅了。他們不足為懼。”施無棄說。
“無所謂,本來他們就被我視為戰鬥單元。”羿暉安的目光從那些碎塊上移開,落在施無棄臉上,“而手持槍炮與重型武器的正規軍隊呢?你們又準備如何應對——在不造成所謂的人員傷亡的情況下。”
施無棄看著她,用一種老前輩似的語氣說道:
“你別忘了,這些年我也並不是白活的。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冒著你敢與我們魚死網破的風險,也要解除結界?”
羿暉安直直看著他。
“因為,我有一個不得了的法術,足以對抗你生者的軍隊。與死者的軍隊。只不過,這個法術……僅能在晚上實現。”
羿暉安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說不上那算不算一種瞭然的笑。
“那又怎麼樣?現在可是白天,距離入夜還有很久。”
“所以我才需要結界外的、他的幫助。”
羿暉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猛抬起頭。
鐘樓的頂端,那個人的剪影正站在瓦面邊緣。風在高空中遒勁地颳著,他的風衣狂亂地舞動。他摘下帽子,沒有回頭,只是隨手往後一遞。
白冷伸手接住,帽子在他手裡沉甸甸的,帽簷還帶著風衣上鐵鏽與舊皮革的氣息。
神無君抬起雙手。那兩把彎刀在他手中交錯,刀背相貼,刀刃朝外,形成一個傾斜的十字。蒼白的刀身上沒有反光,黑色的刀身像截被挖空了的夜色。風無法在它們表面停留。
儘管那個距離十分高遠,羿暉安還是聽見了他念咒的聲音。
「常暗·恆明。」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風起雲湧。天空從慘白變成墨黑,只是眨眼的事。像墨滴入清水,向四周迅速擴散,將殘餘的白色一口一口吞沒。一切都太快,快到梧惠還沒來得及眨眼,整片天幕已經被黑色覆蓋。
地面的光卻沒有消失。
石板縫裡、瓦片之間、牆壁的裂縫中,滲出一層淡淡的白光。那光很弱,像深冬黎明前從雪地反射來的種微。但它無處不在——從腳下升起,從石階的每一級邊緣溢位,從鐘樓每一塊磚的縫隙裡滲出,把整座建築從底部照亮。
所有的陰影都翻到了上面,所有的光都沉到了腳底。光與暗顛倒了位置。
此間萬物皆夢幻泡影,豈有常暗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