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8章 內部
炮彈落在庭院裡。
轟”的一聲,泥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雨一樣砸下來。窗戶玻璃嘩啦碎了,碎片飛濺進屋,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道白痕。整個房子都在發抖。
花園起了火。火舌從炸開的土坑裡竄出來,舔著草坪,舔著花圃,舔著母親最愛的那些花。花瓣在熱浪中捲曲、焦黑、化成灰。屋簷也著了,瓦片噼裡啪啦地往下掉。濃煙從每一條縫裡湧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父親與母親,終於行動了——他們要逃出去。兩個人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跨過門檻,跑進院子。梧惠也要逃走,但母親最喜歡的那個花瓶,“啪”地摔在地上。她愣了一下,也就這麼一下,她突然想起要追上爸爸媽媽。
跑出房門,泥土、碎石、火焰,到處都是。梧惠左顧右盼,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了。就這麼長的一段路,他們能到哪裡去?她慌張又無措,唯獨生不對槍炮的恐懼。
對了……還有朋友們!她們在公園裡!
梧惠拔腿就跑。跑過碎石小路,跑過散落的瓦,跑過燃燒的樹叢。熱浪撲面而來,烤得她臉頰發燙。跑過倒了一半的圍牆,磚塊還在往下掉,砸在她腳邊,揚起一片灰塵。
拐過彎,又有什麼在身邊炸開。寫著繁體的“仁愛巷”的路牌被炸斷了,擦著她的臉飛過去。她好像感覺到有風,有點涼也有點熱,但並不疼。她摸了一下臉,完好無損,沒有多想便繼續跑著。
街巷上到處都是逃命的人,但梧惠沒有找到自己的父母。屋舍燃燒,牆壁倒塌,電線杆橫在路中間,黃包車翻倒著還在冒煙。到處都是濃煙和火光,以及被風捲起來的灰燼。
太熟悉了。
炮彈還在往下落。但這些武器像是看不見她一樣,沒有一發直接落在她身上。這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因為她本就不是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呢?
她趕到公園的時候,四處都已經面目全非。草皮被炸得翻起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坑坑窪窪,像一張被撕爛的綠布。老槐樹倒了一半,樹幹上嵌著彈片,樹冠還在燃燒。湖邊的欄杆斷了好幾截,湖水渾濁,漂著碎木板和不知名的雜物。
梧惠看到了——看到她的朋友們。
她們抱頭鼠竄,像被驚散的鳥群,不知道該躲在哪裡。
她喊了一個名字,又喊了另一個。
其中一個人轉過頭來。
她朝梧惠猛烈地揮手,拼命地揮手。
她聽到了,她看到了……
梧惠怔在原地。她的確是下意識脫口而出,沒有指望在這場荒誕的夢裡,得到應有的回應。可是她那樣的確是看到自己了……吧?和最開始,看到自己的父母一樣,是有互動的。
梧惠正要衝過去。忽然,有從天而降的什麼,落在那個人身上。火光與巨響並起,一陣灰色的濃稠的煙霧瞬間將眼前的一切吞沒。
濃霧沒散,又有什麼東西從那邊飛過來,落到梧惠的腳邊。
是一隻斷臂。手腕上還戴一根彩色的頭繩。
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還在握著什麼。
梧惠的手也微蜷了一下。
她感覺自己瞳孔在震,整個視野都在晃,瞳仁都要碎了。眼前的畫面模糊不清。又一陣爆炸發生在眼前,很近。氣浪撲面而來,耳朵裡猛地灌進一陣尖銳的鳴叫。持續,高頻,像收音機收不到訊號時發出的尖嘯,蓋過了爆炸聲,蓋過了呼吸聲,蓋過了一切聲音。
煙霧還在擴散。像黑水一樣,從視野的邊緣向中央聚攏,一點一點地,把亮光和顏色擠壓成一個小點兒,直到消失不見。
梧惠發不出聲音,她只能在心裡不斷地喊:快醒來啊!或者,死在夢裡也好!想想辦法——這不是真的!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腔。一下,兩下,三下。但那些動作卻有種莫名的阻力。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氣,傳到身上卻只剩隱約的鈍痛。
她又咬自己的手臂,牙齒陷進皮肉,但感觸也是模糊而遙遠的,肢體不再屬於自己。她看不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到了。不論什麼動作都彷彿有巨大的阻力,連對自己的虐待也只有隱約的、無力的鈍痛,像在水中捶打自己。
黑暗中,耳鳴還在持續。
但,同時,梧惠聽到了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很熟悉,她一定聽過。但此刻她怎麼也想不起是誰。會是自己某位同窗嗎?不像。但這種語氣,她一定是聽過的。
“真麻煩啊,”那聲音說,“他們淨給我們惹是生非。”
什麼?你是誰?梧惠想問,嘴裡有漿糊一樣。
“醒來吧!那邊才更需要你。”
女聲消失了。梧惠還沒想更多,忽然就感到有什麼東西從胸前用力推了自己一把。那隻手僵硬得像死人的手一樣,力道卻大得驚人。
她向後仰去。
預料中後腦勺砸在地上的疼痛沒有出現。她的身體懸空了,脊背傾斜到一個巨大又看不見的傾角上,像被什麼東西托住。重力還在往下拽她,但她沒有繼續墜落。
黑暗像幕布一樣被上下拉開。光湧進來,太亮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睛,眼皮拼命地眨,淚液被強光逼出來,模糊了視線。
耳鳴也消失了。她最先聽到的,是男性的聲音。
“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
是莫惟明。梧惠意識到,自己是坐在地上,又被他託著後背的。這或許是之前沒能倒下去的原因。梧惠只失神了兩秒,然後猛地坐起。她環顧四周:灰色的石板路,枯黃的灌木,不遠處沉默矗立的鐘樓。
回來了。曜州。還是那個一成不變的白色天光。
“發生什麼了?”她終於能開口了,“我睡了多久?”
“你——唉。”
莫惟明掏出懷錶,看了一眼。
“你暈過去了半個鐘頭。”
梧惠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憋悶的感覺散了一些。但身體還是不對勁——睏意像溼透的棉被裹著她,眼皮沉,四肢也沉。胸口還有一陣殘存的刺痛。那種感覺她很熟悉,像琉璃心還在體內,支離破碎時的痛楚。這二者如出一轍。
梧惠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開。
“其他人呢?”
莫惟明收起懷錶,回答:“曲羅生讓你昏過去之後,莫恩就出手了。他竟然擋下了幾次攻擊,但他沒有戀戰,很快撤離……莫恩追過去了。”
“那羽呢?”
“羽要留下來看你,但是……”莫惟明遲疑了一下。
“但是什麼?”梧惠追問,“而且,你的意思是說,只有我暈了過去?”
“是的。至於羽——她嘴上說想要留下,但是雙腿不受控制一樣,朝著鐘樓走。”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距離他們不到百米的建築,“我們懷疑,是屬於墨奕的某個部分,被金烏的力量吸引,要不斷靠近、聚合。我們本該阻止她,但涼月君說,他和徵陪同羽。”
梧惠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又湧上來了。
“那就……只能選擇相信了嗎。我知道,她是不願坐以待斃的。”梧惠揉了揉頭,“可是,我的夢,到底又是……”
“你夢到什麼了?”莫惟明看著她,“你一直在哭。而且——你一直在試圖攻擊自己。那時候他們已經離開了,我一個人對付你……你力氣太大了,我好幾次都差點沒按住。”
梧惠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什麼?也就是說,我暈過去之後,像夢遊一樣做出了相同的舉動?這聽起來就好像……是催眠那樣。”
“興許就是。”莫惟明說,“畢竟,曲羅生動用的是赤真珠的力量。這傢伙……竟然也能調遣這樣的法器。”
梧惠咬著嘴唇。“果然是在製造絕望嗎。”
“為什麼?你明明已經承受過很多……不,我知道了。”莫惟明說,“是因為你的身軀是龍母重塑的。這群傢伙——真是喪心病狂。幸好你醒了。”
梧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張開,又合攏。是活的,是自己的。
“最後……是有人幫我。讓我從很深的悲痛和黑暗裡醒來。”梧惠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啊!我知道了!一定是鶯月君……”
莫惟明看著她。梧惠回望過來,不好說這種對視,究竟是否算一種相互的審視。
“即使我勸你,你也一定要過去的吧。”
“當然。”
梧惠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莫惟明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
“你果然不那麼容易被絕望殺死。”
“我也是這樣想的。只可惜,如施無棄所言……多少有不好的影響吧。”“不過,之前你說想問羿暉安一些問題——是真的嗎?”
“那你呢?”梧惠反問,“你不也一樣嗎?”
莫惟明不否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修長,是一雙拿手術刀的手。
“也許皋月君是對的,”他說,“我們就是這樣傻,這樣愚蠢。”
梧惠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他那雙手,然後抬起眼,望向遠處鐘樓的輪廓。
“他們說的,可能都是對的。”梧惠的語氣變得古怪又輕快,“我啊,只是不想什麼都不做。意識到曜州被封鎖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我不能逃走。但我不想像所有人一樣躲起來,躲在家裡。我也沒有家,我的家不在這裡。”
“……”
“那我只有面對。我寧可讓自己置身於危險,置身於風暴的核心。抱歉,我牽連到你。我現在才能稍微清醒點去審視我自己……其實我那時就預感到了,這裡,應當比我們當時以為的,更危險。”
莫惟明看著她。一貫沉穩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我也是。”
梧惠停了一陣,又想張口,莫惟明卻打斷她。
“但是,我會僥倖地想:風暴的核心,其實往往是安全的呢?”
梧惠笑了一下。
兩人沒有再說話。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向鐘樓走去。越靠近,那種由塔頂擴散開來不適感,都似乎淡了些許。
鐘樓附近沒有防守。不知道是不是該歸功於曲羅生。他們一路走到臺基的券形門洞,沒有遇到任何阻攔。門洞的鐵門當然有鎖,但已經被破壞了。是誰做的似乎並不重要。裡面黑黢黢的,但能看到盡頭的門洞,發著白光。
“這裡應該是十字相交的中央大廳,並不能直接通往上層。”莫惟明的目光挪到旁邊的條石踏步上,“興許是走那裡。”
兩人走了上去。梧惠沒有細數,大約有六十多級臺階吧。
登上石制的臺基,他們來到木質結構的建築前。裡面沒有燈火,只有自然光從視窗傾瀉進去。沒有太多猶豫,二人推門而入。
建築內部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磚,磨損得厲害,有些地方凹下去,積著細碎的灰塵。穹頂很高。光線從高處的小窗斜切進來,一道一道,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那種不適感,在這裡幾乎難以察覺。倒是沒有消失,只是得遙遠、模糊。似乎真如莫惟明所言:風暴的中心是平靜的。
“灰塵的氣息很重……也可能是黴味。但也有點金屬生鏽的感覺。”
梧惠吸了吸鼻子。莫惟明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壁上。
“可能是因為壁畫顏料的材質。有些顏料裡含有金屬成分,在溫度和溼度的作用下會散發氣味。”
梧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注意到那些孔壁畫。它們覆蓋了四周的牆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的弧線邊緣。孔雀石的翠綠、硃砂的殷紅、雲母的銀白,在昏沉的光線下依然鮮亮,像剛剛畫上去不久。人物、山水、祥雲、神佛,層層疊疊,繁複卻不雜亂。
梧惠不懂畫,但能看出那些線條的流暢和用筆的自信。
它們沒有玻璃罩,沒有護欄,就這麼裸露在空氣裡,任憑歲月和來人窺探。沒什麼保護措施,它們怎麼還能這麼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