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給新生的你帶來嶄新的絕望
莫惟明質詢道:“真是稀罕事。雖然明知你們與開陽卿有所合作,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你們究竟有什麼利益可圖,還是在策劃更大的什麼?”
曲羅生轉過身來,朝他們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姿態卻稱得上恭敬。直起身後,他用那種像在給不通事理的後輩答疑般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開口解釋:
“這沒什麼想不明白的。首先,殷社沒有拯救人道的責任感——城內所有能源、食物、藥品、軍事力量,都處於開陽卿的控制下。殷社雖在地下世界勢力龐大,但生意的輻射範圍有限,在這種全面管制的環境下,其賴以生存的渠道、人力、物力,都會被擠壓殆盡。”
梧惠心頭一動。她想起在山上的時候,站在那道透明的結界邊緣,朝山下望去——北岸的洋人區、南岸的千華巷,一片燈火通明。而他們所在的西城,大部分街區沉在黑暗裡,只有零星幾盞路燈間隔著亮起。為什麼同樣的城市,光亮會如此不均。
現在她有了答案。
莫惟明的表情看上去,竟然有點無奈。
“我一直以為,殷社的勢力,除了曜州,也能延伸到很多城市。”
“您以為的沒有錯。但請務必不要忘記……物資與資訊兩種層面的渠道,始終掌握在什麼人手裡。公家,對吧?那麼在公家,掌握實際話語權的人,又姓什麼呢?”曲羅生說,“老闆還是能分清的。清楚這層依託關係,我們的老闆才能把生意做得這樣紅火。”
黑道的繁榮離不開對官方資源的利用或默許。羿家是在整個曜州乃至更廣範圍內,擁有實際統治力的家族。殷紅對自己生意的根基有清醒認知。她不會因為星徒的身份,或所謂的“人道大義”去對抗羿開陽卿,而是選擇依附、合作,以換取生存空間和商業利益。這解釋了她為何願意協助公安廳——不是忠誠,而是利益最大化的理性選擇。
“如果只是商業邏輯的話,我倒是能理解。”
梧惠都想不到自己能說出這種話來。
曲羅生看著他們的表情,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這時,一道勁風從側面襲來。
曲羅生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抬起手臂,穩穩擋下了那一擊。徵的高抬腿砸在他小臂上,像踢在鐵柱上發出悶響。徵的腿落地,後退半步,重新擺好架勢,眼神裡沒有畏懼。但從他紊亂的呼吸,和手臂露出的瘀青來看,他光是站穩都耗盡力氣。
想來在他們抵達這裡前,就已經發生了一場惡戰。不止一場……想想那些穿著軍裝的。
此刻的羽齜起牙,像一隻炸毛的幼獸。
梧惠看到她那副表情,腦子裡忽然閃過墨奕的臉。
殷社的人,殺了霏雲軒的人——這就是羽對曲羅生的認知了。不管他說得多麼冠冕堂皇,不管什麼商業邏輯、生存之道,血債就是血債。
但他們的戰場不應該是這裡。
“莫恩!”
梧惠幾乎尖叫出來。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天而降。速度快到梧惠的眼睛只捕捉到一抹殘像,那影子便已經撞上了曲羅生,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曲羅生跌進灌木叢裡,枝條折斷,葉子紛飛。
他撐起手臂試圖站起來,但一個巨大的骨叉已經卡在了他的脖子上,兩端的柄部埋在泥土裡。他伸手去拔,但沒什麼效果——骨叉扎得很深。
梧惠和莫惟明愣了一陣,才跑上前去。
莫恩來到曲羅生面前,逆著光,整張臉沉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泛著沒有溫度的光。他抬起手,掌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滲出——蒼白的、尖銳的骨刺,從皮膚下面生長出來。
“住手!莫恩!”
莫惟明拔高聲音。莫恩的手停住了。骨刺懸在掌心,沒有收回,也沒有繼續生長。
“別殺他。”莫惟明喘了口氣,“還有用。”
莫恩偏過頭。
“什麼用?”
“至少——我們還沒問到九爺的下落。”梧惠搶在莫惟明之前開口,她頓了一下,聲音軟下來,“剛才,真是太危險了。謝謝你。”
莫恩看了她一眼,拉了一下圍巾,轉過身走開了。
曲羅生還躺在灌木叢裡,仰著臉,望著灰白的天空,視線並不向兩人傾斜。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感謝你們救了我。不過不該說的,我還是無可奉告哦。”
莫惟明和梧惠對視一眼。兩人蹲下身,同時用力,將骨叉從泥土裡拽出來。那東西扎得比想象中更深,拔出來的瞬間,讓兩人因慣性差點跌坐在地上。
梧惠穩住身體,瞪著曲羅生。
“你可不許輕舉妄動,否、否則如月君肯定要你好看。”
“怎麼會呢。”曲羅生慢慢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視線越過兩人看向後方其他人,“就連那個男人,也是不由分說就要和我打起來,我才反擊的。明明之前我的老闆好心收留了他,轉眼就反目了……真是人心不古啊。”
“你不要再裝了。是九爺讓你守在這裡的?她給你的命令是什麼?應該不只是駐守在這裡這麼簡單吧。”
曲羅生回答:“我在等你。”
“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面對不明所以的梧惠,曲羅生抬起手來。那魔術師一般靈活的手指翻轉之間,一枚紅色的珠子便憑空出現在指尖。那珠子的紅色不均勻,像有液體在裡面緩慢流動,散發出一種不祥的光。
“為了給新生的你帶來嶄新的絕望。”
梧惠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像久蹲後突然站起來時那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這股不適感放大了她內心所有的負面情緒,恐懼、懊悔、憤怒,一起湧上喉嚨。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不該救他的,太大意了。真是忘了這些人有多沒人性……
她敢這樣靠近殷社的人,也是因為,殷紅曾經對她那樣“親切”。雖然身體裡不屬於自己的血肉已經被剔除了,但殘留的記憶,仍讓她沒能做出明智的判斷。
等眼前黑白閃爍的光點散盡後,她突然發現,自己回到了家裡。
不是暫住莫惟明的房子,也不是自己原來在紫薇公寓租住的地方。就是——家裡。那個原本應該已經被戰火破壞的、大學時期父母租住的房子。
可現在,一切都很完好,乾淨,帶著生活久了才會有的那種煙火氣。
母親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一塊軟布,正擦拭著那隻她最喜歡的花瓶。日光下,剔透的材質折射出美麗的光。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篤篤篤,節奏不緊不慢。父親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過來幫把手,這個魚我一個人弄不了。”
母親應了一聲,放下花瓶朝廚房走去。
窗外有人喊梧惠的名字。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聽到的一瞬,就膝蓋發軟。她稍微緩了一會兒,用手撐著椅子背站起身,走到窗邊。她擰開有點生鏽的把手,推開了窗。
樓下站著幾個人。大學時最好的室友、同學。幾人仰著臉,笑著朝她揮手,七嘴八舌地喊:“下來呀!快點兒,咱去公園玩兒!”
梧惠感覺自己張了嘴,聲音卻不是她想說的那句話:
“馬上要吃飯呢。”
她愣了一下。那句話從嘴裡滑出來,順溜得不像話,像在唸排練好的臺詞。她心裡明白——這不對。這不是她真正想說的,這不是真正會發生的事。
但她不敢打破這份幻象。
那些面孔太真實了,比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更加親切,比記憶裡褪色的照片更加鮮活。
室友們也不惱,笑著說:“那你吃快點。現在已經能吊蝦子了,我們先過去下籠子。”
梧惠點點頭,朝她們揮了揮手,目送著那幾個背影說說笑笑地走遠。幾個人沿著那條鋪著灰色磚塊的小路,拐過牆角,消失不見。
她緩緩拉上了窗簾。褶皺裡積著細碎的灰塵,在從縫隙漏進來的光裡微微浮動。窗簾是黑藍髮灰的舊布,跟了她們家很多年,每次搬家都帶著它。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這不對。她告訴自己。這都是假的。
難道是在做夢嗎?她很快回想起來,在來到這裡之前,最後看到的人是曲羅生。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指尖陷進皮肉裡,有種淡淡的鈍痛,不是很明顯,但的確有。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夢了。但她知道一件事——自己的父母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自己也絕對不可能順著倒流的時光回到從前。
廚房裡傳來一陣“刺啦”的聲響,是菜入熱油的聲音,乾脆、熱烈,帶著蒸騰而起的水汽。熟悉的味道很快飄了過來,那味道里有醬油的鹹香,有薑絲的熱辣。連她自己都快忘記的部分,被這一陣香氣瞬間喚醒。
強烈的酸楚湧上喉嚨。不是醋嗆菜餚的原因。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快發瘋了,覺得自己不像自己。但她只是呆站在原地,神情恍惚,畫面清晰又模糊。
過了一會兒,父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來幫忙端菜!”
母親緊接著說:“別來了,都挺燙的。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梧惠的視線機械地挪向桌面。那裡堆著他們常看的日報和科學期刊,邊角有些捲起,有的頁面還夾著紫色的書籤帶。她走過去,隨便擺弄了兩下,動作卻很熟練。桌面露出了一塊不大的空當,剛好夠擺幾隻碗碟。
父母接連把飯菜端過來。一隻青花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湯,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魚,魚身上淋著醬色的湯汁,撒著翠綠的蔥花。父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說:“今天這魚新鮮,你媽一大早去菜場搶的。”
他們坐下了。
母親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放到自己碗裡。父親自己盛了一碗湯,呼呼地吹著熱氣。兩個人有說有笑,說起今天的菜價,說起隔壁鄰居家的狗,說起單位裡某個同事的趣事。
那些話瑣碎、平淡、毫無意義。
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剜著梧惠的心。
她忽然站了起來。啪的一聲,手掌拍在桌面上,碗筷震動,湯汁晃了晃。
“這不對勁。”
父母一愣,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啦?”母親問。
梧惠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掐住了。
“你們、你們應該已經走了。你們……不該在這裡。我是說……”
“說什麼呢,傻丫頭又睡懵了。”母親晃著筷子尖,“跟你說過多少次,從學校回來晚上別熬夜。今兒喊你吃早飯都叫不動你。”
父親打圓場:“算了,惠兒讀書也累了。罷了,再兩年就畢業了。到時候想賴床,都奢侈。到了週末兩隻眼睛也是準點睜開……”
母親白了他一眼:“行了吧,那是你。我可就不這樣。”
“行吧。也不知道每天晚上踩著我起夜的人是誰。”
母親伸手打了他一下。兩個人又笑著聊起來。
梧惠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桌邊的她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這段對話,很熟悉,很親切,讓她很想哭。
但她一點也哭不出來。只有鼻尖不斷地泛酸,眼皮腫脹,拼命攔著隨時會決堤的眼淚。
這時候,突然有爆炸聲響起。
梧惠覺得整個房子都跟著震動。的確如此,牆灰從天花板上掉下來,落到湯裡。父母慢慢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眼裡流露出應有的憂慮和驚恐。
又是一聲轟隆聲。比剛才更近。窗戶玻璃嗡嗡地顫,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拍打。
這更不對勁了。梧惠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向窗邊,一把拉開窗簾。她看到,遠處的城鎮在冒煙。擰成一股股粗壯的柱子,把天空塗抹得面目全非。
她盯著那些煙,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炸開。
想起來了。那因戰爭而瘡痍的街巷,碎磚和瓦礫堆成的廢墟,還有睦月君曾停留的廟宇所在的另一座城鎮——的,是這樣的聲音。炮火和子彈的聲音。軍閥的隊伍帶著戰爭來了。
“快逃啊!”梧惠尖叫起來,“要打過來了!快逃!”
但是父親和母親,無動於衷。他們只是用有些茫然的目光看向窗外,視線穿透了梧惠。他們看起來,比剛才蒼老許多。然後,父親拍了拍母親的手,走向窗邊。
穿過了梧惠的身體。
他們看不到她,碰不到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梧惠頭看了一眼餐桌。那裡沒有她的碗筷。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的。戰火燒過來的那天,她不在家。她在曜州工作才是。她已經工作了。
天很快就灰暗了,但地面亮起來。
城鎮頃刻間化為火海,人們的尖叫聲消融在連天的炮火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