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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5章 爭分,奪秒

令所有人再度感到震撼的事情發生了。這次,則是一種尤為真切的恐懼。

那些被擊殺的人,一個兩個……站起來了。

死人復活,新鮮,但不夠新鮮。梧惠總覺得,相似的場景,她見過許多。但這麼快、這麼有視覺衝擊力的場景,倒是頭一次。

“死者”鮮血淋漓。最先動的是離梧惠最近的那個。他的胸口有兩個彈孔,血還在往外湧,浸透了制服的前襟。但他的手臂先撐了一下地面,然後膝蓋彎曲,像是以一種自我意識驅動一般,努力站了起來。

他的腦袋耷拉著一側,脖頸的骨頭似乎斷了一截,那頭顱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像掛在衣架上的帽子。

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屍體從血泊中撐起身體。有的腹部中彈,腸子從撕裂的傷口處擠出來,拖在地上,隨著起身的動作拉出一條潮溼的、暗紅色的痕跡。

有的半邊臉被子彈削去,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和碎裂的牙齒,剩下的那隻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卻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他們站起來後,身體還在微微搖晃,像風吹動的稻草人。但搖晃很快就停止了。他們站穩了,然後紛紛“看過來”。

那些殘破的面孔、那些流著血的眼眶、那些被子彈掀開的頭皮下露出的顱骨,齊刷刷對準了他們。梧惠覺得,這比被槍指著還要膽寒。

槍口是冷的,是死的,是金屬;而這些不同,他們是或至少曾是生物。

曾是上一刻還生動的人。

梧惠轉過頭去。其他計程車兵——那些還活著的、沒有被擊中計程車兵、開槍計程車兵,臉上沒有太多反應。他們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是靜靜地端著槍,站在那裡,像早就知道會這樣……或者被提前“告知”了。

皋月君攤開手,語氣裡帶著展示成果時的得意:

“你看,這就是‘黑子熱’的玄妙之處了。”

梧惠將雙手貼在臉上,指尖冰涼。

“所以,所有接種疫苗的人,都會變成這樣的不死者?這樣的……殭屍?”

“殭屍多難聽啊。”皋月君計較著用詞的準確性,“這不是還很溫熱,還很鮮活嗎?那麼,巧蘭夷則,告訴我——面對這些沒有靈魂的物品,你又該怎麼做呢?你的笙只能影響人類的魂魄。對於魂飛魄散的死者來說,沒什麼用吧。”

涼月君不回答。他只是沉吟著,嗯了一聲,既不像反駁,也不像認可——倒像是一個人在認真思索的模樣。

“你說得對。我與我的家人們,只能牽動人的靈魂,從而支配身體的行動。你這個……很簡單粗暴呢。”他突然對身邊的人說,“啊。你們離他們的血遠一點。”

莫惟明敏銳地追問:“果真如此嗎?”

梧惠一臉茫然:“到底是什麼意思?”

“又是父親研究所裡的遺留物嗎。”

聽到莫恩的話,梧惠突然意識到什麼——對,難怪剛才覺得眼熟。那些人的行為模式,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著,僵硬、統一、沒有個體差異。而操縱他們的不是聲音,不是光線,是更底層的、紮根在身體裡的東西……

“你瘋了嗎?”她對皋月君喊道,“往疫苗裡摻孢子……你讓菌絲寄生在人們體內!”

涼月君頗為無趣地搖了搖頭。

“看吧,這傢伙就只會將別人的勞動成果據為己用。”

皋月君略微低頭,視線越過鏡片,惡狠狠地盯著涼月君。金色的月牙鉤子一樣鋒利。

“我看無知的人是你吧。你別忘了,這東西的生長特性是什麼。是我研究出控制它們活性的辦法,並且——只在死後啟用。所以嚴格來說,就算你們不小心接觸了屍體也沒什麼壞處,無非是失去死後的身體控制權罷了。”他扯了扯嘴角,“不過這種東西,死後本來也沒有吧?哈哈哈。”

莫惟明推了一下眼鏡。

憑經驗,琉璃心也可以淨化它們對身體造成的影響。原則上他們倒是不用擔心……

梧惠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

羽。

在南國的時候,她正是感染了這種東西……

剛想到她,那小姑娘竟然真的出現在皋月君身後。

梧惠懷疑自己看錯了。她之前不是快步離開、朝鐘樓走去了嗎?又為何折返?當時跟著她的徵,又在哪兒?

還沒想明白,梧惠又看到,羽突然兩步起跳,身形輕盈得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瞬間躍到皋月君的肩膀上。

這重量突如其來,皋月君當然防不住。他甚至來不及驚訝,身體已經被那股衝力壓得向前傾倒。不等他反抗,在倒地的前一刻,羽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下頜和頭頂。

咔嚓。

這個小女孩硬生生擰斷了六道無常的脖子。只在眨眼間。

皋月君的頭以極大的角度扭到了背後。明明是向前倒下的,臉卻幾乎看向天空。

他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土。羽從地上爬起,目光堅毅無比。

那眼神讓其他人都嚇了一跳,連莫恩也露出訝異的神色。

只有涼月君淡然道:“別擔心,她還是那個她,沒被你們害怕的什麼鬼神的人格佔據。這孩子就是這樣厲害的。”

梧惠努力鎮定下來。她剛想開口說什麼,餘光瞥見皋月君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球重新開始轉動,脖子也在努力往回擰。骨節發出咯咯的響,拼命努力地復位。

來不及多想,梧惠一把將羽拽了過來。

皋月君撐著地面站起來,伸出雙手。因視覺的錯位,他沒能在第一下扶正自己的腦袋。咔嗒,脖子恢復到原來的弧度和位置,聲音比之前更清脆。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像剛睡醒的人在緩解落枕。

涼月君嘲諷道:“嗯,看來這些菌絲也不會寄宿在六道無常體內……畢竟很快就恢復活性了。你的成果還真不錯啊。感謝你用實際行動向我們證實了這點。”

皋月君那模樣,倒是看不出有幾分生氣。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回敬道:

“我也覺得很不錯。比起一事無成的人來說,實在是太亮眼了。”

梧惠對他們的爭執,就當沒聽見似的,只顧著對羽發問:

“你怎麼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你的師兄呢?”

羽沒有掙脫她的手。她站在那裡,睫毛低垂。

“我……心裡有個聲音,指引我去某個地方……我就那樣做了。但是,同樣,我也受到某種聲音的指引,又折返回來。”她抬起眼,看著梧惠,“我有點害怕。我不知道哪個才是我。曾經被師父他們趕走的那個我,是不是……又回來了?”

莫惟明連忙說:“現在你心裡的兩種聲音,恐怕都是你——或者說,你朋友的聲音。”

梧惠轉頭看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

莫恩則順著兄長的話說下去:“恐怕,現在天權卿和墨奕的殘片,都在羽這裡有所保留。不過至於什麼成分,什麼形式,多寡,就……”

梧惠有些激動地打斷他:“意思是,她們都還活著……不,都還存在於世,對嗎?”

莫惟明看向兩人,再次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要看你怎麼定義。實際上,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掌握的資訊實在有限,也沒時間深入研究……”

說到時間,莫惟明的目光移向皋月君。

皋月君攤開手:“幹什麼?我可沒阻攔你們的意思。畢竟也沒有用,對吧?我不是什麼從幾百年前就會那種邪術妖法的六道無常。但我知道,你們過不去。去也做不了什麼。”

接著,他抬起袖子,看了一眼腕錶。

“差不多是時間了吧?不過‘人’比預想中少很多呢。”

他環顧四周。其他人也跟著看過去。除了那些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還有遊蕩的行人正從街道的各個方向出現,步履蹣跚,像被無形的線牽引。

莫恩說:“如果你想等待天下大亂的局面,那是不可能的。居民都被保護起來了。大部分人都在家裡,門窗緊閉,很安全。”

皋月君冷笑一聲:“本來還想給你們增加一些難度的,看來的確是微不足道的阻撓。不過仔細想想吧——就算你們破壞了鐘樓的寶頂,解除了曜州的隔離,又能改變什麼?能帶來什麼?失去穹頂的限制,反而會讓三足金烏的光芒籠罩人世。你們不會希望世界人民都對這樣異常的天文現象感到疑惑吧?”

涼月君微微皺起眉來。

皋月君歪了歪頭,做出一個思考的表情:“噢,也沒關係。待門扉開啟,道路聯通,天魔降臨——連曜州這個最後的安全地也會喪失。這就是你們希望的嗎?”

莫惟明說:“至少可以找她談談。”

坐在輪椅上的涼月君抬頭看了他一眼,連羽也看向他。皋月君的眼睛睜大了,然後突然大笑起來。他笑得很誇張,彎著腰,捂著肚子,一隻腳在地上跺著。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開玩笑吧?卯月君也好,開陽卿也好,都做了數年乃至數代人的準備,你居然說——想找她談談?真是笑死我了……”

他用袖子抹去眼角的眼淚,想要嚴肅些,嘴角卻始終收不住笑意。

“我就說這個人很無聊吧。”涼月君側過頭,看著莫惟明,“不過你也真是的,說這種無聊的話,惹無聊的人發笑。”

“無聊嗎?”梧惠接過話,“我不覺得。我們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勢均力敵的談判,她也未必願意正眼看我們。但一旦有機會——至少,我也有問題想要問她。我沒辦法認可她的計劃,她的行動,可既然她是星徒,那我們總該有權知道她的想法吧?”

涼月君輕輕搖頭,道:“真不知是不是該說你們太年輕。經歷過這麼多,還想著要和談嗎?連我也有些不太理解你們了。”

皋月君終於直起腰。他的笑容收斂了大半,目光在梧惠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們來真的?我還以為只是過家家呢。”他又轉向涼月君,“你居然陪他們玩這種幼稚的遊戲。你到底是不行了。變得無趣、乏味、呆板——正如你的研究。”

羽往前邁了一步。“也許我應該再試一次,把他的頭擰下來。”

梧惠嚇了一跳,一把捂住她的嘴。這話不該從這丫頭嘴裡說出來,可她不知道,現在說話的人到底是誰了。

然而,那些被菌絲寄生的、原本在原地呆站的人,突然行動了。速度遲緩,但目標明確。

他們在攻擊身邊的人。

更讓人意外的,是皋月君的反應。他竟然露出些許驚訝——這似乎不在他的計劃內。

手中有武器計程車兵們雖然也感到不可思議,但還是立刻做出反應。槍聲再次響起。這次他們主要射擊腿部,試圖讓那些曾經的戰友喪失行動能力。但那些人倒下後仍在爬行,伸出手抓著活人的腳踝,指節僵硬,指甲裡嵌著泥和血。

於是,死者又失去了他們的手與頭。

到底是羿家計程車卒,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

“周圍那些人,是不是靠近了?”

羽忽然又這麼說。梧惠抬頭。不是錯覺。有越來越多的人正朝此地走來——應該說是挪動來。從巷口、從建築的門洞、從更遠處的街道盡頭緩慢地湧現。

越靠近,梧惠越覺得不對勁。

那些人的皮膚像枯葉,乾癟、皺縮、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眼眶深陷,裡面的眼球已經腐爛分解,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他們穿著破布似的衣裳,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有黑色的色塊不均勻地分佈,像黴斑,又像燒焦的痕跡。

他們都死了。這是一具具乾屍。

莫惟明立刻質問面前的人:“這也是你的計劃嗎?”

“暫時不算。按理說,他們是不該有自主意識的。”皋月君喃喃道,像在對自己解釋,“真菌的特性,應該是分散——為了讓他們將自己的孢子擴散出去,這才符合繁衍的本能。但是聚合在一起……似乎有些違背天性。有意思……”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陷入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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