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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4章 笑到最後的

平靜的海面有著微弱的起伏,呼吸一般。月光下,波光破碎。

快艇停在一處,引擎已經熄了。神無君站在船頭,葉月君扶著船舷。東方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回頭能看到曜州的港口,但已經非常模糊。那道輪廓像被水泡軟的墨線,隨時都會被海沫抹去。

葉月君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海面,遲疑了片刻。

“我其實並未察覺到什麼。”

“仔細感知。”神無君的聲音在海風裡很輕,“法術方面,我不如你敏銳。但我的確能看到,天上有異常的靈力擾動。雖然加以修飾,但藏不住。你且細看——不必是用眼睛。”

葉月君抬起頭。西方的月光模糊,東方的天微微亮起。天幕上,依稀可見幾顆明星。

“從這裡,看不到曜州的情況……只如尋常的城市。”葉月君看了一眼西邊,“那邊的天空,還是白天的模樣吧。”

很長一段時間,也都會是白天的模樣。葉月君記得,天並不刺目,卻讓人覺得疲憊。那種亮沒有溫度也沒有層次,單調得令人窒息。和當時在南國的禁區一樣……她知道為什麼。金烏卵的作用。

她收回視線,直視上方的、曜州之外有著黑夜的天空。審視了一番,又閉上眼。海風拂過臉頰,耳邊只有浪湧的低吟。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

“好像是有些不同。只是天光和海面色彩單調,擾動微妙。單靠視覺難以察覺。”

話音剛落,海面上便湧起迷霧。

那霧來得突然,不是從遠處飄來,像從水底升起。灰白色,濃稠地翻湧,迅速將快艇裹住。葉月君警覺地站起身,環顧四周,紈扇已經握在手中。

她看不清任何東西。霧太濃了,濃到連腳下的甲板都有些模糊。

然後,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船底。

砰——!

“啊!”

明顯的撞擊感,非常沉重。雖然失去了曜州的燈塔,但這個距離,定不會是暗礁。就像

有什麼巨大卻不可視的生物,從下方猛地頂了上來。快艇瞬間傾覆,海水炸開,浪花四濺。葉月君的身體被拋向空中,她看到神無君也是如此。

海水嘩啦啦地翻湧,淅淅瀝瀝地下落。

待水幕退去,她與神無君已穩穩站在紈扇化作的“扇船”之上。

站在扇面上,葉月君的髮梢還滴著水。這意外太突然,她多少有些被嚇到了。而神無君呢,表情沒什麼變化,身上更是不曾留下水漬。他抬手,揮動一把黑色的刀,斬斷最後一枚帶著鹹味的水珠。

水珠被刀鋒劈開,向兩側飛濺,在兩人與那團迷霧之間拉開一道透明的縫隙。

縫隙擴大,迷霧被刀氣驅散。

在那裡,站著一個女人。

長髮垂落,衣袂在海風中微微飄動。她腳下踩著一塊梭形的冰,不隨波搖盪,像釘在那一小片水域上,僅是隨著海波上下沉浮。

霜月君看著他們,難得先開了口。

“將裂隙引渡到這裡不是容易的事,希望你們不要多管閒事。”她沉默兩秒,像覺得這句話多此一舉,“但,就算這麼說,你們也不會坐視不管的吧。畢竟都到這一步了……”

神無君望著她腳下的冰,目光越過那片稜角分明的冷光,望向更遠的地方。海面在他們四周緩緩恢復平靜,那些被快艇掀起的浪已經消散,只剩下細細的湧。

“在曜州邊緣的海面上空嗎……真是非常聰明瞭。與星徒們很近,能最早感知異常;而且這個位置無人在意,非常隱蔽,不會干擾別人。”

“啊。若人間終將迎來覆滅,到哪裡都沒有差別。只是卯月君的主意罷了,他喜歡低調行事。不過,通路的建立是遲早的事。”霜月君看著神無君,“你們來了又能做什麼呢?”

葉月君不像平時那樣溫和。“我看不止吧。佈局於海上,意味著其他人若想幹涉,連落腳點都是問題。你們早就想好了,不是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剋制的鋒芒,“既然你自認已是定局,又何至於設立於此?”

天更亮了。黎明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星輝被驅散,光明捲土重來。

但在霜月君頭頂的上空,還殘留著一片古怪的黑色,像墨痕一樣在天上洇開。

葉月君望過去,眉頭微蹙。

“真是囂張啊,膽敢這樣明目張膽。”

“別誤會。是你們來了,才特意解除幻術,給你們看的。”霜月君抱起雙臂,語氣輕鬆,“你們要怎麼做呢?”

神無君沒有看她。他望著天邊那道不自然的黑霧,對葉月君說:“卯月君不在這裡,應該在城中。我們果然被隔開了。”

葉月君的心沉了一下:“我們來晚了嗎?那霜月君……又在此地做什麼?”

“裝、騙,混淆視聽。”神無君說,“留在這裡,我們的確什麼也做不了。因為關鍵在於星徒們的狀態。我們只能等待。”

霜月君卻像是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自顧自地說:“既然來了,就聊一陣吧。我很多年沒與你們這樣的同僚好好說話了。”

她腳下的冰塊化開了。不過,不是融化,而是向四周擴散。寒氣從那塊梭形的冰面下湧出,沿著海面蔓延,所過之處海水凝結成堅實的冰層,灰白色的、平坦的、一望無際。

冰面延伸到葉月君腳下時,她輕輕起跳,扇子在空中翻轉,落回手裡時已變回本來的大小。她穩穩落在冰面上,海的波動被隔絕在腳下,只剩一絲極其微弱的沉悶響。

霜月君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但看起來並不像笑。

“看樣子,您還不知道吧。”她對葉月君說,“神無大人與開陽卿合作的事。”

葉月君回頭看了神無君一眼。他一貫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霜月君,只是望著天上那片墨痕。她又轉回頭,盯著霜月君,聲音更冷幾分:

“你現在又要做什麼挑撥離間的事,拖延時間呢?”

“絕無此意。”霜月君淡淡地說,“畢竟,陰陽往澗不是說過了嗎——我只是在這裡混淆視聽罷了。而你們也無法干涉曜州內部的事。畢竟封鎖的結界也好,永恆的白天也好,開關都只在曜州境內。”

葉月君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你想表達什麼?”

霜月君的視線從葉月君身上移開,偏過頭,落在她身後的神無君身上。

“我是說,你身後的人啊,其實是很希望天魔出現來著……只不過,祂本該出現在曜州境內,而非境外。被擺了一道,很不好受吧?”

神無君仍望著天空那片黑色的裂隙,那東西散發著不祥的氣息,邊緣偶爾有疑似電流或餘燼的東西滑過,一閃而逝。

“那個鎮子……已經被完全摧毀了啊。讓朽月知道,會生氣的。”

霜月君難得地笑了。嘴角的皮膚被牽向一側,露出半排牙齒。這大約算得上是笑了。

“立於鐵軌建設的必經之路上,被剷除不是遲早的事麼。她該做好相應的覺悟吧?而且啊,將其棄之不顧的,究竟是誰呢?雖然是個妖怪,說到底也是孩子的心態。得到玩具,過久了,就沒了興趣,不聞不問。話說回來……舊時不少器物的冤靈,就是這樣產生的吧。”

“那傢伙心眼很小,你最好祈禱他不要聽到。”神無君說,“或者沒人轉告。”

“祈禱?原來你,是相信這種事的人麼?陰陽往澗。”

葉月君低聲對神無君說:“我們不必與她在此糾纏。不如另尋他法。”

“不用。”神無君甚至沒有控制音量,“拖延時間而已,我也會。”

“什麼……?”

“她在等。”他竟直接盤腿坐下,坐在冰面上,“我們也是。”

霜月君微微側目,凝視二人。

曜州境內,仍是一成不變的白天。

那隻遮天之鳥不知何時已回落到了鐘樓的頂端,巨大的翅膀收攏,像一團凝固的黑色火焰蹲踞在琉璃瓦上。對正在朝那個方向趕去的梧惠他們來說,這絕不是什麼好訊息。

更何況,他們還遭遇了老朋友的攔截。

“我以為你已經因為你的一事無成而被搭檔們剁碎投江了呢。”

涼月君坐在輪椅上,仰著臉,語氣裡的譏誚毫不掩飾。

皋月君站在幾步之外,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那鄙人還不值得他們這樣大費周折。”

有他在,皋月君甚至不多看梧惠他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涼月君手上那泛黃的骨笙上,像在估量什麼。莫恩低聲對輪椅上的涼月君說:

“乾脆如他所願,將他沉江。他都這麼說了。”

涼月君卻抬指示意。

“對付這傢伙,根本不用浪費體力。”

皋月君的笑容沒變,腳步卻向後退了幾步。

“不管你打什麼主意,我可是從來沒想過當什麼君子啊。”

話音落下,路邊傳來轟隆隆的聲響。這條街本來很安靜,沒有行人,沒有車馬,那聲音便格外清晰,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莫惟明皺起眉:“是……汽車嗎?不對……”

的確。兩輛裝甲車沿著道路,厚實的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面對出現在視野中逐漸靠近的鋼鐵巨獸,他們多少有所顧忌,便沒有更多行動。

梧惠低聲說:“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人能保持清醒,開車過來嗎……”

兩輛車很快呈夾角停穩,攔截了他們撤離的方向。

車門開啟,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魚貫而出,動作整齊劃一,將他們包圍起來。

“等等——我知道了!”

梧惠看到他們的眼睛。

這一刻,她的腦內閃過許多畫面:在南國探索時那些厚重的、落塵的鉛衣;在九皇會時,反射了羿暉安視線的骰盅……

“這些人——”

她沒有說完。槍口已經抵近。三人緊貼著涼月君的輪椅,沒有輕舉妄動。那些士兵面無表情。而在他們的眼中,卻並沒有那些熟悉的暗金的一點。

涼月君終於嘆了口氣。

“結果到頭來,還是讓別人來替你出頭?真是沒用。若不仰仗羿家的隊伍,你的研究,就當真沒有用武之地了?”

“狗仗人勢。”莫惟明說。

“狐假虎威。”梧惠說。

皋月君笑了。但他根本不在意其他人說了什麼。

“你就可以了?”

“當然。”

涼月君捧起手中那把骨笙,骨管在天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說話倒是罷了,一旦稍有動作,士兵們便將槍上膛,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莫恩只一個眼神,一排骨刃便從地面拔地而起,準確無誤地切斷了最前排士兵手中的槍管。斷裂的金屬落在地上,彈跳了兩下。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涼月君已經吹響了樂器。

比之前更沒有特定的旋律,甚至,不像是音樂。那只是一陣低沉的、持續的氣流從笙管裡湧出,像遠方的風穿過空蕩蕩的洞穴。

士兵們的眼神忽然變得渙散,身體搖晃,站也站不穩了。

莫恩冷淡地說:“看來他們身體素質不過關,不能執行你的命令了。”

皋月君閉上眼,搖了搖頭,似乎在對年輕人的嘲諷表示感慨。你還是太年輕了。他大概想這麼說,但沒有出聲。他只是抬起手,將手臂豎起來,向前一揮。

他在發號施令。

“凡遲疑者,就地處決。”

很快,令幾人震驚不已的事發生了。

那些原本還算清醒計程車兵,忽然調轉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同伴。扳機扣下,子彈直擊要害。接二連三的槍聲像過年的炮仗,在街上炸開,驚起遠處屋頂上不知名的鳥。

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下,有人掙扎著想要還手,卻連槍都握不穩。

梧惠猛地抓緊了輪椅的扶手,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血從身下洇開,層層疊疊,越來越深。濃烈的血腥味逐漸充盈,莫惟明不自覺地抬起手,皺起眉。

莫恩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也要看看這位父親曾經的手下,要搞什麼把戲。

“看好了,我曾經的共事者——哦,現在姑且也算吧。”皋月君聳了聳肩,“在院長大人死後,在陪伴羿家人的日子裡,我可是一刻也沒有停止研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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