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歐陽氏伏下身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眼淚無聲地砸在地上:“是我失手殺了懷遠……”
葉鶴年猛地向前傾身,難以置信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媳。他不知該怎麼面對歐陽氏,歐陽氏殺了他的兒子,可也的確是他兒子做了混賬事在前。
欲言又止了幾番,末了,他也沒能說出責怪的話來。
而歐陽氏不等楚昭雲追問,自顧自解釋著,語氣麻木到像是事不關己一般,“這幾日他對思思嚴厲,我擔心一大早父女倆再起了衝突,便跟著葉懷遠到了琴房。我們說了幾句話,爭執之間他打了我一巴掌,我也不知自己怎的了,等他轉過身的時候,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
“你們說了什麼?”
“說了幾句思思近日不仔細練琴的事。”話落,歐陽氏抬頭,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是哪句話讓他不高興了……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他的打罵,原來我也是不甘心的。事已至此,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是我用雕花香爐砸死了他。”
“也是你殺了葉懷遠的小廝?”
歐陽氏一愣,隨後點頭:“是我。”
楚昭雲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情,歐陽氏是想保護自己的兒女罷了,可惜歐陽氏撒謊的本事還太青澀。
她沉聲質問道:“歐陽大娘子是如何殺了那小廝?等歐陽大娘子招了,我便去驗屍。”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殺了他,我只殺了葉懷遠。”歐陽氏見瞞不過楚昭雲,只好說了實話,不知為何她隱隱有預感是葉長風殺了小廝,所以她才想認下來。
她緊張地看著楚昭雲:“不論是誰殺了小廝,總歸是我殺了葉懷遠。”
“或許你的確想殺了葉懷遠,可惜雕花香爐沒有砸死他。”楚昭雲看著歐陽氏,語氣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導,“葉懷遠頭上的傷口出血量很少,根本不足以致死,而他的腹部還有一處傷,是一根金針。”
話落,楚昭雲觀察著歐陽氏的反應。
果不其然,歐陽氏眼裡有震驚,在震驚的同時她不假思索地急急應道:“是!那根金針是我插入葉懷遠腹部的,我恨他!”
歐陽氏也顧不上跪在地上請罪了,她狼狽地站起來,眼神裡是孤注一擲的堅定:“我我怕香爐只是把他砸暈了,所以就用金針了結了他!”
“哦?那為何把金針插入腹部,插進葉懷遠頭頂豈不是事半功倍?”
“!”一旁的葉鶴年皺眉,哪怕知道楚昭雲是為了審訊歐陽氏,但聽楚昭雲這般說他還是覺著渾身不舒服。
歐陽氏結巴:“我我太慌張了,我當時太慌張了,沒想這麼多……”
楚昭雲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光,她輕輕搖了搖頭,“香爐和金針,都不是致命死因,不過皮肉傷罷了。”
歐陽氏趔趄地往後退了幾步,既震驚又無措。
楚昭雲往前走了一步:“你連金針插入腹部能否致命都不知曉便著急認罪,是想……替誰頂罪嗎?你知道誰殺了葉懷遠?若我再告訴你,葉懷遠體內還有毒,你是否又要說是自己下的毒?什麼毒,說來聽聽?”
“我……”歐陽氏被楚昭雲逼問得毫無應對之策。
楚昭雲沒有就此放過歐陽氏,繼續說著:“發現葉懷遠屍體的人是葉長風,或許是葉長風目睹了一切,又怕事情敗露所以替你殺了小廝?”
“不!不可能!風兒心思純澈,他絕不可能殺人!”
“為了母親,沒什麼不可能的。”
“楚大人明鑑,絕不是我風兒殺了那小廝啊!”歐陽氏歇斯底里地上前握住了楚昭雲的手。
段景曜面無表情地用劍柄把人隔開,他回頭看楚昭雲:“所以致命死因是體內的毒?”
楚昭雲的聲音清晰而冷靜,落在死寂的堂中:“對,是慢性毒。毒量只是恰好累積到了致死量,和砸香爐這件事湊到了一起罷了。”
“慢性……毒?”葉鶴年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
他臉上的震怒與威嚴,寸寸剝落。他的眼裡只剩了茫然和無措,他望著虛無之處,像是跨越了時空,看見了葉懷遠一步步從牙牙學語長大成人的日子。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葉家的一家之主,只是葉懷遠的父親。
“原來……是這麼個死法……”
他眨了眨眼,艱難地回頭看向棺材。
而歐陽氏,心裡空落落的,她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棺材前,怔怔地盯著葉懷遠的遺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她什麼都沒想。
直到聽見葉鶴年的詢問,她才回過神來:“父親說什麼?”
“懷遠的日常飲食起居,可有不妥?這慢性毒到底從何而來?”
“慢性毒……”歐陽氏起初是想認下自己的罪,也替兒子擔一擔,事到如此她也意識到了葉懷遠的身死遠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她努力回憶著日常的點點滴滴,如實說道:“素日裡的吃食都是一起的,府上廚房送來的吃食應當沒什麼問題,若有問題,我體內也有毒?”
聞言,楚昭雲上前紮了歐陽氏一針,“你體內無毒。”
歐陽氏皺眉:“若說唯一不同的飲食,便是懷遠喜好巖茶,我是不大喝的。”
“去取來。”楚昭雲吩咐著葉鶴年身後的小廝。
就在這時,來人稟報:“老太爺,楚大人,已經把人安置出來了,可以驗屍了。”
楚昭雲微一頷首,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走著。
她與歐陽氏所想無異——那小廝之死,八成與葉長風脫不了干係。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葉懷遠所中之毒和葉長風有關。
歐陽氏想護著兒子,便急著頂罪。葉長風想護著母親,便急著善後。
至於真兇……
這葉府就像一口安靜的深井,投石問路,只聞迴響,不見其底。
她只得抽絲剝繭地去試探。
楚昭雲腳步一頓,望向庭院深處,分明並無人影,也無風動,可她卻覺著,暗處有雙眼睛,正如影隨形地釘在她背上。
那下毒之人,是否正藏身於葉府微妙的安靜之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