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顧睿真正的父親、龍君往事！
武澤侯斂去紛亂思緒，神色重歸淡然。
片刻沉寂後，一道纖長身影緩步踏入破敗大殿。
顧長青抬眸望去，來者是一名女子，麵皮素白，光潔一片，竟無口鼻眉眼，不見半分常人形貌，惟獨身姿窈窕，立在殿中自有一番絕塵氣韻。
女子微微躬身，聲線清泠婉轉，空靈悅耳，沁人心脾：“見過侯爺。”
“你我相交多年，無需如此拘禮。”
顧長青隨意抬手，語氣溫和，“賜座。”
此女修為已然躋身七階，周身氣韻超凡，卻又透著一股極為詭異的虛無之感。
她立在那裡，明明近在眼前，目光觸及之時卻始終朦朦朧朧、似幻似虛，彷彿並非實體，仿若隨時會消融於殿中光影之間。
顧封見她到來，高懸的心驟然安定數分。
此人正是碧海湖上三族之一的銀蛭一族聖女，亦是一族掌權之長，名為銀姬。
銀蛭一族天賦異稟，天生精通幻化偽裝之術，可隨心改換容貌身形，其本相便是這般無面素白之軀，詭異非常。
除卻頂尖偽裝神通，銀蛭一族更坐擁碧海湖極為罕見的療愈天賦，能愈神魂創傷、補肉身損耗，憑此獨門神異本事，穩穩穩居湖上三族之列。
此族底蘊更是深不可測，壽元綿長浩瀚，足以與以長壽著稱的玄龜一族媲美。
只是，族中族人雖數量稀少、一脈珍稀，卻無庸碌之輩，盡是修為高深的頂尖修士。
且銀蛭一族族群規制迥異萬族，族中以女為尊、以男為僕，女子執掌族中所有權柄，地位至高無上，故而族中聖女，便是名副其實的一族之主。
而且，聖女一人便是萬人之上，便可決定一族生死。
這位銀姬，正是銀蛭一族的族長，亦是族中唯一之主。
碧海湖千年以來，一直流傳著一則坊間傳聞，說銀姬對武澤侯顧長青心生傾慕。
終究只是無根流言，做不得數。
可二人交情匪淺卻是不爭的事實，此番顧長青重返碧海湖，銀姬便已私下登門過一回。
銀蛭一族與水梟、天蠍兩族相仿，乃是碧海湖地位牢不可破的上三族。
就算不依附任何一方陣營，置身紛爭之外，依舊能保全自身族群，安穩立足。
顧封心中暗自不解，想不通銀姬為何要押上全族，投身自家四叔的陣營。
殿中銀姬緩緩開口，聲音清泠空靈：“侯爺，我來此的路上，已經見過姜先生。”
“本還想試著規勸一二，奈何他心意已決，再難迴轉。”
她口中的姜先生，正是人族的姜子陽。
顧長青聞言緩緩頷首，此事早就在他預料之內。
想當年，姜子陽亦曾尋過他，可到頭來，對方依舊選擇站在了顧景明那一邊。
銀姬眸光輕掃殿內諸妖，皆是碧海湖舊識，面目熟稔。
一眾妖族見狀，皆緩緩頷首致意。
末了，她的目光落向殿中那位身著雲霞錦袍的女子身上。
霞光適時抬眸，坦然迎上她的視線。
兩道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旋即各自移開。
顧長青適時開口，為她介紹：“這位是火焰山的霞光道友。”
霞光微微點頭，神色淡然。
火焰山全境，僅有兩位八階修士坐鎮。
她此番跨界遠赴碧海湖，乃是由執掌尾火道統的山主親自授意派遣。
須知八階果位修士，已是一方大勢力的絕頂存在，縱使放眼偌大南北，亦是威名赫赫、足以立足一方的頂尖人物。
銀姬早有耳聞霞光之名。
此女證道八階的歲月，甚至猶在武澤侯顧長青之上，一身火道修為爐火純青，更有誅殺同階修士的赫赫戰績，戰力兇悍無比。
她亦是火焰山那位果位的嫡系血脈，是未來承接火焰山道統的不二人選。
引這位火焰山之人來碧海湖之中，自然有引狼入室之算。
畢竟，如今的碧海湖之中，可是沒有果位修士坐鎮。
若是由這位霞光的那位父親，入這碧海湖，說不定那位尾火果位，便要吞噬這碧海湖中參水果位。
這是碧海湖九大族，不願意見到的？
碧海湖之中的宿敵，除開血魔窟之外，和那位火焰山雖隔著千里萬里之遙。
兩者難以觸及，可是烈陽山的尾火果位和碧海湖的參水果位之間也是相輔相成，若兩道果位相合。
那麼便能將九階修為再進一步，成為十階妖皇。
是在平時，碧海湖自然是不懼，水德龍君同樣擁有九階修為，又是自家道場之內。
而且在南蜀之地，妖族之間有著妖皇坐鎮，也是不會有這般行徑。
可是，到了如今卻有不同，建木之會，那位妖皇的死訊傳來，還有諸多果位被困在建木之內。
魔宗又蠢蠢欲動！
碧海湖還有幾分勢力爭奪龍君。
一時間，風雨飄搖。
待銀姬緩步落坐席位，這座破敗行宮的正殿之內，各方勢力之人已然盡數到齊。
顧長青環視全場，眸色沉定。
殿中，足足坐擁兩位八階頂尖修士，更有十數位七階修士。
此刻顧長青麾下的勢力底蘊，較之千年前與顧景明、顧長澤角逐龍君之位時，早已更勝一籌，今非昔比。
他距離那至高無上的龍君果位，僅剩咫尺之遙。
昔年便是如此，如今大勢在手，同樣只差最後一步。
只需擊潰長澤侯，便可奪取完整龍君道果，突破桎梏，登臨九階。
顧長青眸光微凝，心底殘存的幾分雜念悉數斬除，澄澈無波。
事到如今，前路再無他選，唯有逐鹿果位，問鼎碧海湖龍君之尊！
這時，銀姬開口詢問：“侯爺，長澤侯已定明日設宴，如何應對？”
顧長青眸底掠過一抹深諳世事的冷然，緩緩道：
“我這位大哥野心勃勃，卻與顧景明不同。他心中始終牽絆俗世情面，固守所謂仁義道義。”
“也正是這份優柔與迂腐，葬送了他當年。當年我已然落敗退場，他與顧景明爭鋒，手握絕對上風，可到最後，依舊滿盤皆輸，且是栽在了兒女情長、婦人之手。”
這番話語，道出的乃是碧海湖塵封千年的隱秘舊事。
顧封聞言心神一動，他素來只知曉，當年父輩三人奪嫡，自家父親本是最弱勢的一方，最終卻逆勢翻盤、登臨龍君大位，歷來都是族中一樁疑案，卻從不知其中竟藏著這般緣由。
當年親歷這段秘辛的族中長輩，早已盡數故去，時至今日，這樁往事唯獨顧景明、顧長澤、顧長青三人心知肚明。
除開這三人之外，只有九大族的族長或許知曉。
昔年之爭，顧長青征伐血魔窟時，一時急於一戰覆滅魔窟、立下不世之功，不料孤軍深入、算計失策，最終慘遭反噬，徹底斷送自身大勢，退出龍君角逐。
而彼時的大伯顧長澤，同徵血魔窟，戰功赫赫、聲望威名一時無兩，絲毫不弱於登頂前的顧景明。
可誰也不解，手握絕對優勢的顧長澤，最終為何主動退出龍君之爭？
兒女情長，婦人之手？
顧封心念急轉，腦海中瞬間只浮現出一人，顧睿生母，碧海湖的香妃。
正思忖間，顧長青淡淡一笑，斂去眼底沉色，“無需額外部署，銀姬你不是早已替我排布周全。”
“明日宴會，便了結這千年恩怨。”
“顧長澤自以為籌謀周密、勝券在握，殊不知他所有謀劃算計，早已被我盡數洞悉。”
銀姬輕輕頷首，聲線空靈，帶著幾分唏噓：“當年侯爺落敗退場後，我曾傾力輔佐顧長澤，彼時他的確手握勝算，只差一步便可登臨至尊。”
“誰料最後功敗垂成，錯失唯一一次機會。自那以後，他此生再無問鼎龍君的可能。”
顧長青聞言，眸光微閃，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顧封，含笑道：“封兒，你可知，你那位大伯，當年為何甘願放棄唾手可得的龍君果位？”
顧封心頭疑惑不解。
九階果位，龍君尊位，乃是萬妖畢生追求的至高大道，世間誰人能夠輕言放棄？
就在他滿心驚疑之際，顧長青緩緩道出緣由，寥寥數語落下，瞬間讓顧封瞳孔驟縮，心神巨震。
顧封手中的酒杯落地，砸出清脆聲響。
顧長青淡淡一笑，“只因當年香妃許諾，願為他誕下一子。而那孩子是誰，你心中應當清楚。”
“以一個子嗣，換他主動退出果位之爭。”
顧封心頭巨震，香妃誕下的子嗣，正是二弟顧睿。
難不成，顧睿竟是大伯顧長澤的骨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只覺渾身一陣發麻。
可細細回想這數百年來種種蛛絲馬跡，諸多過往竟然全都對上了。
大伯顧長澤素來待顧睿格外優厚，幾乎當真視作親骨肉一般栽培疼愛。
反觀顧睿，素來不得龍君顧景明的喜愛，性情行事，也與顧景明截然不同。
難道真相果真如此？
一念及此，又一樁心事翻湧上來。
顧封心神恍惚，眼底神色驟然一變，父皇顧景明待自己，向來也是十分冷淡。
反倒是眼前這位四叔顧長青，一向對自己多有照拂，疼惜有加。
一個更為驚悚的猜測，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難道？
顧長青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的紛亂揣測，不由得一聲輕笑：“封兒，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你生母乃是實打實的淨水妖龍族人，血脈做不得假。我看重你，不過是你的性子與我相近罷了，你我絕無那層父子干係。”
“你父皇素來待你淡薄，只因當年迎娶你母親，本就是被逼無奈之舉，此事於他而言，始終是一樁難以釋懷的恥辱。”
顧封心中方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倘若自己真是四叔的骨肉，往後朝夕相對，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四叔。
轉念之間，又一樁心事浮上心頭。
倘若顧睿果真乃是大伯顧長澤的子嗣，想來這位二弟至今矇在鼓裡。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真不知顧睿會是何等模樣。
念及此處，顧封心底竟生出幾分對於顧睿的憐憫。
身為龍君子嗣，生來便身負無上驕傲。
顧睿與自己一般，一直都拼盡全力，一心想要在父皇面前證明自身才幹。
可到頭來，這般執念竟淪為一場天大的笑話，從頭到尾，不過是顧景明角逐龍君之位所丟擲的一枚籌碼。
顧長青緩緩開口，“你當真以為，當年你父親登臨龍君大位，手段便是乾乾淨淨？他當年，同樣借了烈陽山的大勢。”
“如今，我何錯之有？”
話音落下，他又一聲冷笑：“話雖如此，我倒也著實佩服你父親。起兵爭儲之時，便迎娶了你母親穩固勢力，又借香妃，奪得龍君之位。”
“再拉攏烈陽山那位貴女為己所用，壯大碧海湖，修持果位。”
說到此處，他語調驟然冷厲，滿是鄙夷：“說到底，顧景明本就是個婊子！”
顧封也不答話，剛剛寥寥數句，讓他一時之間都難以接受。
殿中沉默片刻之後，跳過這個話題。
顯然，殿中之人似乎早就知曉此事。
顧長青又是安排好明日的事宜，便讓眾人退去。
顧封也是離去，那位火焰山的霞光道人也是離開。
大殿之內只剩下那位銀蛭一族的聖女。
只留下顧長青兩人。
隨即，那位銀姬緩緩變化面目，那原本只有一塊素白，沒有五官的面容緩緩生出了另一番容貌。
那是一個溫婉的女子。
看起來並不傾國傾城，卻有一種獨特小家碧玉之美。
顧長青看到這一幕，有一些恍神，“銀姬你……”
銀姬反而笑道，“侯爺，你不是一直喜歡她嗎？”
“這麼多年來，你還是忘不了她。”
顧長青一時默然。
銀姬緩緩坐入顧長青懷中，卻被顧長青推開。
“侯爺，你就把我當作她吧！”
“明日是生是死，我也算陪你一場，做了夫妻。”
“銀姬，求你一次。”
顧長青聽聞後沉默片刻，銀姬緩緩抱緊顧長青。
若顧封尚在場，定會認出——銀姬此刻所化的這張臉，正是他那位亡故多年的母親。
顧長青之所以格外偏愛顧封，甚至說“性子與我相近”，並非全然出於叔侄之情。
更深的一層緣由，是當年顧景明橫刀奪愛，娶走了顧封的母親。
這個秘密無人知曉，只有這位銀姬知道。
或許，那位龍君也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