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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黃粱一夢

即便有風吹著,甘州的夏天也並不涼快。

朱厚照看著日頭有些毒,怕日日操練的官兵吃不消,是以特地調整了操練時間,避開最熱的時候。

這裡靠近哈密,往來多有行商,瓜果倒是比京師要更多,也更便宜些。

夏天太熱,肉放在外面容易變質。

朱厚照就將肉換成了瓜果,作為新的獎勵。

老規矩,無論是換錢,還是自己吃,都行。

只要表現好,就能拿上一份。

老洪頭除了第一次,還處於觀望態度外,後面每一次,都能分上一份。

這樣的表現,朱厚照自然不會落下。

他特地做了一張表,將每次拿到獎勵的人,都寫上姓名、官職,另外還註明了獲賞次數。

這份表,他打算等王守仁來了之後,交給對方。

他不能在甘州久留,如今在軍中已獲得些許威望,已經達成此行目的了。

後面,就看王守仁如何發揮。

因為天氣過於炎熱、乾燥,朱厚照還流了幾次鼻血。

把谷大用給心疼壞了,在城內尋了不少消暑佳品,哄著朱厚照吃下。

本來還想把李隆存下的冰給送來,但朱厚照怕自己搞特殊,反倒壞了當下的大好情形,並未採納。

他這樣,雖然得了底層兵卒的心,卻讓那些軍中武官抱怨聲多了不少。

天子不用,他們自然不敢搞特殊。

誰沒有幾個政敵呢?

要是自己私下享樂,回頭被人揹後告了黑狀。

別說藉著這次兵變升遷,身上官職能留著,都算運道好。

再熬一熬,等天子走了,一切就都能好起來。

朱厚照並非不知道,他也想改。

但目前還做不到。

軍中整體氛圍,就是這樣,想要猛然間改頭換面,根本不可能。

唯有潤物細無聲,一點點掰過來。

王守仁到的時候,朱厚照正在寫關於自己離開後,軍中操練的細則,還有對於軍紀軍容的條例。

這些往後,都需要王守仁去操作。

朱厚照特地看過王守仁的履歷,覺得將他放在總督三邊的位置上,相對算是合適。

有手腕,懂圓滑,也願意放下身段,和當地百姓打成一片。

不僅能做文章,也能領兵打仗。

頗有漢唐之風。

正午時分,炎熱難當,撲面而來的風,都帶著熱氣。

眺望外景久了,還會覺得眼前的景象有沸騰後的歪曲感。

王守仁陛見前,特地換了一身乾爽衣裳,才在太陽底下走了幾步,就又溼透了。

朱厚照聽說是王守仁來了,立刻放下筆,讓他進來。

王守仁進屋後,並未覺得屋內比外頭涼快多少。

跪見天子後,還未來得及打量屋中陳設,就接到了天子扔過來的蒲扇。

“朕未曾叫冰,且用這個將就吧。天氣熱得很,也不必講那等虛禮。這要是中了暑,背過氣去,可不得了。”

王守仁捧著看起來還算新的蒲扇,先是一愣,然後循著搖扇聲往上看。

見天子只穿著中衣中褲,手裡一把蒲扇搖得嘩嘩作響。

周遭內侍,卻並未替天子打扇。

朱厚照看出他的困惑。

“他們打扇會吹動紙張,先前朕在寫字兒,覺得麻煩,就不用他們了。”

他用扇子指了指王守仁。

“扇啊,王卿不熱嗎?”

熱,當然熱!

只是這樣站著不動,都覺得汗如雨下。

太監又搬來條凳——這是天子賜座了,軍中不比城內,只有這個最常見。

“坐。”

王守仁在條凳上虛虛坐下,試探地扇了幾下。

見天子並無不虞之色,膽子才大起來。

屁股也在條凳上坐實了。

“述職就不必了。廣府戰事,朕已經從楊公口中獲知具體細節。朕與王卿閒言少敘。”

“調你來陝西,本因此次兵變之故。先前朝中提議陳禹學,朕給否了。”

“昔年彭濟物經略哈密時,陳禹學就在他手下。他對哈密很是敵視,朕以為很不妥。”

“九邊疲於應對韃靼、瓦剌,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再多個哈密,可是嫌中國敵人還不夠多?”

“王卿巡撫南贛時,處理客家的諸多舉措,朕看了,很不錯。這回與哈密之間,王卿效仿客家事即可。”

“哦,還有。這是朕近些時日,在軍中操練所得體會。王卿也拿去看看。”

“邊軍之糜爛,令人髮指。朕不希望,往後九邊之地,是靠這樣的王師來鎮守的。”

“王卿此番巡撫陝西,一為整頓邊軍,二是經略哈密,三則伺機而動。”

朱厚照慢慢說著,這些時日,自己心中的盤算,扇風聲伴著說話聲,在炎熱的午後,讓人感覺昏昏欲睡。

王守仁身體微微前傾,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聽得很仔細,不見半分瞌睡之意。

“若能將北狄一網打盡,使邊境再無犯邊之事,自然是最好的了。畢其功於一役。往後邊境的百姓,就不必再擔驚受怕,當地民生自然欣欣向榮。”

“若做不到,也無妨。朕也沒指望綿延百年的問題,於一朝定下乾坤。比過去好就行。”

“為邊境爭取十年休養生息的時間,能不能收復河套,就是後人的本事了。”

朱厚照對王守仁寄予厚望。

在程朱理學佔據幾百年儒家學說魁首的情況下,還能以一己之力,開創新的學說,與之一較高下。

王守仁絕不是一般人。

朱厚照笑吟吟地望著他。

“你是能臣,朕對你的期望,自比尋常官員要高。但你也不必覺得責任太大,儘自己所能即可。”

“能凡事將百姓放在第一位,足矣。”

“你在庶人宸濠作亂時的功績,朕未能及時封賞,王卿,叫你受委屈了。”

王守仁大驚失色,立刻丟了蒲扇,自條凳上起身跪下。

“為君分憂,縱無封賞,心中亦無遺憾。陛下所言之委屈,臣從未有過。”

朱厚照繞過桌子,親自將他扶起來。

“既有功,自當有賞。先前朕漏下的,這回一併補給你。”

“封賞的事,朕在離京前,就已經同閣老他們商議過了。只是……”

朱厚照覺得眼前開始發黑,周遭的所有聲音都飄渺起來,身體也開始晃晃悠悠,站不穩。

他不知道自己後面說了什麼,又或是沒說。

只聽見王守仁,還有太監們的驚呼。

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後世。

家裡漏風漏雨的瓦房,已經重新蓋好了。

前些時候,剛結束了農忙。

屋子前面的大片空地,曬著黃橙橙的玉米粒。

父親一早就去串門子,同村里人賭錢。

母親搬了張馬紮,坐在門前曬著太陽。

桌上是母親為他做好的早飯,豆子粥,還有鹹菜炒豆腐,自家釀的蘿蔔乾。

唏哩呼嚕吃飽肚子,他去門前,很熟練地蹲下,將母親的腿放在自己膝蓋上,摸索著穴道,替母親按摩。

昨天下了一場大雨,地上雖然乾透了,但母親的關節炎還是犯了。

“媽媽不疼,不用你按。”

母親的嗓門有些大,不如南方城裡的女性溫柔小意,說話也輕聲細語。

聽起來像是吵架一樣。

“你這次回來,啥時候走啊?”

朱厚照聽見自己說,能待上一個月的時間。

“哎,一個月啊。挺好,挺好。能趕上過年時候回來不?”

“能啊?那到時候,能帶上女朋友不?上回你不是說,同哪個小姑娘談朋友來著?”

朱厚照嘿嘿笑著,沒吭聲。

那是他騙父母的。

“現在家裡房子也蓋好啦,談了朋友,帶回家也有地方住。農村吃的比城裡頭便宜,還新鮮。回頭問問你女朋友喜歡吃什麼,媽媽給她種。愛吃的話,就多帶點回去,慢慢吃。”

“你工作也甭那麼拼命。彩禮錢爸爸媽媽有,不用你出。結婚之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養娃不比你小時候,給口吃的就行。費錢著呢。”

母親手機上響著短影片的聲音。

“喏,媽媽知道的。上面都有說。很費錢的。”

朱厚照聽著自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母親拉家常。

等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幫著收了門前的玉米粒。

廚房傳來飯菜香,還有母親大嗓門喊著吃飯。

父親今天走運,贏了百來塊錢,飯桌上還一直吹噓。

村裡沒什麼娛樂設施,十點之後,就連縣道上的路燈都滅了。

無處可去的朱厚照,刷著手機,早早入睡。

睡了沒多久,他覺得周圍特別吵。

不像是周圍哪家在辦喪事。

他很努力想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像是被什麼黏住了一樣,怎麼都睜不開。

他聽見很熟悉的聲音在說話,卻一時之間叫不出對方的名字。

聲音有些尖利,還有些大,似乎是在和什麼人吵架。

他很努力地,想要分辨,卻怎麼都做不到。

嘴皮似乎是因為太乾,黏在了一起,說不出話。

谷大用氣壞了。

他指著王守仁的鼻子,一通臭罵。

“陛下要你們這起子文官,有什麼用?!”

“每年花了這麼多銀子,養這麼多人,到頭來,一個能替陛下辦事的人沒有!”

“你們自以為清高,自以為了不起,看不起咱家這等閹人。”

“結果呢?還不如咱們這起子閹人!”

“咱們是貪那幾個大子兒,但咱們的心,是向著陛下的!”

“你們呢?連吃帶拿,還掀桌子!”

“這次兵變,歸根結底,還不都是因為你們文官無能導致的?!”

“兵,兵不會練,錢,錢搞不來。最後落到這個下場,也是活該!怪不到任何人身上!”

“你們整日盯著咱們這些閹人,還不如多照照鏡子!你們少貪一些,皇明就能好上一點。陛下也不至於累倒!”

“要咱家說,最不是東西的,就是首輔!屁個百官之首!仗著陛下對他的恩寵,在朝中為所欲為,還和陛下對著幹!”

“呸!什麼玩意兒!”

“咱家告訴你,要是陛下這回累出個好歹來。咱家同你們這些文官沒完!”

王守仁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麼,內室的朱厚照聽不清。

他只聽見,過了會兒,谷大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王守仁你少他媽地說這些屁話!陛下吉人天相,有老祖宗們護著!”

朱厚照很努力,很努力地睜開眼,費勁地轉過頭。

還不等說話,就有侍立床前的太監將他扶起來。

另有兩個太監,一個去端水,一個去外頭告知谷大用和王守仁。

朱厚照就著太監的手,喝了一大碗涼水,感覺自己好受多了。

谷大用急急地推開守門的太監,膝行至床前。

“陛下!陛下可覺著好些了?”

朱厚照舔了舔溼潤過的嘴唇,覺得自己有力氣說話了。

“朕睡了多久?”

谷大用抹著臉上的淚。

“陛下這是累壞了,睡了一天一夜。如今已是夜裡頭了,陛下要不要再歇會兒?可要奴才去傳膳?”

朱厚照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是有些餓了,去傳膳吧。將王守仁叫進來。”

谷大用疊聲應下,立馬爬起來出去。

經過王守仁身邊的時候,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守仁默不作聲,跟隨太監入內。

天子昏迷的這些時候,他已經知道了這些時日,天子在甘州的所作所為。

為人臣子,他的確心有愧疚。

入內後,當即跪下。

“臣有負皇恩,不能為君分憂。致使陛下龍體受損。臣,有罪。”

朱厚照揮退扶著自己的太監,抓過隱囊,塞到自己背後靠著。

“這皇明,是朱家的天下。朕為天子,做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王卿不必內疚。”

他朝王守仁招招手,示意對方近前。

“朕昏睡之事,可有外洩?”

王守仁深知天子所慮,不敢有所隱瞞。

“陛下病發突然,臣等措手不及,未曾及時瞞下。軍中已是有知情人了。”

朱厚照抿了抿嘴。

“明日操練照舊,朕會露面。”

王守仁趕忙道:“陛下不需如此憂心。臣以為,這可能是好事。”

朱厚照挑眉。

“好事?”

王守仁的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

“甘州五衛知陛下龍體欠佳,罷一日操練,不少人前往城中廟宇,同城內百姓為陛下祈福。”

朱厚照有些茫然。

王守仁沒有騙他吧?

屋外響起隆隆的腳步聲,漢子們慶賀天子甦醒的聲音此起彼伏。

應當是自己醒來的訊息,叫谷大用散出去了。

朱厚照和王守仁一同靜靜聽著這些漢子們質樸的恭賀。

王守仁朝朱厚照拱手。

“陛下,甘州軍民一心,何愁河套不復?”

“臣願立下軍令狀。陝西有臣在一日,便得一日安寧。臣將以收復河套為己任,縱臣無能,不能收復,亦會為繼任者帶出一支能收復河套的王師。”

朱厚照蒼白的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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