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駕~”馬車外再次響起福伯的聲音,整個隊伍往剛剛那兩人離開的方向而去。
陸餘安放下車簾,拿起茶案上的爵,抿了一口爵中水,勾起唇角期待等會的見面。
很快,一陣陣酒香席捲而來,充斥著幾人的鼻息。而馬車也停了下來,福伯掀開車簾:“大公子、十小姐,小公子,酒肆到了。”
聞言,幾人依次下了馬車。而李信也從馬車下來來到他們身後,警惕的目光巡視了一週。
陸餘安抬眼,目光落在不遠處掛著的“曹氏酒肆“招牌的店鋪前。此時酒肆內人聲鼎沸,幾張粗糙的木桌旁坐滿了各色人等。
他剛想踏進門,就聽見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憤怒的呵斥。
“劉季!你這個無賴!上月的酒錢還沒結清,今日又帶人來白吃白喝!”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櫃檯前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面容姣好卻帶著怒容。
她對面是一群衣衫不整的男子,為首之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痞氣,正嬉皮笑臉地討饒。
那人,正是剛剛打了照面往地上吐了一口酒的男人。
“曹家嫂子,您這話說的,我劉季何時賴過賬?只是近來手頭緊,等發了俸錢,一定連本帶利還上!“那人邊說邊伸手去拍婦人的肩膀,可卻被對方一把甩開。
劉季?陸餘安瞳孔一縮,嘴角不自覺上揚。
看來,他猜對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呢。果不其然,這位就是歷史上,將流氓氣和帝王氣集於一身的漢高祖劉邦。
他定睛一看,仔細打量那人。高鼻樑,寬額頭,左腿似乎有舊傷,走路微跛,與史書記載的劉邦特徵完全吻合。
“放屁!你那個亭長的俸祿還不夠你自己喝酒的!今日要麼結賬,要麼我報官!”曹寡婦叉腰怒喝。
劉邦臉上笑容不減,眼珠一轉,正要說些什麼時,酒肆內突然響起了客人的聲音:“喂,曹家媳婦,你家酒肆來客了。”
“可不是,還不快出去相迎,可是貴客呢。”
聞言,劉邦幾人以及曹寡婦順著客人的聲音看過去。
果不其然,門外站著一群人。聲勢浩大的三輛馬車下,十二名護衛下了馬。
皆一字排開站在三人身後,目光如炬,手持青銅劍。而那三人站在前方,第二列左右兩側跟著一名老者和一名眼光銳利的護衛。
想來,那眼光銳利的護衛,便是那十二名護衛的統領。
而在最前面三人中,唯有中間那人穿著最是華麗。身著白色華服,服飾上繡著精美圖案。頭戴玉冠,皮膚白皙,劍眉星目。
顯然,這是一位富家小公子。
至於他左右兩側的人,雖然渾身氣質也不似尋常人。可身著簡樸服飾,則是稍微遮蓋了些許光芒。只是眉眼之中的傲氣,依稀能看出並不是尋常人家。
想到這,曹寡婦連忙出了酒肆,來到了陸餘安面前:“哎呀,這位公子,可是要喝什麼酒?”
陸餘安一怔,目光轉而落在贏陰嫚身上:“店家,來一些女孩喝了不會很醉的酒給我十姑喝。”
“十姑。”曹寡婦注意到對方對旁邊女子的稱呼,依稀可以猜測出,這是一個大家族。
想到這,他轉頭對著贏陰嫚道:“這位小姐,平日裡可愛吃酒?或者,可吃過酒?”
被詢問的贏陰嫚並未立刻回答,審視的目光則是上下打量了曹寡婦一遍。
她渾身氣質像一株野薔薇般突兀地綻放著。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量比尋常女子高出半頭,裹在靛青色麻布深衣裡的身軀豐腴卻不臃腫,走動時自有一股子尋常寡婦沒有的颯爽勁。
那深衣領口繡著褪色的雲紋,袖口磨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腰間束著條洗得發白的杏色布帶,恰到好處地勒出飽滿的胸脯與纖細的腰肢。
贏陰嫚注意到她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不像尋常農婦那般粗糙,反倒透著細膩的瓷白色,腕骨處有道淡紅的燙疤。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節處卻有著常年操勞留下的薄繭。
仔細瞧瞧她那張鵝蛋臉上最攝人的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眼尾綴著幾絲細紋,眸光卻清亮得驚人,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
鼻樑挺直,鼻尖微微上翹,左側鼻翼有顆芝麻大小的黑痣,平添三分俏皮。薄唇總是緊抿著,只在剛剛罵人時才會露出裡頭兩顆稍顯突出的虎牙。
髮髻挽得鬆垮,幾縷汗溼的鬢髮黏在修長的脖頸上。髮間只簪了支磨得發亮的桃木簪。
她剛剛在酒肆裡叉著腰罵著那被稱為劉季的男人時,那些粗布衣裙也掩不住的身段引得酒客們頻頻側目。
寬大的深衣下襬隨著她剛剛出來詢問她們的步伐翻飛,偶爾露出半截穿著麻履的腳踝,踝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膚,卻意外地透著股倔強的美感。
身上混雜著酒香、油煙和某種不知名的草藥味,在渾濁的酒肆空氣裡撕開一道清冽的裂隙。
贏陰嫚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心裡對這位曹寡婦有了大概的瞭解。想來,也是一個溫柔卻倔強的女人。
這時,劉邦也想起了眼前這位華服小公子不就是剛剛馬車路過時,掀開車窗窗簾探出腦袋的小公子嗎?
想到這,他也連忙走了出來,來到了陸餘安面前一把拉了過去:“哎呀,兄弟,你可來了。快快快,我們兄弟一塊吃酒。”
“這曹家媳婦,埋怨我不結賬呢。你瞅,我兄弟現在來了,還撒我會不結賬?”
陸餘安:“??????”
他低頭望著被劉邦抓住的手臂,目光落在劉邦臉上。
近距離看,他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酒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帶著一種玩世不恭卻又令人難以拒絕的魅力。
這,這麼自來熟嗎?
扶蘇則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位,餘安口中的贏了西楚霸王建立了四百多年的大漢王朝的之人。
贏陰嫚目光則是在劉邦和曹寡婦之間流轉,像是好奇他們之間是何關係。
然而,李信卻站了出來,伸手擋在了劉邦與陸餘安中間:“何人,竟敢冒犯小公子。”
李信的反應嚇了陸餘安一跳,他連忙掙開劉邦的手,拉著李信的手放下,道:“張信,沒事啊。”
見狀,李信也只能退下:“諾。”
這突然的一出,倒是引起了劉邦的審視的目光,心裡盤算著面前這位富家小公子,家裡到底有多少財。
出門在外,還帶著這麼多護衛。
“這位兄臺,在下劉季,剛剛我們見過的,不如賞個臉一同吃酒去?”劉邦熱情地拍著陸餘安的肩膀,彷彿多年老友。
聽完劉邦的話,陸餘安也十分震驚。嗯,剛剛見過?馬車上三人打的照面?
然而,贏陰嫚卻絲毫不給他面子,直接拆穿了他:“什麼兄弟,你是想我們給你結賬吧。”
卻沒有想到,被拆穿的劉邦臉上並沒有任何的惱怒,反而笑道:“正所謂,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出門在外,仰仗的是朋友。更何況,我與你家侄兒剛剛打了個照面,也算朋友了。”
“如今我有難,你家侄兒請我吃個酒總不過分吧。”
他剛剛,也聽到了,旁邊這位富家小公子對曹家媳婦說的,那位拆穿他的小姐是十姑。
贏陰嫚被劉邦的話噎得說不出話了,她此生,還從未見過如此不要臉之人。
打了個照面,就算朋友了?
扶蘇忍住嘴角的笑意,這還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個看陰嫚如此吃癟。
這時,劉邦那群跟班也過來附和:“是啊,小兄弟。我們大哥在沛縣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和我大哥稱兄道弟,你自是不虧的。”
“不過既然是兄弟,幫我們付一下酒錢,想必不會不行吧。”
“是啊是啊,小兄弟。”
“……”
見狀,陸餘安也不拆臺。若是能借此機會,和劉邦交好。這對他能夠立足沛縣,是有十分的好處。
想到這,他大笑一聲:“好,好一句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出門在外仰仗的便是朋友,既然是兄弟了。那麼,該是小弟請大哥吃酒。”
話音落下,劉邦審視的目光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陸餘安,用猜測的口吻問道:“是個讀書人?”
“哪是什麼讀書人,不過是略通文墨罷了。家父名為陸政,乃是商賈,讓我來沛縣做些小買賣。”
聽到是來沛縣做小買賣的,劉邦眼珠子一轉,攬上了陸餘安的肩膀:“這好說,既然是來沛縣做些小買賣。那定要去尋大哥我,大哥也不會讓你白白給大哥付了酒錢。”
“走,去裡面吃酒去。同大哥說說,你要作甚買賣,可有店鋪或者住處?”
話音落下,陸餘安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剛來沛縣,最主要尋的便是住處以及店鋪。
可如今,他初來乍到自然不懂。但是若有劉邦相助,定能順遂不少。
“大哥,請。”陸餘安伸手。
“請。”劉邦擁著陸餘安,帶著他的跟班進了酒肆。
身後,則是曹寡婦氣得直跺腳的聲音:“喂喂喂,還沒給酒錢呢。”
這時,贏陰嫚給了福伯一個眼神。
收到眼神的福伯上前,從袖子裡面拿出一些碎銀放在曹寡婦的手中:“這些錢,可夠我們公子還有哪位地痞流氓的欠你的酒錢?”
他對劉邦剛剛自來熟的行為並不齒,因而對劉邦也並沒有任何好印象。
一想到小公子不僅沒有生氣那地痞流氓無禮的舉動,還和對方稱兄道弟,稱呼大哥!
這不是平白無故,讓家主得了個地痞流氓的孫兒嗎?還是和家主一般大的孫兒!
這要是家主知道了,指不定怎麼說小公子呢。
然而,曹寡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夠的夠的,這兩位公子,小姐,你們也裡面請。”
“多謝。”扶蘇應下,眉眼染上幾分笑意。同贏陰嫚對視一眼後,兩人並肩走進了茶肆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