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國之所存,家之安穩,須保持。
坤寧宮。
馬恩慧注視著手持漆刷的朱允炆,其衣襟沾滿顏料,微微皺眉,這洗起來可頗為麻煩。
“皇后,來看看朕的沙盤怎麼樣?”
朱允炆望著眼前的微型沙盤,嘴角泛起笑容。
馬恩慧走近仔細觀察,發現沙盤並非展示大明全圖。
而是涵蓋了應天府、蘇州府等十四府區的南直隸地區。
這沙盤除了黃土色的基底之外,僅呈現兩種色調,一是廣泛的黃色區域,另一是點綴的黑色小塊。
黃色區域廣而連綿,而黑色則呈零星點狀,分佈散亂。
“皇上,這沙盤有何用途?”
馬恩慧不太明白其意。
“朝中不是正討論田地紛爭嗎?”
朱允炆把漆刷重新放入桶中,笑著說:“這正是為了應對那些議論而準備的。”
“臣妾雖然看不懂,但皇上既有對策,自然是好的。”
馬恩慧輕輕笑道:“畢竟,朝中官員的對立,並非好事。”
朱允炆凝視著自己的作品,說:
“官員們的對立確實不利於政策的實施。”
“但若他們毫無意見,唯命是從,那對朕來說更是可怕。”
容許朝官間適度的競爭和意見分歧,構成了朱允炆管理朝臣的方法。
儘管朱允炆對侯泰及都察院的官員不甚欣賞,但他們終究反映了士紳階層的態度。
人都需照鏡自省。
若無這些鏡子,怎能洞察大明帝國的本質?
馬恩慧拿著一套新衣,邊幫朱允炆更衣邊說:“臣妾不太關心朝政,只在意我們的醫用紗布和酒精是否能順利售出。”
“別擔心,有解縉在,茹瑺定能理解朕的意圖。”
朱允炆望著對財物關心的馬恩慧,輕點她的額頭,笑著說:“不出所料,朝官彈劾二王后,交易就能進行了。”
“這不就順了皇上您的心意。”馬恩慧笑著說。
朱允炆整理好衣衫,握住馬恩慧的手,凝視著她明亮的眼睛,溫柔地說:“朕喜歡你的機智,只是對二王有些愧疚。”
“能為皇上分擔憂慮,為大明盡力,是他們的幸運。”馬恩慧垂首,面頰輕染紅暈。
“皇上,懸鏡司送來緊急奏報。”
三德子急匆匆進入,彎腰呈上一份奏報。
朱允炆站起步向三德子,接過奏報,嘴角露出笑容,詢問:“二王現在何處?”
“回稟皇上,二王仍在軍營中。”三德子答覆。
朱允炆滿意地點頭。
雖然這兩位出身皇室,但也能吃苦。
既然要讓他們吃點苦頭,便提前給個甜棗吧。
“朕記得內庫中存有龍涎香,取其一半贈予兩王。”朱允炆指示道。
三德子應是一聲,便退下了。
“皇上,那畢竟是珍貴的龍涎香,傳說中由神龍所化,稀世罕見。”
馬恩慧靠近,有些不滿地說:“即便在京城,也不過五兩,您真捨得嗎?”
“神龍?”朱允炆眨眼,顯出疑惑之色。
“皇上難道不知?”
馬恩慧帶著關切地說:“龍涎香出自龍涎嶼,該島漂泊於海上,波濤洶湧。”
“據說每年春季百龍匯聚,嬉戲留下涎沫,方成龍涎。”
“這等傳說中的珍品,豈能輕易贈出?”
“皇后曾至龍涎嶼否?”朱允炆不悅,感嘆古人想象之豐富。
隨意編造的故事也能如此生動,包含地點、動物、情節、結局,甚至連皇后也信以為真。
“龍涎嶼遙處海外,飄忽難尋,我如何能至?”馬恩慧搖頭嘆氣:“龍涎香,便是龍之涎沫,贈予二王,真是太過可惜。”
“皇后,龍涎香並非神龍涎,而是抹香鯨之產。”
朱允炆大笑起來,解釋道:“僅是龍涎香而已,待鄭和出海時,讓他為你帶回一些,以作補償。”
馬恩慧難以置信,怎能將抹香鯨與龍涎香這般尊貴之名相提並論,定是皇上的安慰之詞。
回想龍涎香的香氣,馬恩慧便陷入遐想。
龍涎香的香味如麝香般雅緻,混雜著淡淡的土香,細膩溫柔,香味持久。
宮中平時也捨不得使用。
正如朱允炆預期,兵部打算以商賈方式採購醫用紗布和酒精,上報戶部,提出需求高達二十萬兩白銀。
戶部尚書黃子澄與左侍郎嚴奇良認真研究後,發現這些物資竟屬遼王與珉王所有。
黃子澄心生不快,皇室成員禁止經商,這乃是太祖之旨。
太祖駕崩不足一年,你們竟將他的遺訓置若罔聞?
堂堂親王,居然沾染商賈之事,豈能容忍!
一定要彈劾!
此外,還須令二王上交醫用紗布和酒精的製法。
這等關乎軍國的要物,怎能由兩位王掌握!
戶部宛如破窗,黃子澄方在醞釀言辭,準備草擬奏章之際。
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接獲了訊息,拍掌欣喜。
近日景清頗為艱難,田地紛爭尚未有定論,自己卻已身處漩渦中心。
每日除了抄寫奏章,便是琢磨言辭,尋求得體的措辭以表達對黃子澄等人的不滿。
但總是抨擊他人也非長久之計。
畢竟黃子澄也精通禮儀,懂得禮尚往來之道,每次遭到指責,也會以禮回應。
現在倒好,明日可不用再爭田地,暫時歇息。
先行彈劾二王違背祖訓,身居尊位卻沾染商賈,忘卻家國之心。
接著指控他們掌控國之重器,出於私利,威脅國家和軍隊安全。
景清一經表態,都察院的同僚便會響應。
右都御史練子寧緊盯著氣宇軒昂的景清,靜靜地閱讀胡浚撰寫的《為江浙萬民請命》奏疏。
在一遍又一遍的抄寫過程中,練子寧的最初的看法也逐漸發生了改變。
胡浚的言論雖帶有誇張之嫌,但並非全無根據。
回望過去十年、二十年,再觀察當下形勢,明顯的變遷已經出現。
設想三十年後,恐怕僅有少數自耕農存留。
而朝廷的稅收只能依賴這些少數人,他們將承擔重稅,而大眾則免稅或僅負極輕賦稅。
這樣繼續,底層民眾的生計難以為繼,是否會造反尚不可知。
但練子寧清楚,到那時,大明朝廷可能會面臨財政困境。
屆時,朝廷將如何自立?
莫論練子寧的俸祿,即便遭遇天災,朝廷或許連賑災的資金都難以籌措。
若遭遇戰亂,內外交困之下,朝廷恐怕難以維持。
練子寧輕放奏疏,眼中帶著憂慮,拿起筆,默默書寫《為江浙萬民請命》奏疏,低聲說:
“國之所存,家之安穩,須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