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姚廣孝，朕不是釋迦摩尼，無法送你去極樂世界。
十月二十三日，南京開始下起小雪。
在這罕見的閒暇時刻，朱允炆前往乾寧宮。
太后完成了她的禮佛儀式，朱允炆看著即將離去的道衍，微笑著邀請說：
“道衍師父，請到謹身殿一談。”
在與太后告別後，朱允炆前往謹身殿。
面對著行禮的瘦弱老僧，朱允炆溫和地說道：
“師父，您這段時間辛苦了。”
“不敢當，這些都是我應盡的義務。”道衍急忙回應道：“太后一心向佛，佛祖自會降下福報，庇護太后和大明。”
“真正庇護大明的，可不只是釋迦牟尼，而是無數的百姓、士兵、商人和官員。”
朱允炆笑道：“如果大家都把希望寄託在佛祖身上，那麼這個國家到底是佛祖的，還是朕的？”
朱允炆認真地注視著道衍，發表了他的看法。
“佛祖是我們內心的信仰和精神寄託。”
道衍一邊撥動著念珠，回答說：“皇上您是國家的主宰，民眾的領袖。這兩者並不矛盾。”
“那麼，師父您一面唸經苦修，侍奉佛祖，日間行善，另一面夜間卻行不軌之事。”
朱允炆輕輕點頭，繼續詢問：“這兩種行為並不矛盾，對嗎？”
一聲輕微的響聲傳來，念珠的線斷裂了。
念珠一個個滾落下來，散落在謹身殿的地板上，四散開來。
道衍低頭觀察著，散落的珠子像受驚的兔子一般四處竄跳，毫無規律。
他攤開手掌，一顆黑色珠子安靜地躺在掌心。
“皇上的話，本僧實在不太理解。”
道衍緊握著念珠，深深地注視著朱允炆。
朱允炆站起身來，從地上撿起一枚念珠，在指尖輕輕轉動，說道：
“多年來，師父一直在勸導燕王做些什麼，這你我都心知肚明。”
“太祖命你侍奉燕王，目的是化解他的暴戾之氣，卻沒想到反而助長了你的私心。”
“白帽送藩王的事，朕是知道的。”
道衍的瞳孔微微收縮，臉色變得陰沉。
“師父洞察力極強，明白太祖對功臣的殺戮所帶來的後果，也明白在所有藩王中，只有燕王最像太祖，無論是手段、能力還是潛力。”
“因此，你選擇了燕王，不斷勸說他起兵南下，對嗎？”
朱允炆將珠子遞給道衍，詢問道。
道衍展開掌心接住珠子，眼神變得暗淡，反問道：“皇上所指的人，是指我嗎？”
朱允炆大笑起來，一腳踢開腳邊的一顆珠子，嚴厲地說道：
“道衍，不，姚廣孝，朕不是釋迦摩尼，無法送你去極樂世界。”
“但我是大明的君主，有權力將你送往地牢。”
“我現在仍然允許你活著，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一心想造反？”
道衍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他曾鼓動朱棣造反，推翻了一個朝廷，然後又輔助朱棣建立了一個新朝廷。
但他自己呢？
朱允炆對此非常好奇。
道衍站起身，施禮道：“皇上的話，本僧實在是聽不懂。”
朱允炆看著裝作困惑的道衍，冷笑一聲，重新坐下，說道：“好吧，既然你有所顧慮，我不勉強你。”
“但道衍，你既然有遠見和智謀，能預測很多事情。”
“我們不妨來猜測一下燕王接下來的舉動，怎麼樣？”
道衍皺起眉頭，不明白朱允炆的意圖。
朱允炆指向桌上一堆文書，說道：“這些是你離開北平府後的全部文書。”
“你可以在這裡看看，然後預測一下燕王接下來的舉動。”
“我也會做出我的預測，看看誰對誰錯，怎麼樣？”
道衍皺起眉頭，朝廷的文書怎能讓一個僧人隨意閱讀？
“如果你的預測正確，朕會讓你回北平府。”
“如果你錯了，就留下來協助朕治理大明，怎麼樣？”
道衍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返回北平？
明明知道自己是朱棣的心腹，而且甚至知道自己有反叛之心，還敢讓自己回去？
留下協助？
他敢讓自己幫助治理大明？
真敢讓自己參與治理大明？
道衍意識到他無法完全理解眼前的建文帝。
在他外表的柔弱之下，似乎隱藏著另一個更強大、更自信的靈魂。
“如果你不回答，我就當你同意了。”
“這是我的預測，你可以帶走並做出你的預測，封好後在未來某日一起開啟，看看誰贏誰輸。”
朱允炆放下一封密封好的信件在桌上，走向門口，並吩咐宮內人員不要打擾道衍，如果他需要離開宮殿，就安排人護送他。
見朱允炆心情似乎不錯，三德子笑著問：“皇上，今天會去後宮嗎？”
朱允炆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去後宮了，這還是因為一條鞭法引起的騷動。
雖然內閣提出了完善方案，對現存問題也準備了應對措施。
例如對銀價高糧價低的問題，內閣的建議是讓稅務部門負責銀兩與糧食的兌換工作。
設定全國統一標準，避免商人惡意抬高銀價。
另一個問題是州府縣可能的抵制。
內閣與戶部連同朱允炆經過多次討論後認為，州府縣可能會抵制的原因是一條鞭法可能會損害地方官府的利益，使他們沒有利潤可圖。
朝廷可以做出讓步，分出稅收的三成讓州府縣自行支配，而中央則只需要七成即可。
如果朱元璋還在位，聽說內閣和戶部想要讓地方分一杯羹，那些人的腦袋可能就會掛在旗杆上晾乾。
但朱允炆不是朱元璋，他更瞭解市場規律，也更懂得如何進行財政的初次分配和再分配。
朱允炆拿著戶部提供的往年稅收資料，經過長時間計算後，最終同意了內閣的提議，決定讓利於地方，推行該政策。
雖然朱允炆同意了，內閣也點頭，六部也已知曉，但是百官卻開始反對。
一群官員開始抗議，聲稱一旦把錢留給地方，必將導致地方割據、貪腐橫行。
到時地方富裕而中央財政捉襟見肘，該如何是好？
他們又提出，若真依此政策，京師將面臨糧草枯竭之危，甚至可能出現歷史上易子而食的悲慘場景重演。
一條鞭法尚未在地方推廣實施，卻已在朝內引起強烈反對和阻力。
這給朱允炆帶來極大困擾，使他深切感受到改革所面臨的挑戰。
保守派官員以看似正當的理由嚴厲批評一條鞭法，認為它完全不切實際。
甚至有些官員斷言，實施此法必將招致天譴。
至於天是否真的會譴自己，朱允炆無從得知。
但地震，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