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灑家要護官家周全
鮮血滲出白巾,嫣紅的刺目,靠著女牆而坐計程車卒呻吟出聲。
行走的腳步微微停頓一下,隨後繼續向前走著,寒風偶爾吹起,讓人的呼吸一滯,那種勁風撲面的感受讓城頭的常勝軍將士心中有些苦澀。
自從范陽兵馬潰敗,袁朗、花榮、馬靈、董平四將掉頭殺向易州,郭藥師做為此處守將自然責無旁貸,憑藉城牆數次擋下城下齊軍的攻勢。
相對於在平原野戰被打的幾無還手之力,依靠著城牆,常勝軍相比於其他的宋軍要好上許多,畢竟這幾年遼地混亂,他們這些人一直在戰場廝殺,比安逸的禁軍要強上許多。
袁朗花榮的攻勢已經持續數日,麾下無論騎、步的領軍悍將都在攀登廝殺,讓城頭的守軍疲憊不堪,就算天寒地凍,坐在冷硬的城牆上也不想起來。
郭藥師握著劍柄扶著女牆看向城外,飄揚的黑紅旌旗入眼,臉頰上的肌肉跳了幾下:“後方可曾傳來訊息,援軍何時能來?”
甄五臣披著滿是破洞的披風上前,掏出一紙公文遞上去:“尚未有回應,只是傳訊說讓咱們頂住。”
郭藥師轉過身,從他手中接過公文,在女牆的遮掩下開啟,風吹過,未被捏緊的部分“嘩嘩”作響,半晌將公文一把揉成團,抬胳膊摔在地上:“即時招募青壯以作援軍,姓童的這是開玩笑嗎?他麾下這般多的廢物都不能稍阻齊軍步伐,這時候現招青壯頂個糞用,就不能徵調精銳北上?”
甄五臣連忙轉頭四顧,見都是自己麾下計程車卒隨後放下心,沒有說話。
郭藥師胸膛劇烈的起伏:“他宋國國內又非只有這十來萬兵馬,多調地方精銳上來,靠著城牆就算是累也能累死下面那些黑疙瘩。”
“統制,那咱們如今怎辦?”甄五臣神色不安的看向下方:“如今傷亡不少,就算輕傷的能上,也有三成人……”
漸漸昏暗的天光下,點燃火把的青壯上城,將受傷的人抬了下去,背對著後方的常勝軍首領看不見表情,半晌沙啞的嗓音傳了過來:“趙宋未曾有對不起你我,現在先謹守此處,希望咱們那位太傅快些從宋地調兵過來,否則……”
披風一掀,轉過身:“若事有不諧,咱們突圍他也無話可說。”
忙忙碌碌的身影走上高處,不斷有人將準備好的沙石倒入城牆縫隙中,粘稠的液體隨後澆灌進去,修補的人在心中祈禱著。
……
夜風吹拂,點燃的篝火在夜晚搖晃不定,旌旗與帳篷不時因為風大發出幾聲聲響,持著兵戈計程車卒提著氣死風燈從營帳中間走過,有快馬從西北方向而來。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處理完快馬傳遞軍務的呂布捏捏鼻樑,振作精神看著跪在帳中的令騎。
“……史文恭、縻貹二位將軍圍攻固安甚急,已經多次攻上城牆,二位將軍言,破城就在近期。”
跪地稟報的身影將封著火漆的竹筒高舉過頭,餘呈上前將其拿了過來,檢查一遍,躬身放在呂布前方桌案上。
“既然如此說,那等前去固安也是白走一趟……”呂布將竹筒中的軍情看完,若有所思的站起身,踱步到堪輿圖前:“董先、趙立兩人現在到哪兒了?”
餘呈想了一下:“今日傳訊說是過了高梁河。”
目光順著彎曲的河道看了看,呂布點頭:“他兩人從香河至此,速度倒是不慢,連夜派出令騎告知他二人,不必前來與朕匯合,率軍去往縻貹、史文恭處支援,一旦安固城破,立取永清,將宋軍給朕攆回巨馬河以南。”
“喏!”餘呈立時應下,隨後抬頭看看呂布笑一下:“那陛下,咱們呢?”
咚咚——
呂布屈指在掛著堪輿圖的木板上敲了兩下:“咱們糧草還夠,後方又是武清,令步軍按照原定計劃西行,騎兵跟著朕走,直接壓去永清下方。”
砰——
手掌拍在上面:“信安軍!”
營帳中,燭火不斷地跳躍,將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帳面上。
……
山峰的積雪還沒化開,來往的商隊卻越來越多,一片熱鬧景象。
自從國朝地軍隊拿下涿州,這些商隊就如聞著血腥味兒地鯊魚從南邊一直行入北邊原野,各種值錢的皮貨、生藥材、北珠被運往南面。
茶葉、布匹則是從南面的城市運來這邊,順帶著各種小巧之物、胭脂水粉也開始在宋軍佔領的城市內流行起來,不能說這些商人日進斗金,最少也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也是因此,京師之中對於童貫的北伐從各執一詞變得頗有微詞,大部分受益的人將嘴閉上,只是一味的讓與自家有關的商戶北上。
行走的商隊延綿而起,車隊中的馱馬噴著熱氣,車輪碾壓過泥土地,不時因為大塊的石子發出“咯噔——”一聲。
來自五湖四海的商隊管事湊在一起,天南地北的嗓音帶著笑意遠遠傳出。
“今次約莫能賺個萬貫回去,好久沒遇上這等能賺錢的營生了。”
“誰說不是,我那茶葉,在各處賣上三月也不如今次一趟賺取的多。”
“就是不知這等盛況還能持續到何時……”京畿口音的商人嘆口氣。
“兄臺所言何意?”
“可是有什麼訊息?”
幾個南邊的商販將頭探過來。
那人見著數人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頓時來了精神,將身子一挺:“我和你們說,我有個小舅子在永清的禁軍中,他和我說前方戰事並不順利,自從和齊開戰以來,已經連輸數陣,禁軍幾個叫的上號的將軍都被人——”
一抹脖子:“聽說城池都沒了。”
“不是吧……”
“禁軍這般拉胯?”
“那還有假。”京畿口音的商人冷笑:“滿京師的人都知道禁軍能建房子、吹奏紅白喜事、買進賣出做生意,就沒聽過能打仗的。”
南邊口音的拍下大腿:“不是說有西軍在嗎?”
“聽聞西軍往東邊平州去了,也不知道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湊在一起穿著皮裘的人都是皺起眉頭,半晌有人嘆息:“若是如此,這豈不是一錘子買賣,早知如此,老子就是砸鍋賣鐵也多弄兩車貨了。”
“誰說不是啊……”
聲音在嗡嗡嗡的響著,陡然間有人停住腳步,轉頭皺眉看著後方。
“劉兄,怎地了?”
有相熟的人問了一聲,那人轉過頭,又沉默的站在那邊:“你有沒有感覺什麼不對?”
“什麼?”那人一怔。
“地面在震……”
“震?”
遠處,平原上的風捲過來,颳起漫天沙塵,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停下腳步,有從軍經驗的車把式在車轅上站起來,轉頭觀望半天,陡然叫了一聲:“後方有騎兵!”
長龍也似地商隊彷佛靜了那麼一瞬,隨後炸了鍋一般亂了起來。
轟鳴地聲響從遠處越來越近,揚起地沙塵中,黑紅的旗幟在沙土中若隱若現,隱約能看見騎著戰馬的黑色身影。
“是騎兵!”
“哪裡來的這般多馬軍?”
“你個戇大,自然是齊國的!”
手忙腳亂之間,不少商人連滾帶爬的跑上旁邊馬車,“快跑——”驚慌吼叫聲從口中發出。
“郎君,貨怎辦?”
“跑啊!命要緊!”
駕車的人一揚手中馬鞭,清脆的抽響聲中,架著車輛飛速的逃離這邊。
轟轟轟——
馬蹄帶起泥土,跑在前方的斥候迴轉逆行,跑近前軍的領軍:“報——楊將軍,前方有宋人的商隊。”
楊再興拎著長槍抬頭看一眼慌亂的商隊,揮下手:“去一屯人,將他們扣下來,待陛下發落。”
隨後舉起長槍:“前進,前進——”
成千上萬的馬蹄互動踏出,地面驚起浮土,寂靜的地面發出巨大轟鳴之聲。
元月上旬,齊國皇帝率領麾下騎兵八千南下,威壓信安軍。
信安軍的巡檢使不敢出,又生怕得不到援兵,只能詐稱齊軍人多,連忙向坐鎮後方的童貫傳訊。
信使接連換成快馬一路飛馳進入城池,連口氣也來不及歇,一路跑入童貫臨時的行營。
“太傅,齊軍五萬兵馬南下,已經兵臨我大宋境內,還請太傅示下,該如何做?”
“哪裡?”童貫猛的站起來,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下方的信使。
“信安城北三十里,巡檢使相公不敢派兵出城輕啟戰端,還望示下該如何做?”
“對,不能輕啟戰端。”童貫先是點點頭,接著在原地走動轉了兩圈,伸手一指:“你,回去告訴你們巡檢使相公,讓他守好城池,不得放一個齊軍騎兵過境。”
“是。”信使應了一聲,眼巴巴等著童貫接下來的話。
那邊首位上的太監看他不動,有些惱火的開口:“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回去!”
可你還沒說該到底該怎辦……
信使張張嘴,最終還是說一句:“小的告退。”
轉身跑了出去。
童貫在原地站著,眼神閃爍,接著連聲高叫:“來人,來人!”
董耘連忙跑進來:“東家,發生什麼事了?”
童貫三步兩步走上前,一把抓著他:“備馬,快,回汴梁。”
眼見自家幕僚一副吃驚模樣,有些六神無主的開口:“齊國打進來了,那呂布親率五萬人南下,已經到了信安軍,還留在這裡豈不是要命?”
董耘一愣:“怎生可能?前方還未傳來戰報。”
童貫大手一揮:“怎地不可能,這廝從平州過來,不需經過前線,直插後軍過來未必不可。”
神色緊張的揹著手來回踱步:“我等軍力不足,信安軍一定是守不住的,信安軍一失,齊軍屆時直接率軍攻過來,北方若失,齊軍隨時南下,過了這河北就是京畿之地,到時官家就有危險,對!”
站住腳,望向自家幕僚:“憑藉高俅那廝如何能領禁軍以抗齊軍?灑家要快些回京師護衛官家周全,不能讓他老人家有危險。”
“呃……”董耘張張口,半晌擠出一句話:“那齊國的禮部尚書還在此處,那呂布如何會不顧他死活攻過來?”
“那廝是做賊出身,做賊的如何會顧及這般多!”童貫看著董耘吼出來:“那楊樸說不得就是派過來讓我等掉以輕心的,他姓呂的還不是來了!”
“誰來了?”
門外,王安中的聲音傳來,童貫連忙揉了下臉,長吐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二。
匆匆跑進來的文臣先是隨意的拱拱手,接著走前兩步開口:“太傅,聽聞齊軍南下了?”
“傳的這般快?”童貫一愣,接著點頭:“不錯,那呂布親率大軍十萬南下,已經兵臨信安軍。”
董耘斜眼看了一下自己東家背影,低頭想了想,適才聽的應該是五萬沒錯,接著將嘴抿緊,免得發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音。
王安中吃了一驚,忍不住又走前一步:“那這般說……戰火豈不是隨時都能在我大宋境內燃起?”
童貫臉色鐵青的點點頭。
“這……”王安中吸一口涼氣,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這般多兵馬如何能抵擋的住。”
童貫也沒吭氣兒,只是眼神兒一個勁的往外瞟,顯然心思早就不在此處。
廳中一時間沒人說話,只有外面太監與侍衛走動的聲音傳過來。
“太傅,您說……”王安中捏著鬍鬚想了半天:“那呂賊過來,會不會是因為我等現在還沒將張覺與劉延慶交出去,是以……”
拉長的聲音中,閃爍的目光落去童貫身上。
“嗯?”童貫先是疑惑的發出一個音節,隨後回過神來,認真的想了想,“你說的……不無可能。”食指指肚摩挲著自己的短鬚,緩緩開口:“叫那個楊樸過來,和他談談,咱們可以交出張覺,問他能不能留下劉延慶。”
王安中立時會意,連忙拱手:“既然如此,先由下官去和他商談此事。”
童貫點頭揮手,看著王安中快步走出房間的身影,目光看去旁邊的幕僚身上:“準備車架,咱們回京師。”
那邊的幕僚連忙拱手應下。
元月辛亥,宋臣王安中會齊使楊樸,兩方商談許久,前遼官員張覺被移交至齊使者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