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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傳播、靠岸

月光在青石板路上碎成斑駁銀屑,右武衛士卒的皮靴碾過時,那些光斑便驚恐地顫慄起來。最前排的老僧踉蹌著向前摔去,後邊戴著五指環鎖甲的手臂伸出,一把攥著老和尚胳膊將人拉起。

更後方,有臉色蒼白的年輕沙彌突然腿腳一軟,癱坐在地,在身旁人的呵斥辱罵聲中,戰戰兢兢流出眼淚,最後還是被要好的師兄弟攙著向前方而去。

隊伍拐過幾個街道,大批被押解的和尚與右武衛士卒、差官、衙役的腳步聲震響,兩旁有人開啟窗看了一眼,又縮回頭去,然後又一把將窗子開啟,仔細看了看下方,帶著不解的神情望著隊伍遠去。

也有好奇心強、膽子大的披上衣服,戴著帽、籠著手跑出門,看著後面跟著的差役跑過去:“官爺受累。”,笑嘻嘻的遞出一張帶著溫熱的饢餅:“勞駕問下,這大晚上的是做甚?”

這差役自傍晚時就跑去隆福寺外侯著,到現在還真就丁點兒水米未進,這饢餅沒看著還好,此時見了還真就腹飢難忍,當下接過來說一句:“看還看不出來嗎?押送人犯吶!”

“這……”

這人看看前方走過去的隊伍,又看看後面點點火光下光頭反射過來的昏黃,抓抓腦袋:“這般多的人犯?還都是和尚?”

看看隊伍的方向:“那邊是隆福寺吧?這是寺裡的人都抓來了?”

“哪兒啊。”

那差役正用力撕咬著饢餅,有同僚看見走過來聽他說話,回了一句:“還有些年紀太大的與幾個香客沒拿。”

一拍那吃著的:“哎,給我來兩口。”

“好傢伙,這不就是全抓了嗎?”好事者喃喃自語:“這犯了多大罪過啊?造反不成?”

“不是造反也差不多。”被同僚搶了饢餅的差役抹抹嘴,用力咀嚼幾口嚥下去:“他們寺廟那老槐樹今日流出血水聽說沒有?”

“聽說了,俺們這邊的鄰人有不少信佛的,都在傳是佛祖發怒了。”

“嗐!什麼佛祖發怒,這些人在槐樹裡藏了不少地契,還有一反詩。”後來的差役咬了幾口,將食物又遞還給先前同僚,口中將詩詞複述一遍,方才道:“估計不知道哪一代的住持或者首座寫的,現在全都要跟著回去接受問詢。”

“事情這般嚴重?”

“說嚴重也不嚴重,我們頭兒說了,本朝沒有法規是因言獲罪,只是你在幾百人眼前弄出這事總要給個交代,這才帶著回去問問,大約也沒甚事兒,畢竟反的不知道是誰呢。”

“哦……”

好事兒的眨眨眼,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沒再問什麼,那差役見他沒再說話也不多待,招呼一聲自顧自的走了。

遠遠近近,一路前行的路上似這般好事之徒還有不少,待隆福寺的和尚都進了班房大獄,右武衛的軍士與差官衙役方才解散。

黑暗之中,回家的身影匆匆而過,有十數道身影先後走入一個跨院,敲開房門,喬冽一身錦衣正坐在燈火下,舉著一本書看著,腳下火盆在門開的時候猛烈的燒了一下,有點點火星向上飛起。

“統領。”

穿著衙役服飾的漢子上前一步:“弟兄們都回來了。”

啪——

書本輕輕放下,喬冽抬頭掃視眾人一眼,笑了下:“事情辦妥了?”

“前前後後,共有二十七人外出詢問,小的們按照恁說的,將事情告知了他們。”那衙役恭敬說著:“只是小的不明白,為何今日不將隆福寺抄了,反正現成的藉口也有。”

“時候不到、火候不足。”喬冽搖搖頭:“此乃朝堂的決議,非是你等可問的了。”

“小的僭越。”

“沒什麼。”喬冽站起身,走了兩步到屋子正中:“今日你們也是辛苦,一會兒下去領些賞錢。”

一眾遊士府的探子都是大喜:“多謝統領賞。”

那邊喬冽揮了下手:“行了,都去旁邊屋子用膳吧,我給你們準備了些宵夜,待吃完了各回各家。”

眾人臉上喜悅的表情一僵,一個個用手揉著肚子,換上愁眉苦臉的表情。

喬冽“嗯?”一聲,有些詫異的看著這夥探子:“你等怎地這副神情?”

“……統領。”有人苦笑一聲:“小的們已經是吃飽喝足了。”

“那些好事兒的閒漢出來打聽訊息,不是拿水就是拿饢餅,俺們又要藉機快些將訊息傳出去,此時涼水、涼風、麵餅塞了一肚子,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都是?”喬冽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見著眼前人都是一般點頭,半響方才笑了一下:“那看來你們是沒有這個口福了。”

一揮手:“行了,領賞去吧!”

一眾人這才拱手躬身匆匆而退,歡天喜地的拿錢去了。

……

寒風裹挾著冰碴掠過結霜的碼頭,黑檀木造的海湫船在浮冰碰撞聲中靠岸,甲板上奔走的水手呵出白霧,帶著氈帽的校尉呼喝出聲,身上的皮甲帶著化霜的水汽,目光在一張張遠航疲憊的面上掃過。

船頭木欄處,兩個水手正用麻繩捆紮桐木箱,裡面都是些雜物,等下次出航時候再解開繩索拿出。

棧橋邊老船工佝僂著背,渾濁的瞳孔映著粼粼波光,帶著老繭的手掌接過船上拋下來的攬繩熟練的系再石樁上,寬大結實的跳板從船頭伸出,轟然一聲搭上碼頭。

遠處站著與人閒聊的督運官來了精神,拍拍手掌“開工!開工!”的吼叫著,穿著冬衣的青壯朝手心哈了兩口氣,在各自領隊的帶領下前去船下迎接到來的將士,以及更多的貨物。

帶著鹹腥味兒的海風一個勁兒的往衣襟裡鑽,甲板上穿著厚實冬季軍裝的水手抬著、挑著木箱,喊著號子一步一步的從船上往下挪動將其堆放地上。

等待的青壯紛紛上前將其裝上車輛,清脆的馬鞭聲振動空氣,木輪碾過冷硬的碼頭木板,一輛輛馬車啟程向著不遠的土路行去。

阮小七穿著嵌有翡翠的官靴站上地面,跺了跺腳,穩住有些微微晃動的身體,雙手掐腰:“嘖,從船上下來還真有幾分不適應。”

轉過身想要看看身後的人,就聽“哎!”一聲叫,一個黑影向前就趴,阮小七想也沒想隨手一撈:“呦呵,‘二弟’,下船就行這般大禮,大哥我可受不起。”

厲天閏聽著調侃的聲音,抬頭翻個白眼兒:“長時間行船哪個上了岸不是站不穩,你這廝多臉大以為是要拜你?”

“嘿~”阮小七氣的樂了,將厲天閏拉起來,一巴掌拍他肩上:“剛上船的時候要死不活的,這會兒跟老子神氣起來了。”

“呸——”厲天閏臉上一紅,活動一下肩膀,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老子只是一時間頹喪而已,現在想通了自然沒事。”

“那也是大哥的功勞。”石寶在後走過來,晃動的身體顯然也在述說並不是很適應長久的航行:“沒他這段時日陪著咱們喝酒,你小子還能這般嘴硬?”

厲天閏氣的衝他翻個白眼。

阮小七哈哈一笑:“這有什麼,誰讓咱仨一個頭磕地上了?既然俺是做哥哥的,那必然要照顧兄弟。”

說著一揮手:“走吧,先去碼頭的哨所喝些熱湯暖暖身子,海上行了兩月有餘,想來你們也喝膩了魚湯。”

這話說的讓正在下船或是下了船的幾個東南豪傑臉色一綠,冬季本就沒有多少菜蔬,雖說行船為了保證身體帶著風乾的菜乾、果脯,然而更多時候是各種從海里打的魚。

不說厲天閏、石寶、王寅這等練武吃肉之輩,就是自詡讀書人要有氣度的婁敏中,如今聽到魚這個字也是臉上變色,胃裡翻騰。

當然,同樣能讓胃翻騰的還有蝦、貝等字。

阮小七看著幾人面上神色,嘴角一咧,心中莫名有種滿足的感覺,這等能夠當面欺負人的機會著實不多……

雖然他也有些吃膩了。

“自然是要吃的。”王寅點著頭,看著後方將自己寶馬牽下來的水手道謝一聲,上去自己抓住韁繩,看著馬也在微微打晃,苦笑一下:“只是我覺得咱們還是在此處站一會兒再過去的好。

現在走,指不定一會兒半路腿腳打糾,絆倒在地上。”

“那就等等。”阮小七哈哈笑著,胳膊架在厲天閏肩上:“都說南人善舟船,你們幾個比張橫、張順兄弟要差遠了。”

“說的屁話。”厲天閏沒好氣看著他:“你是成日在海上跑的,我們就算乘船也不會超過三日,剩下時間也是在陸地上廝混,哪個和你們似的,入了水跟回家一樣,這倆月差點兒沒讓老子憋屈死,跳海的心都有了。”

旁邊王寅也是頻頻點頭:“厲兄這話說的沒錯,我也憋得差點兒跳海。”

“這話俺愛聽。”阮小七被堵也不著惱,只是哈哈笑著拍著他肩膀:“你就是跳了海,俺也能把你們都撈起來。”

“那還真是多謝了!”

幾人在原地說說笑笑,這段時間吃喝都在阮小七船上,眾人又都是粗豪的性子,沒有生死大仇得情況下自然合得來,只龐萬春一人在旁扶著面色更加難堪的妹子龐秋霞輕聲安撫著。

等再站了一會兒,這些人習慣了陸地,阮小七這才帶頭向著碼頭得哨所走去,後邊劉贇看著婁敏中恢復較慢,一把將他摻住了:“婁兄還是跟著我一起走吧。”

“慚愧。”

婁敏中苦笑一下,也不推辭,相比這些武人,他確實沒有恢復過來,行走間看著此處棧橋有條不紊的人員往來,忍不住開口:“此處港口不知何時建成的,看著倒是挺寬廣。”

“大約兩年前吧。”劉贇隨口答著,看眼那邊正和白延壽說話的謝寧,繼續道:“海北州這裡靠近中京,此處又是大靈河的入海口,船從這裡能一直開去興中府,是以才在此建造了港口碼頭,為的就是征戰中京,如今中京奪下,大靈河多半要做運河之用聯通東西南北。”

婁敏中有些意外的轉頭看看劉贇:“劉兄想的挺遠。”

“閒著沒事兒瞎琢磨的。”劉贇臉色平常:“在東南時,就是帶兵訓練,也沒個其他事情,自然想的就多了些。”

他倆後面龐萬春攙著自家妹子在走,也不知是否體質關係,龐秋霞此時仍是一副蔫兒頭巴腦的模樣,緊了緊身上披著的披風:“……這裡比家那邊冷?”

“北方苦寒之地,自然比咱們那兒冷的多。”

龐秋霞看看兄長的臉,沉默一下:“……我有些想家了。”

龐萬春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拍拍她的胳膊:“咱們兄妹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邊的少女勉強笑了一下,讓看著的男人心中更是難受幾分。

幾人說說走走,不多時,前面阮小七一推木門:“到了。”

吱嘎——

門扇分兩邊開啟,一股熱浪撲出來,幾人連忙邁步走入,最後的劉贇將門一關,有值守的校尉上前:“阮將軍,熱膳已經備好,請隨末將來。”

伸手一領,將幾個人帶去裡面,香氣隨著走動逐漸濃郁,裡面房門一開,滿滿當當兩桌子酒菜,都是陸地走獸、空中飛禽所烹飪,有幾盤還是少見的綠葉菜,幾個在船上漂泊的漢子頓時眼神兒一亮。

“這好,一點兒海腥味沒有。”

厲天閏哈哈一笑,拽著阮小七往前:“大哥快些入座,你不坐下,如何開吃。”

“入孃的,這時候俺就成大哥了。”阮小七氣的笑了,笑罵了兩句坐下,招呼著同行的人落座:“這邊沒有大桌,各位不必考慮太多,只管坐就是。”

一行人笑了笑,當下石寶也去了兩個兄弟邊兒上坐了,白延壽、王寅也順勢坐了過去,謝寧在後去了後面一桌,後入而來的劉贇與婁敏中以及龐家兄妹坐了一起。

當日幾人吃吃喝喝,算是解了肚子裡兩月餘的饞蟲,晚上又在此踏實的睡了一日。

翌日一早,說什麼也不想繼續坐船的眾人婉拒阮小七上船繼續航行的邀請,在劉贇帶領下,騎上馬、坐上車,一路順著海北州入中京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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