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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還是投了吧

“……霍成富死了,五日前,他在天台一帶活動,宋賊折可存率領本部兵馬,從婺州方向突然發動攻勢,霍渠帥猝不及防,在野外與折可存相遇,短兵相接之下被其陣斬當場。”

“如今天台一線,石寶兄弟在守著,那折可存打仗兇猛,我和石寶單對單,自忖誰和他打不輸與他,偏生帶著軍隊就打他不過……”

“我來之前,越州方面傳來訊息王稟正在整軍備戰,越州方帥處應是也得了訊息,這邊想來辛興宗那混蛋很快也會出兵仙居方面。”

夜色喧鬧,蟲鳴之聲在外此起彼伏,飛蟲扇著翅膀飛入軍營中燃著的篝火中,爆出一個火花,提著兵刃,穿著遼軍甲冑的義軍士兵走過地面,略顯沉重的腳步聲隨著身形的走動而遠去。

中軍大帳的簾子敞開,侍衛守在五丈之外,看著是否有可疑的身影過來,聚在帳中的幾個身影,神色在厲天閏的話語聲中陰沉下來。

說完話的大漢眼神有些迷惘,看著穿著一身綠色錦衣的呂師囊,好半晌才開口:“那死太監走的訊息我也收到了,只是現在這個情形,對我軍而言並不佔優。”

微風從外吹入,火燭一陣晃動。

昏黃的燈火明明滅滅,坐在主位上的身影仰著頭,靠著椅背半闔著眼睛,聽完厲天閏的話,眼皮包裹下的眼珠動了動,好半天才沙啞著嗓子開口:“看來宋軍的圍攻即將展開。”

“怕什麼!”坐在對面的龐萬春霍然起身,帶著傷疤的臉上神情猙獰:“就算他等要發起攻勢,也終是少了十多萬人,比去歲不知好了多少倍。”

猛地扭頭看著呂師囊:“呂帥,咱們這一年多來因宋軍勢眾一直防守,此時不若拼上一把,只要能打退王稟……”

“那死太監就該回軍了。”厲天閏在一旁輕飄飄的來了一句,神色有些疲乏的看著呂師囊:“呂帥,有句話末將一直想說。”

呂師囊將視線投在他身上:“說。”

“前番小七南來之時,曾與他和劉贇、謝寧等齊將一起喝酒聊天,說我等在宋地成不得大事……”

龐萬春暴怒,走前兩步:“他放屁!他等梁山……”

“讓他說!”呂師囊陡然打斷龐萬春,看著厲天閏:“為何這般說?”

“按照幾個兄弟說的,我軍有著不少缺陷,首先……我等直至此時都沒有自己的工匠。”厲天閏微垂著眼簾:“一開始之時,我等勢力膨脹太快,每個人都在拼命的擴軍、搶城池,雖說有不少將領官員意識到問題所在,然而根本沒人願意緩下來,那時縱然有不少匠人在手,也不過是打些刀兵分發到士卒手中,少有人將他們組織起來製作戰甲。”

看著龐萬春想要說什麼的臉,加重了語氣:“哪怕不懂的情況下去嘗試。”

那邊的神射手沉默一瞬,隨後走回去坐下,默然不語。

“到得如今,那些匠人都逃離了這東南苦楚之地,畢竟他們是手藝人,去了哪裡都能吃上飯。”厲天閏攥著拳頭:“再則,我等也沒有人去訓練軍隊,如今雖說在此也是苦苦支撐,然經過齊人訓練的軍隊卻不會如以前那般指揮不暢。”

呂師囊點頭:“這點確實,那劉贇我以前也曾聽聞,不過是教中武藝較高的兄弟,如今歷練之下,已經能教授我軍士卒將領如何作戰。”

“……只是大多數時候還是輸了。”

龐萬春嘆口氣,暴怒時的氣勢已經隨著厲天潤的話語消除下去,他只是心中有著邪火難以發出,倒並不是刻意去針對厲天閏。

“正常,我等所佔軍州民心不全是心向我軍。”厲天閏面色不變:“宋軍在此地不得人心,我等也未曾為其考量,如何引其為我所用?”

看著呂師囊撥出一口氣:“是以我等沒有穩定兵源,所來者,皆是受宋軍迫害的百姓與綠林豪傑,一旦有了損失,往往補充不及。”

那邊的兩人默然無語,好半天呂師囊才站起身:“有些事情,確實積重難返,然而這也不是我等不與宋軍抗爭的理由。”

厲天閏張張嘴,呂師囊伸手止住他要說的話語:“我知你說這些也是憂心而已,只是現在要更多考慮的是如何擊退宋軍的進攻了。”

“傳我將令。”

兩個領兵將領站起身,耳聽著呂師囊洪聲開口:“天亮之時,你二人率兵三千前往天台一帶會合石寶,屆時聽方帥號令。”

看眼兩人:“若是天台城不可守,則退往寧海,務必將宋軍攔在明州之外。”

“呂帥那恁……”

“我自領兵鎮守台州,仙居那邊有陳箍桶,我亦會配合他守住著南邊的陣地。”呂師囊看著二人笑了起來:“你等匯合石寶也不過八千兵卒在手,對上宋軍可要小心謹慎。”

“呂帥才是。”厲天閏、龐萬春對視一眼:“我二人領兵外出,恁這裡人手更少,只譚高、衛忠在此可讓人不甚放心。”

“處州、溫州兩地的宋軍比之婺州、越州要弱一些,你等那邊才是其主攻方向。”呂師囊搖頭:“譚高、衛忠二人本事不差,應對這邊的敵軍沒甚問題,反倒是你等要多加小心。”

沉默一下又開口:“若是可能,不妨說動劉贇等齊軍將領出戰。”

龐萬春、厲天閏眉頭一挑:“拉人下水?”

後者搖頭:“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縱然劉贇與那謝寧願意領兵,齊軍依然是在萬里之外。”

呂師囊抿抿嘴:“最少有個香火情。”

厲天閏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點點頭,三人又說了幾句,方才各自回營帳安歇,只是各自都有心事,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半天才睡著。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台州三萬人分成兩部,陳、呂二人帶著兩萬餘兵守中南部,三個猛將帶兵八千守著北邊通向明州的門戶。

而三州之外的宋軍則是如呂師囊所料,由王稟掛帥,集結了兩萬西軍與六萬東南本地廂軍、鄉兵,正準備以王渙部從杭州對越州發起進攻。

這一年時間裡,越州一直是與宋軍抗爭的前線,為後面的明州鑄起一道城牆,然而如今這道厚實的牆壁有些削弱。

而身為百姓的明州人,也並不都願意接受這樣一道城牆的庇護,不少有頭有臉的家族跑出這裡,逃去被宋軍奪回的土地上坐等其光復軍州,期望有一天能回到自己家中繼續過以前的日子,做大宋的子民。

直至聽到童貫回軍,王稟掌權,有些人動了心思,這大宋的官位就這些,方臘造反殺了一批,雖說現在已經補全,但這越、明、臺三州不是還有不少空缺嗎?自己不謀高官位置,尋個縣尉乃至是軍中一個小官兒總是行的吧?

察覺到可以上下其手的富紳官員不由齊齊聚集在杭州,投機者、抱有為大宋鞠躬盡瘁的年輕人開始頻繁在衙門、軍營中出入。

越州。

寬敞的城門,空曠的城內街道,一切都在變得不同,持著刀槍、穿戴皮甲計程車卒隨處可見,有青壯被人揪著,拉去一旁的隊伍中,驅趕著去搬運石頭、木材運上城牆。

蕭條的街道上,家家戶戶閉緊門窗,面有菜色的百姓躲在門窗後面,順著微微開啟的縫隙看著外面跑動的義軍身影,手中麻利的將菜刀與木棍棍棒結實,做成長杆的兵器。

自從越州被打下來之後,這裡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緊張了,接下來無論誰輸誰贏對他們這些百姓都沒什麼好處。

命,還是要靠自己來保。

城池最中間,原本的衙門所在,氣氛熱烈,這裡城裡聚集著義軍剩餘的將領,不少人正在口沫橫飛的咒罵著王稟,外面有人帶著軍情進來,又是一陣女性親屬與祖宗十八代的登場。

坐在主位上的兩道身影,一個一身道袍的仇道人,一個穿著甲冑的方七佛,正坐在位子上聽著下方咒罵的話語,臉上陰沉沉的沒有表情,陡然間拍了下桌子。

嘭——

嘈雜的聲音靜了下來。

“罵什麼罵,罵能把姓王的罵死老子早就一日十二時辰不絕口了。”方七佛吸了口氣,轉眼看向面相儒雅、身材卻魁梧的男子:“王寅,城內的佈防還是要你來操心,先將城內的青壯集結起來,手段不要太強硬……”

幾句話的功夫結束了這場議事,方七佛與仇道人則是起身在眾將的行禮之中去往後堂,門扇隨著二人的動作關上,有親兵站在外面把守。

光線通明的屋內,早有人等在這裡,身材消瘦的婁敏中見著二人進來,連忙起身見禮,最近義軍情勢不妙,使得他們這些後方的人也坐不住屁股下那把椅子,火燒火燎的跑過來。

“明州的形勢也有些不妥。”沒等著落座,婁敏中吸口氣述說著苦楚:“這段時間靠著尋到的糧食、藥草與齊國換來的兵甲已經盡數發放下去,只是接下來確實再難以湊出財貨與齊人交易了。”

“一年的交易也不過四五次,一次運來的兵甲也不過三兩千,現在我等有甲之兵約兩三萬,聽著似乎很多,然分佈在三個州中,一個州也就萬把人左右,加上損耗、戰死未來及收回的,如今能有一萬三、四已經是頂天了。”

方七佛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沉重:“如若是斷去交易,接下來每戰一次我等都要少一部分甲冑,而宋軍現在有朝廷支援,兵甲不缺、攻城器械不少,打下去……”

吸一口涼氣,威嚴的臉上帶著不甘。

“撐不了太久。”仇道人平緩的聲音在他之後響起:“自山陰之敗,軍中現今士氣低落,前段時日霍渠帥又戰死,可謂是在不高計程車氣上又灑一把嚴霜。”

“恁地說,接下來若是再敗,我等就只能放棄城池,轉入民間與宋軍周旋了?”婁敏中捏了捏拳頭:“若是如此不若留取有生力量,等齊國的船隻過來,讓他等帶咱們去往北地,前番阮將軍來時說過,齊國正在攻打中京已經吞下幾座城池,我想……”

對面吃驚的眼神望過來,這左丞相往前靠了靠:“若是這裡不足取,那不若跳離這死地,說不得反能盤活這盤棋。”

“這……可……”方七佛嘴唇蠕動一下,頹然嘆口氣,反對的話語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從來都是方臘心腹,自方臘死後也一直抱著為其報仇的心思在與宋軍交戰,一年到頭不斷的征戰,打又打不出越州,反而在前兩月丟了半州之地,義軍這邊又不像那邊宋軍有那麼多軍隊可以輪換上陣……

著實是累了。

“貧道沒有意見。”仇道人的目光平和,臉上帶著古怪的笑意:“論起熟悉來,貧道早年還同尚是梁山之主的呂布打過交道。”

婁敏中撥出口氣,目光看向方七佛,這位當年的永樂朝大將軍面上躊躇,嘴角肌肉扯動幾次,終是點頭嘆息:“能活著,誰想死,只是齊國每次最多隻來五艘戰船,容納有限,誰走誰留?”

“此時就沒那般多的講究了。”婁敏中面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樣子:“方帥在這越州最少要抵擋住一月時間,下月初齊軍水師才會來,到那時劉贇等人都會撤走,之後估計也不會再來,咱們就在那時請他們帶人北去。”

方七佛、仇道人先是為此言吃了一驚,隨後又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仗打到這份兒上,就連他們這些領頭人都沒了信心,如何能讓只是前來幫忙訓練軍隊的劉贇等人對他們抱持期望。

“二位既然同意,那我現在即刻去往台州尋找呂帥。”婁敏中站起身,瘦弱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幹勁兒十足:“他那面有著石寶、厲天閏在,阮小七若是要搭把手,定然要帶上他二人。”

“使得。”方七佛、仇道人有了退路,陡然覺得身上擔子輕鬆不少,面上神情也隨之而變:“辛苦左丞相。”

婁敏中擺擺手,連忙帶著一隊侍衛向著外面跑去,一刻不停的南下找尋呂師囊,放下重擔的方、仇兩人則是走上城頭鼓舞士氣,齊軍來這邊還要段時日,若是在此之前被宋軍打垮,那才是沒地方哭訴。

宋軍集結的速度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增快,南下的婁敏中剛剛出了越州,王稟悍然出兵,以王渙為先鋒繼續攻略另一半越州城池。

中部,折可存、吳玠吳璘兄弟攻天台,下方劉延慶劉光世父子兵臨仙居,一時間,東南的戰火再次燃起,恐慌、不安、焦躁的情緒在義軍之中傳播。

而在海上,五艘船隻正掛起風帆,一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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