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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宋人的心思

季夏中,紅霞鋪陳西邊。

車輪碾過夯實的土路,拐入少有行人經過的皇城前方,穿著精神,鎧甲明亮的侍衛看著行來的馬車連忙站直身子,高大的身形配上映襯著紅霞的甲冑,顯得整個人精神十足。

王黼邁步走下車轅,急匆匆的跟在太監後面走去御花園,一路上,行來的太監宮女避讓兩旁,宮中侍衛也是低頭向這現今最為得寵的大宋文臣致意。

本是天色昏暗之時,御花園中卻是燈火通明,提著燈籠的宮女每隔一段距離就能遇見一個,讓這方天地籠罩在燈火之下,雖說比不得白日,卻是一絲傍晚的氣氛也無。

“臣拜見官家。”

“自己起來找地兒坐,朕忙著呢。”

迴廊水榭中,熟悉的身影正在對著水中的錦鯉揮動畫筆,一條條神形具備的魚兒躍然紙上,幾片荷葉點綴其上,遠處一樓閣畫小,望去似在遠方。

王黼見狀絲毫也不奇怪,走去一旁石桌坐下,看看桌上擺放的鮮果,拿起一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讓他眼睛一亮,看那邊皇帝趙佶還在忙活,忍不住走過去觀看,正見他最後幾筆畫完,一副錦鯉圖躍然紙上。

趙佶直起身子,捏著筆,左右瞧看,神態滿意。

“妙哉,此圖!”王黼一捋鬍鬚,搖頭晃腦開口:“荷莖折腰處暗藏鶴膝描,葉脈勾金時忽現瘦筋體,此非黃筌父子可追其工,徐熙野逸難奪其豔。

遠樓隱於天際,恰應‘豐亨豫大’之象;波痕皴若冰裂,暗合艮嶽壽山之風,官家今日此畫讓臣知曉何謂寫生之妙,不在鱗甲透絹,而在以帝王手眼,攝造化權柄也。”

“諂媚!”趙佶回頭用手點他一下,繼而哈哈大笑,將筆扔給一旁侍立的太監,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章,哈了兩口氣,往下一壓,算是落款完成,轉身向著石桌走去:“一會兒你回去時帶著,這畫賜你了。”

“多謝官家!”

王黼面上驚喜,本朝官家畫、字雙絕,不比那些成名的畫家要差,更難得他乃皇帝,一般人求墨寶不得,只會賞賜給人,而被賞賜者,何人不是非富即貴,如何肯讓其墨寶流傳出去,是以在這市面上,他的畫、字最是稀少。

“坐。”趙佶坐下,先是喝口酒水,繼而連吃幾個果子,方才看著落座的身影開口:“今日早些時候北邊有訊息傳來,朕一直在思忖,叫你來,是想一起謀劃謀劃。”

“哦?”王黼挑下眉頭:“未知是何訊息?”

趙佶右手抬起,伸著食指在空中向前比劃幾下,立馬有太監小碎步跑過來,將一本文書雙手遞給他。

王黼接過,看趙佶模樣說一句:“臣失禮。”,隨後翻開仔細讀起來,眉頭時不時皺起,隨後將這文書一合,沉吟不語。

點燃的燭火爆出一聲輕響,趙佶等了兩息,有些不耐開口:“如何,將明可有甚想法?”

王黼沉吟一下,小心翼翼開口:“官家,齊國南侵遼國中京,這……準嗎?”

“朕也有此疑慮。”趙佶“噗——”一口將鮮果中的種子吐去一邊:“只是趙良嗣所言,傳信的乃是遼朝中心向我大宋之官,定然不會有假。”

“那就有幾分可信了。”王黼面色興奮:“官家,齊國若吞中京,則遼人五道已失其三,只餘西京、南京兩路誠無法與我大宋爭鋒。”

站起身來回走了兩步:“以臣愚見,當速召涇國公童貫回朝,準備北上事宜。”

趙佶摸著下巴:“朕也是如此想,只是自去歲夏日斬了那方臘後,童道夫言東南方家餘黨猖獗,急切間難以脫身回來。”

神色猶豫一瞬:“是以朕也沒有立時下旨意召他回來。”

“會否是涇國公在養寇自重?”

“不至於此。”趙佶搖搖手:“童道夫若想養寇,在西北不回即可,西夏人不比那姓方的能打多了。”

幾隻倦鳥啼鳴著從空中飛過,滑過殿宇不知去往何處巢穴安身。

王黼眯著眼睛思忖一瞬,陡然開口:“官家,臣聽聞方臘造反乃是因為茶鹽法,而涇國公竟然在東南為官家下罪己詔,將罪責歸於陛下,此乃大逆不道。”

“嗯?當真?!”

趙佶一愣,這天下的大小事務並非全都遞送到他的案頭由其裁決,更何況童貫所為之後並未稟報,這讓他不由有種被親信之人背叛之感。

“天下皆知。”王黼閉著眼,語氣平淡。

嘭——

手掌拍在石桌上。

“嘶……”趙佶臉色一變,連忙一邊甩手一邊開口:“傳旨,讓童貫快些回來,東南那地方選以能將繼續剿匪就是。”

“是!”

有太監應了一聲,連忙跑去外面,王黼捻著鬍鬚自得一時,隨即又皺眉狠狠掐了下自己。

這嘴今日沒有管住,到是給那死太監上了眼藥,嘖……

視線在四周的太監身上掠過,這紅極一時的權臣強自在心中哼了一聲:不過一閹人,靠著官家寵信方才權傾朝野,如何與我等士大夫相提並論。

隨即面色如常,又與趙佶談論一會兒時局,天黑之後又被趙佶留下一起用晚膳,直到月上枝頭方才出宮回家。

宋地傳遞訊息非只一日。

當是時,北邊的齊軍在孟秋初之時,於名義上掌控了中京道全境,各處征戰的軍隊在各自將領的帶動下往回轉去,而上京的朝臣、皇妃以及眾人家眷,準備好車仗、侍衛,這才啟程去往大定府。

而在東邊,來自高麗的使者興沖沖的跑入臨潢府,隨後被告知整個齊國的朝廷向著南邊遷徙,又急忙忙跑出這地方,重新上馬一路飛馳去往中京。

孟秋中旬,來自汴梁的詔書平平安安的送入童貫手中。

“回去?”高大魁梧的太監面色驚疑不定的看著前來傳旨的太監:“如何會讓灑家放下一切事務迴轉東京,可是出了甚事?”

“回涇國公。”那太監看著自己等人中的傳奇人物心中激盪,恨不得掏出一顆紅心給他看,只是恭敬開口:“王左相與陛下言,方臘造反乃是因為茶鹽法,而涇國公卻將罪歸於官家,乃是僭越行為,況,北方齊遼大戰,聽聞遼人中京即將全失。”

兩件事顛倒一說,童貫眉頭頓時擰成一個疙瘩,冷哼一聲:“王將明……好!真好!”

咬牙切齒的從牙縫裡面往外擠字:“此番厚恩,灑家定然報答。”

嘴裡不乾不淨的又罵了幾句,方才冷靜下來:“你方才說……齊國遼國打起來了?”

“是,小的來時,確認訊息是如此敘說。”

“哦……”

童貫雙眼不停左右遊弋,隨後停下輕輕點頭:“那卻是要回去不假,灑家的封王王還著落在這些遼人身上……”

沉思一會兒看著他幾人道:“齊國如今攻克下何處了?”

“中京大定府已經被其攻克,只是咱們探子回來甚早,如今所留不足十一之數,怕是最新局勢並不知曉。”

“麻煩。”

童貫一甩袍袖,有些煩躁的說了一句:“知己知彼方才能打仗,如今這齊國戰力若何,拿下遼國多少土地,有多少穿甲之士一概不知,如何能領命?”

“這……”

兩個太監面面相覷,一時間答不出來,也不知哪裡說的不好惹的這位大太監惱火。

童貫焦躁,來回踱步:“灑家就說戰起之時不能一問三不知,如何沒人聽咱的。”

那邊東京來的人都是低眉垂頭,不敢接話,等著這涇國公做出決定。

“你等先下去,灑家若要回去還需佈置一番方好。”

那幾個傳旨太監自然不敢催促,當下躬身施禮,匆匆後退。

童貫在屋中煩躁,乾脆叫了自家幕僚董耘,將要回京一事說了。

那幕僚捏著鬍鬚尋思半晌,反問:“官家的意思學生明白,只是想問東家,恁是想回還是留在這東南?”

“自然是要回。”童貫高大魁梧的身子走去上首坐下,一拍桌面。

嘭——

“東南之地有什麼好呆的,就剩下臨海幾座軍州還有看不清形勢的蠢賊在流竄,北伐遼國卻是能封王的。”

“那就好說了。”董耘面上笑了一下,走過來輕聲說著:“東家既然決定回去,這裡不如就讓王將軍執掌,清掃地面,賊人即使有遼人的裝備補給,覆滅也在須臾,如此恁還有甚好煩心的?”

“……灑家煩的非是這個。”

童貫面上猶豫下,向外看了一眼,有侍立在旁的太監會意,走出這屋子,又將房門給帶上,在外站定把守著。

他見下面人領會了意思,這才開口:“遼國之事已經定下無需再說,只一節,你隨灑家常年在邊境,自然知道夏人、遼人戰力如何,那呂布如今鯨吞遼國三道,迅猛如虎,若是與我軍起了衝突,不知該是如何是好。”

“東家意思是……”董耘面上疑惑,有些不明所以。

“官家定然記得當年我等攻破梁山之事,然那梁山怎麼破的,你也知曉。”

董耘點頭。

“灑家雖然不懼那姓呂的,然而兩線作戰還是費心費力,若是其惱怒我朝插手遼東,夥同遼人來攻,則北伐多生事端矣。”

“原來恁地。”董耘面色恍然,想了下勸著:“東家在此枯坐也是徒勞傷身,不若儘快處理好東南之事返回東京,朝內不少人支援聯齊北伐,恁只要如之前一般站在他們那邊就好。”

童貫皺眉:“然則官家似乎並非想要聯合齊國。”

“此一時彼一時,去年官家還沒北伐之意,今歲已經數次來信相詢,如今更是傳旨讓東家回去。”董耘摸下下巴處的山羊鬍:“官家心意當是已經轉變。”

童貫眼神一亮,倏然站起:“不錯,你說的對,灑家光是煩惱兩線開戰之事竟然忽略這點,不是先生提起險些壞灑家大事。”

董耘不敢居功,連忙謙遜:“恁是當局者迷。”

“如此就好,若是齊國不來搗亂,灑家定能拿回燕雲十六州。”童貫龍行虎步的走到屋子中央一展雙臂:“屆時我等雄踞燕雲,說不得還能北望草原。”

“說不得東家還能做一次曹操。”董耘在後諂媚的笑著:“將那呂布吊在城門樓上,想來此等功績也匹配的上自稱魏武了。”

房中響起童貫囂張的笑聲。

孟秋下旬,在東南一年有餘的童貫決意北返,先是命王稟在此總攝軍權,負責清剿方臘餘黨如陳箍桶、呂師囊者,又命辛興宗、折可存、吳玠、劉延慶等人留下輔助征戰,自己率著五萬西軍主力並八萬河東禁軍北還。

一路上,各部軍兵四處搶掠,多有百姓遭劫,比及這夥北來的不對回去,東南一地已經糜爛不堪,縱然此處乃是有名的魚米之鄉,也別想短時間能緩的過來。

……

與此同時。

海風吹動山崖上茂密的樹冠,沙沙的響聲中,不時有海鷗在啼鳴。

“童貫那閹人離開了。”

抓著情報的身影快速跑了過來,龐萬春原本白皙俊朗的面容曬得黝黑一片,左邊臉上多了兩道箭痕,那是與西軍作戰時候,被吳玠、吳璘兄弟在臉上留下得痕跡。

“當真?”

滿面疲憊之色的呂師囊霍然起身,踩著林中的草地過去,一把將書信奪過來,仔細看了一番,面有喜色:“果然,那陰陽人離開東南之地,我等有幾分喘息之機。”

“呂帥,不若趁此機會反擊?”龐萬春在旁邊躍躍欲試。

方臘被擒拿遞解上京之後,他們這些殘黨的境遇並不好過,先是北面仇道人、方七佛被西軍猛攻,兩人拼死血戰方才擊退宋軍,只是也沒法子守越州,一直從山陰城退去上虞附近方才站住腳跟。

而處州的陳箍桶部,更是接連戰死數名有分量的渠帥,於今年冬日跑入台州如今正同著呂師囊一起抵抗宋軍攻伐。

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可謂是苦宋軍久矣。

“不可浪進。”呂師囊搖頭:“你我都知其兵力減少,他等如何能不知?此事還要細細思量,去將石寶、厲天閏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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