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殉葬、叛逃
夜色深邃,只有零星的雪花落在營帳上方。
軍營之中有著微弱的腳步聲,一隊提著燈火的巡弋兵卒走過路邊,將自己的身影投射在寂靜的營帳之上。
一間有著燈火的軍帳中,耶律餘睹看著鋪開的堪輿圖,有些頭疼的捏捏額角,旁邊坐著醜和尚與謝家奴兩個軍中心腹。
“兵力還是太少……”耶律餘睹有些氣悶的向後一靠:“也幸虧齊國沒追擊而來,不然這防線怕是擋不了太長時間,月餘已是邀天之幸了。”
兩個將領相互看看:“都統過於自謙了,如今國無強兵,能這中京廣闊之地修築塢堡而守,已是難事,換其他人來此,說不得還無從下手。”
火光在帳外移動而過,耶律餘睹雙手抓著大氅裹下身體站起來:“罷了,中京道的兵源也不多,還要防備齊賊從東偷襲,待來日本都統再向聖上進言調西京之兵過來,好歹也算是國中難得精銳。
不趁著冬日完成佈防,萬一明年春日齊賊傾國來攻,怕是抵擋不住。”
說話間,有腳步跑動的聲音傳過來,帳中三人對視一眼,醜和尚與謝家奴站起身,皺起眉頭。
如此深夜還有人跑過來,怕是有緊急軍情。
可別是齊賊這時候就跑來……
外面有親衛上前攔住,有說話聲音傳入,隨後帳簾一開,今夜值守的軍中將官進來行禮:“稟都統,外面有個娘子單槍匹馬闖來,說是文妃身邊之人,有要事相告。”
醜和尚與謝家奴身體放鬆下來,臉上神情也隨即恢復正常。
耶律餘睹則是一愣,本能看眼外面漆黑的夜空,隨即想想,開口:“請她過來。”
“是。”
那將官連忙磕頭向外跑去。
醜和尚與謝家奴自知不便在此,連忙拱手:“都統,天色已晚,俺們二人先告退了。”
耶律餘睹沒回話,只是點點頭,看著二人走出大帳,腳步聲逐漸遠去。
也就不大會的功夫,一輕一重兩道腳步聲響在外傳來,大帳掀開處,露出兩道身影,正是去而復返的值夜將領。
“都統,人已帶到,屬下告退。”
視野裡,礙事的低階將官走入黑暗之中,火光照著後面跟進來的嬌小之人身上,一身禦寒衣物髒兮兮的,套在身上的大氅也是東一塊、西一塊的汙垢。
眉頭皺起,仔細看看這女人的臉,確是文妃身邊人。
“奴婢見過都統。”侍女上前做個萬福,腿腳一軟,身子向旁趔趄一下,趕忙換個姿勢站住。
耶律餘睹看她,方才伸腳之時,那雙皮靴也甚是骯髒,眉宇間的“川”字不由得更是顯眼:“發生何事?怎地就你一人過來,竟還如此狼狽?”
那侍女沒出聲,只是向後看看。
耶律餘睹當即明白她的顧慮:“外面都是俺的心腹親衛,放心說話。”
高大的身影退了兩步坐下:“可是文妃有甚吩咐要俺去做的?真是,隨便找個人過來就是,怎地讓你來此,搞得……”,伸手比劃一下:“這般模樣。”
“貴人……貴人被賜死了!”那侍女陡然間似乎是失去了全身力氣,“砰”的跪在地上,兩行清淚流下。
咣——
座椅翻倒。
火光中,披甲的身影猛的站起,耶律餘睹神色陰沉:“你說甚?”
侍女緩緩抬頭,雙目似是看著他,又似是毫無焦點:“月中之時,聖上宴請群臣,貴人自編歌曲以勸諫,惹的龍顏大怒,過不幾日蕭奉先竟然汙衊文妃與恁勾結想要逼聖上退位,由晉王登基,是以聖上……”
哽咽幾聲:“聖上派人殺死耶律撻葛與蕭昱,又賜毒酒給貴人,奴婢跑出營地之時,看見有大隊士卒在搜人,不知找的何人。”
“……賜酒、撻葛……蕭昱……”
耶律餘睹腦袋緩緩的動了動,瞳孔收縮,呆立半晌,陡然邁步上前,一把抓著侍女身子搖晃一下:“你……”
對面失魂落魄的模樣又讓他將質疑的話嚥了下去。
“都統要怎樣做還請儘快決定。”虛弱的說了一句,侍女的視線似乎被他搖晃回來,投在他臉上:“奴婢在宮中日久,聖上是不會放過恁的。”
耶律餘睹嘴角一抽,緩緩站起,這等事情他怎會不知?
侍女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奴婢已將事情告知都統,算是不負文妃多年恩情。”
伸手入懷,猛的拔出一把尖刀。
耶律餘睹神色一動,手腳微微一動,那邊的女人已是一刀捅入自己胸膛:“貴人慢走,來生我還……服侍恁……”
微弱的聲音出口,死屍猛的歪向一邊倒在地上,殷紅的血跡緩緩流出,匯成血泊。
“……來人。”
低沉沙啞的聲音出口,外面有響動傳來,掀簾而入的親衛看著站著的主帥與地上的死屍,陡然一愣。
“將她厚葬。”吩咐的聲音出口,嘴唇顫抖一下,耶律餘睹看向外面:“去將醜和尚、謝家奴兩人叫來,就說事態萬分緊急。”
“是。”親衛應了一聲。
當下出去吩咐一聲,有腳步聲遠去。
隨後簾子一動進來兩人將死屍抬出去,沒過太久,剛剛回去營帳的兩人又跑了回來,進帳就見著正在清理血跡的親衛,遲疑一下,抬頭看看正背對自己二人的耶律餘睹,邁步過去。
“都統,這裡是……”
“是文妃的貼身婢女,方才自裁了。”
前方傳來的聲音有些沙啞,粗心大意的兩人一時間沒注意,等耶律餘睹一回頭,頓時一驚:“都統,恁這是怎地了?面色如此蒼白。”
“……文妃死了。”
入耳的話語讓兩人瞪大雙眼。
“受皇帝猜忌而死,一起死的還有俺妻女兄的夫婿耶律撻葛與蕭昱。”
兩個心腹面面相覷,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耶律餘睹看看他二人:“多餘的話俺也不多說,如今局面當是蕭奉先謀立秦王所致,以此人性情定然不會放過俺,你二人可先將俺綁了去領賞。”
“都統說的何話!”兩人勃然色變,連忙單膝下跪:“俺二人是恁揀拔於微末,如何肯做這等吃裡扒外之事。”
醜和尚直接將腰間刀一抽,“篤——”扎入木板:“都統若是疑俺們二人,請剖俺腹,看看俺心是紅是黑!”
“末將亦是。”謝家奴見狀,也是抽刀插在地上。
“二位請起,俺如何會懷疑你二人忠心。”耶律餘睹鬆口氣,連忙上前將兩人扶起來,拍拍他二人肩膀苦笑:“只是俺說的也是真,俺在朝廷已是沒了立足之處,不日陛下派人到此,死期至矣。”
謝家奴咬牙切齒:“都統,不若反了吧!帶著軍隊殺回去,以清君側之名殺蕭奉先,再逼聖上退位,推晉王登大寶,如此不光恁安全,說不得俺們遼國還能得一中興之主。”
耶律餘睹大為心動,一手託肘,一手捏著下巴,走動幾步還是站住搖搖頭:“這邊境大軍雖是有不少是俺招募,可糧草是掌握在朝廷手中。
更遑論旁邊又有中京道耶律得忠、得信等宗室子弟領兵在此,若是此時清君側,怕是先要和他們內亂一場,若是僥倖勝了,接下來糧草都將會拖垮咱們。”
二人對視一眼,醜和尚沉吟一下:“都統,俺們不若……入齊?”
站立的身影眉頭一挑。
“醜和尚的辦法好。”謝家奴看他一眼,想了想點頭贊同:“都統,再留在此也是死路,若是為國盡忠末將倒是不怕,只是死於蕭奉先那等奸佞刀下,末將死不瞑目啊!”
醜和尚下拜:“還請都統快些決斷。”
“嘶——”耶律餘睹咬著牙吸口氣,憋住幾息,神色變換間,緩緩吐出來:“你二人去集合軍中舊部,將能帶走的輜重糧草都帶走,動作輕一點,不要驚動中京道那些混賬。”
醜和尚、謝家奴大喜,同時抱拳:“末將領命。”
隨即站起,向著外面走去。
耶律餘睹看著兩人背影,陡然握拳狠狠捶了下一旁桌子,“砰”的重擊聲響徹在這夜裡,隨後走去一旁將大氅披上,抄起刀懸掛在腰間,又從兵器架上取了鐵槍在手方才轉身出去。
冰寒的氣息從鼻孔入肺,讓他有些焦躁的心稍稍靜了一些,外面還在的親兵見他出來,連忙轉身上前。
“去將所有親衛叫起,一會兒跟俺走。”
這些親衛最少都是隨了他數年的人,聽著吩咐連忙轉身離去。
不多時,他麾下親衛最先集結在一起,隨後軍營中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響動,不住有人從帳篷中鑽出,戰馬被人帶出馬槽。
不多的篝火中,將千多人的隊伍在集結,又將營中錢財、糧食收拾整齊,裝在車上。
隨後軍營大門在寂靜中吱呀開啟,上了戰馬的軍隊點起火把,在積雪中奮力奔跑,不多時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等第二日有人發現時,全然不知自家主帥去了何處,只看著不知去往何處的馬蹄與車轍發懵。
中京道幾名將校一商議,推出一人臨時節制軍中,一面上報朝廷。
而等蕭奉先請兵過來之時,早已連黃花菜都涼了。
……
延綿起伏的山脈丘陵由西向東遠去,漫山遍野皆是皚皚的白雪,今冬的雪天頻繁,隔幾日就連續數日降雪,整個北方都是潔白一片,掩蓋了大地上的萬千色彩。
披著銀裝的平地丘陵之間,偶爾有身影停駐在那,正從雪地下方刨食草籽的山羊、麋鹿警覺的抬起頭,耳朵抖動兩下,漆黑的眼珠望去遠方,幾匹快馬在雪中飛馳而過。
這些都是王德麾下軍中精銳斥候,偵測到前方遼人奇怪舉動自然不敢怠慢,一路疾馳而回。
“有遼軍?這個天氣?”
王德一臉詫異的看看外面,積雪反射著天光,讓盯久了的人眼睛有些不適:“傳灑家將令,守軍上牆,騎兵做好出擊準備。”
站起身向外走:“倒是要看看遼狗搞的什麼鬼,怎地突然有這般勇氣了?”
嘀嘀咕咕的聲音中,傳令計程車兵早已跑出,城中響起銅鐘撞擊的警訊,一隊隊步卒飛奔而出,在將校的呵斥聲中奔上城牆。
王德穿著鎧甲,外罩披風,有些醜惡的臉上帶著不解站立在女牆前,視野中,滿是白色的天地相接之處出現一條黑線,漸漸前移至前,眾人看得清楚,乃是三百騎兵並十幾輛馬車。
“將軍。”旁邊有將校看向王德:“是否令騎兵出擊?”
“等等……”王德眯著眼睛,身子前傾:“好像有些不對,你等看看遼軍那旗是個甚顏色?”
旁邊有人連忙看過去,隨即愕然開口:“是白旗,遼狗打的白旗!”
城頭騷動一瞬,隨即在將校的呵斥下安靜下來。
王德撓著下巴靜靜看著遠方騎兵接近,不時抬眼看下遠方,見果是隻有這一支隊伍勻速而來,不由迷惑之色更甚。
“……真是來投降的?”
呢喃聲中,那騎兵已經是越來越近了。
兩箭之地,王德目力較好,已經是能看著下方遼軍前排的面孔,正觀察間,只見對面騎兵中奔出一騎,持著一杆白旗飛快跑入射程之內。
“俺乃遼國都統耶律餘睹麾下將醜和尚,奉都統之令特地來降。”
聲音洪亮,城頭皆聞。
“……將軍。”
四周將校齊齊看向王德,不知該做何反應。
王德抓抓下巴,提氣開聲:“有何證據?”
下方那人掏出一張布帛:“此乃都統所寫之書。”
往後一指:“這十餘輛車上裝的乃是銅錢布帛,皆是送與將軍表達誠意。”
王德皺下眉頭,一揮手:“放吊籃。”
兩旁有士卒上前放下繩索,下方醜和尚見有籃子下來,連忙跳下戰馬,將腰間的刀掛在馬上,自己上前將布帛放於籃中。
當下齊軍士兵將吊籃拉起,王德一把將布帛拿過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抓抓下巴:“孃的,真像這麼回事兒。”
“來人,去外面接那些車輛。”
隨即又向著下方大喝:“灑家要與你當面聊聊,可敢否?”
“有何不敢!”
“好!”王德一點頭,看向左近:“放個能拉人的籃子下去。”
不多時,名為醜和尚的遼軍將領晃晃悠悠上了城牆。
天順四年末,遼國都統耶律餘睹送款於平南將軍王德,並率所部來降,王德命其將領與軍隊分開,耶律餘睹送上之前所受遼國宣誥,及器甲旗幟。
又令麾下騎兵停於城外十里,親帶麾下親信將領前來豐州城下投降。
王德乃受。
未幾,正在皇城準備度年的呂布收到邊關急報。
“讓王德速派軍送耶律餘睹過來。”
皇帝詔令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