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群島
清晨的霧氣在陽光中漸漸淡化,日頭高懸的那一刻,海面上的景色頓時清晰了起來,似是有褶皺的藍色布料一般,蔚藍的海水湧起波折,幾隻海鷗飛過風帆,發出尖銳的鳴叫,嘩嘩聲響中,危昭德的座艦斬開一條白色的通道,後方僅有的一艘艦船作為護衛緊緊跟隨著前方的船隻,向著地平線遠方的海島駛去。
喬冽從船艙中走出來,四下看了眼,甲板前方呂布披著大氅的身形看起來有些孤獨,周圍水手忙碌的身影中,這道人緩緩邁步上前:“哥哥,讓馬靈等人回去護衛的力量著實少了不少,貧道擔心會有意外發生。”
呂布轉頭看了看走來的人影,轉頭過去望向深邃的海面:“有何可擔心的,真有意外多艘船少艘船沒甚區別。”
稍微停頓一下,嘆了口氣:“反是那些疰船的兄弟,再這般下去說不得有甚病根留下,幾位水軍的弟兄也勸說將人送回去的好。”
“只是上了岸哥哥身旁也沒人護著了。”
“你等卻不是人?”帶有笑意的眼神瞥來,往日嚴肅的表情帶了些輕鬆的感覺:“況且上了岸,某卻怕他哪個?”
“哥哥自是英勇。”喬冽苦笑著搖搖頭嘆口氣:“只馬靈、縻貹他等這般折騰是為哪般……”
吸了口明顯有些寒意的海風,大氅掀動間,面向大海的身影迴轉:“以後當要讓馬步軍的將領多習慣習慣海上航行了。”
“怕就怕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喬冽臉上神情有些無奈,感受著身下海船破浪時的顛簸感:“貧道雖是無事,卻也並不甚習慣這等海上的顛簸,與陸上車馬的差了很多。”
幾隻海鷗在船的上空盤旋,呂布抬頭注視一陣淡淡道:“到時能適應最好,不能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注視著一隻海鳥收了翅膀停在船帆上方的桅杆頂端,不時梳理一下羽毛,有負責遠眺的水手陡然從瞭望臺探出身子,嚇得海鳥振翅飛走。
“前方島嶼已近,未有船隻在前。”
站在船頭的兩人聞言同時抬頭看去,就見本是遠方黑影的所在放大不少,已是能看出島嶼的輪廓。
“那是今次要去的島嶼?”
呂布眯了下眼睛,喬冽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那邊是沙門島。”
同樣聽到瞭望手喊話危昭德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恰好聽見船頭二人的談話。
“那裡是沙門島?”喬冽驚愕的回頭望了眼過來的覆海蛟,又猛地踏前一步伸頭看去,似是這般做能看的清楚一些。
“可有甚稀奇之處?”呂布看著道人的反應皺了下眉頭,頗為有些不解。
危昭德撇撇嘴,語氣莫名的道:“沒甚稀奇,只是一處人間煉獄罷了。”
喬冽直起身子,將鬢角的亂髮梳理好,吐出口氣道:“危昭德兄弟說的沒錯,那沙門島端的是個兇惡所在,說是人間煉獄都是抬舉它。”
“哦?某記得……裴宣本來就是要刺配到這沙門島的吧?”呂布看向遠方的島嶼來了些興趣:“給某說說這裡有何兇險?”
“大宋刑法有云:犯死罪獲貸者,多配隸登州沙門島及通州海島,且入島的配軍、罪人多半是活不下來。不過實際來說小弟只是知道這地兒,也沒真個見過,不知危昭德兄弟可有見過?”
視線隨著喬冽的話語落在一旁黝黑皮膚的漢子身上,這覆海蛟摸了摸下巴道:“這點小弟還真知道一些,往日甚至和通州島上的通寨做過些交易。”
走到船頭前,撐著木質的護欄,用手指著遠處海島道:“這島上其實沒甚出奇之處,只這裡孤懸海外,一切配給都要朝廷來提供,分配給犯人配額的則是那通寨,因是……”
呂布恍然大悟,看著遠處若有所思:“宋廷未有監管的人在上面?”
“島上通寨最大。”危昭德淡淡道:“小弟曾和那通州島的通寨見過,他拿那些犯人的口糧同小弟換金銀珠寶,小弟記得當時正在祭祀海神,那通寨一連殺了百人來做祭品,說是‘人足百,魚蝦來,風調雨順,年年歡’,他們這般做是給沿海的漁民祈福。”
“朝廷沒問責?”饒是喬冽見慣了各種黑暗,此時亦是有些訝異。
艦船開始朝北轉向,船頭破開海浪留下一道寬廣的白線,隨即被洶湧的波濤打散吞入,海面又恢復之前的顏色。
危昭德聳了聳肩,攤手道:“那島上約有千餘人,朝廷只送了三百餘人的口糧與用度,無論怎生去分都會不夠,況且……”歪了歪頭,看向喬冽的表情有些戲謔:“喬兄可曾聽過真宗下詔一事?”
呂布探究的眼光下,道人衝著他點點頭:“此事貧道往日也曾聽說過,說是沙門島每年要死幾百人,是以當時真宗皇帝下詔,禁止通寨隨便殺犯人,只可惜,這些通寨遠離中原,朝廷的旨意影響不到他們……”
沉默了一瞬,喬冽搖搖頭嘆口氣,轉過身子看向又大了不少的海島:“貧道還以為這傳言是假的,未想聽危兄的意思是真的。”
“自是真的。”危昭德眯著眼睛向著海島望去:“因為我前次去沙門島他等正在將人裝口袋扔進海里。”詭異的一笑:“那些人說此乃傳統……”
“多少有些浪費了……”一旁披著大氅的身形面色並無改變,轉動目光順著艦船的方向看去,皺了下眉頭:“某記得,你標記的那些島嶼在這沙門島北方,可對?”
“是,朝廷只在沙門島設有監管犯人的寨子,它上方還有更多的島嶼,有幾處甚是適合作為水寨使用,況且無論宋還是遼,都不甚重視這海中的碎地,我等正好佔下來。”
呂布側著頭,看著那邊龐大的島嶼:“是否可以從那邊交易些人過來?”
危昭德皺起眉頭:“哥哥的意思是……”
“他等既然人多的隨意殺戮的程度,不如將有用的人才買過來,我等先用著。”
“既恁地……為何不打破這沙門島?如此我等豈不是能一次收穫更多人?”
喬冽一旁有些明悟,搖搖頭道:“打破沙門島當是最後的手段,此時還是細水長流較好,反正他等每年犯人都多出不少,與其隨意殺掉……貧道想,他等當是樂意換些真金白銀來使。”
“或是可行……”危昭德抱著臂膀思索一番:“小弟南邊那通寨交流之時,感覺其甚是貪婪。”
“那就這般定了,回去後派人同他等接觸一下。”呂布當即拍板兒:“我等如今不缺能征善戰的將領,卻少那能寫會算之人以及能工巧匠。”
轉臉看向喬冽:“多從這兩面入手,看看能不能有甚驚喜,此事交予你二人了。”
“是,貧道(俺)回去就安排。”
呂布點了下頭,邁步走向船艙:“既如此,某先歇息一會兒,到了地方再前來喚某。”
“哥哥安心歇息。”
後方的兩人拱手相送,看著飄起的大氅轉過船艙,消失在視線。
“危兄可還能聯絡上那通州島?”喬冽摸著下巴看向一旁的覆海蛟。
危昭德抓了抓頭皮,想了下道:“那通寨應當還未換人,俺在海上那多年,還真沒見過那通寨換人的。”
“窮山惡水之地,如何會有人願來?”喬冽譏諷一笑,隨即湊近過去:“那通州島那邊就拜託危兄了,到時貧道讓幾個下屬前來幫襯著,等彼此有了交情也就好說了。”
“理會的,交在俺身上……”危昭德拍拍胸脯,隨即面上稍微有些遲疑:“只是喬兄也要做好準備,那人甚是貪婪,恐是索要甚多。”
“多才好。”喬冽意味深長的看了危昭德一眼:“貧道就怕他不要。”
危昭德恍然而笑,一時間兩人笑容看起來皆是有些相似。
之後,兩艘艦船順著邊緣越過沙門島,朝著西北方向駝基島與烏湖島而去,偶爾在危昭德帶領下,停靠在大些的島嶼上,倒是難得碰上住在此處的漁民,見著兩艘艦船過來以為是來收稅的吏員,差點起了誤會。
再又於島嶼上駐紮一夜之後,繼續北上的船停在了最後一座島的前方,天光之下,島嶼上怪石林立,樹木茂盛,海水清澈見底,眾人站在甲板上看的目眩神迷。
“哥哥,此處就乃最後一座島了。”指著遠方的危昭德淡淡的道:“此處卻是大宋與遼之間最後的島嶼,過了這邊,繼續朝北就能到達遼地。”
有些倦容的呂布看了眼前方,目光一閃:“這般說來,從海路走確是最近的,只不知島上有無駐軍在。”
“原本應是有的。”危昭德收回前指的手臂,轉向呂布道:“小弟曾在上面見過幾處倒塌的關牆,也不知甚時起,這裡駐軍撤去了。”
“許是檀淵之盟後吧。”側後方站著的吳角揹著手,看著島嶼:“宋遼兩國締結盟約後,百多年未有戰事發生,莫說是海上,河北與遼國交界的地方,駐軍都少了許多,這多年過去,朝廷只在西北同夏朝打的厲害,未聽聞與遼有甚爭端。”
“道兄說的是。”喬冽點點頭:“此等邊邊角角之處多半也早已廢棄,只不知島上是否有著人家。”
“俺上次來還未有,此處離著陸地太遠,海上風浪又大,真住這裡,卻是被困的死死的。”
“那就好。”呂布轉眼看向危昭德:“如此,就差組起船隊了,到時往來運送兵源糧草都要走海路,只你兩三艘船可經不起這折騰。”
“哥哥說的是,若是有了海船,一定讓俺領一支船隊。”人群后方的阮小七早已不耐,高舉著手上前請命。
呂布轉頭看他,忍不住一笑:“到時你等水軍都要有海船才行,某不靠你等帶領,難不成還能另找別人?”
阮小七咧嘴開懷中,他二哥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滿船人數你話多,消停著點。”
這活閻羅不以為意,齜牙咧嘴一番,繼續笑呵呵的望著前方海島。
“下船,我等也去看看。”
呂布望了望島上,終究覺得還是看看妥當,阮小七眼神一亮,當下叫道:“小弟先去探路。”
說罷跑到船舷一躍而下,水花濺起中,人影已如游魚一般飛躥出去一截,後方阮小二大急,向著呂布看去,這邊好笑之餘只是點點頭,這立地太歲感激一笑,一拽身旁阮小五,兄弟二人也是魚躍入水,緊追著自家兄弟而去。
不久,乘人的小舟放了下去。
……
樹葉掛上水露,朦朧的水霧罩住山嶺,腳步聲在山道響起,沙沙聲響中,七道人影漸漸走近一山洞。
“又要搬下去,這些箱子死沉死沉的!”嘟囔聲中,火摺子燃起,湊近火把,轟然一聲響,浸滿松油的火把被點燃舉起,照亮滕戡那張方臉。
“屁話,難不成咱們還帶著這多的財物住汴梁裡不成?”滕戣撇了下嘴,日常懟了自家兄弟一嘴:“到時被賊惦記上怎辦?”
“這山洞就不被人惦記了?沒人看著豈不……哎呦……呼——”滕戡挺著脖子回頭與兄長吵嘴,一不留神被下方石頭絆了一下,好懸沒摔倒在地。
“荒郊野嶺的,哪來人惦記。”火苗再次燃起中,馬勁將火把高舉過頭:“當時咱們又仔細搜了一遍四周不是?”
“那不還有可能被人找著嗎……”站穩的滕戡摸了摸胸口,下意識的同馬勁拌嘴。
火光搖曳間,李助慈眉善目的臉龐陰晴不定,此時換了身青色衣衫的金劍先生正笑眯眯的打量著四周:“怕個鳥,被人奪了在想辦法搶就是,只我等有件事卻要先商議一下。”
“幹嘛?分錢?”
滕戡兩眼放光的看過來,後方滕戣一巴掌呼上去:“你先閉嘴!”
李助輕笑一聲,望著火光範圍外的黑暗:“若是我等投那死鬼還罷,這些錢財足夠做你我的敲門磚,若是去那梁山……”微微睜開的眼簾有著異樣光芒閃現:“份量有些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