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雙生(20)
“骨蓮是同命共生,無法分離,我和傾白,原本就是要生生世世守在這封羅山裡的。我本來並不覺得有什麼,我們倆生活在這裡也早已習慣。”
“可我知道,傾白還是嚮往外面的生活的,而且時間越久,他好像變得越不快樂了,只有提到簷州城裡的那些熱鬧事時,他會開心,一直到那個小鹿的出現……”
傾墨停頓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他的面容變得沉寂,又帶起一絲苦笑:“其實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有些懷疑了。”
“一個道行這麼低的小妖,出現在封羅山的範圍裡本就是不合常理的,但是傾白相信她,我觀察了她半個月,她也確實沒有做出什麼傷害傾白的事情來,我覺得,或許是我多慮了吧。”
司長命已經順著他的話猜出了什麼:“所以……她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傾墨看他一眼:“你們回來之前,不是已經見過她了嗎?”
他們確實在陳員外家見過小鹿,但司長命當即便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這個。
“你是說……那個赤麟陣?小鹿,和那個赤麟有關係?”
“還記得你之前被野婆抓來的時候,我跟你說,我是這座山裡的魔尊嗎?”傾墨低聲道,“其實也不算完全亂說的,我確實有這個打算。”
“雖然我和傾白一直有鎮守這座山的力量,但總有一些東西想鑽空子,除了我倆之外,這座山裡力量最強的就是那隻赤麟。”
“我們雖然都為妖族,可是這山裡的所有東西都天然與我們對立,於是他們便形成了聯盟,赤麟現在就是他們的魔尊。我如果殺了赤麟取而代之,你說,我是不是就是新魔尊了?”
司長命道:“可你的使命是鎮壓那些妖物,赤麟應該是想帶著他們為禍人間吧?你就算取代了他的位置,也不能讓那些東西臣服於你吧?”
傾墨忽然輕笑一聲:“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帶著他們為禍人間?到時候我也不用再守著這座破山,去人間逍遙快活,不是更好?”
“但你不可能這麼做,就算你真的想,傾白也不會讓你這麼做。”
傾墨聳聳肩,不置可否:“我想殺了赤麟,他自然更想殺了我們,可骨蓮的力量天生剋制封羅山裡的那些生靈,就算他得到了所有魔物和妖物的支援,想除掉我們,也沒有那麼簡單。”
司長命:“所以……他想離間你們?小鹿是他派來的?”
傾墨:“應該說,小鹿是他的一部分。”
“什麼意思?”
“小鹿是他化出的身外身,我們之所以一開始察覺不到,是因為小鹿身上沒有帶一絲赤麟原本的氣息,那一次……”
他頓了一下,抬頭道:“傾白應該跟你們說過,我殺了小鹿那件事吧?”
司長命點點頭:“嗯。”
傾墨自嘲地扯扯嘴角:“當時我發現了一點端倪,想要去確認一下,沒想到,她卻直接跟我動手。”
“一開始,她還在努力與我周旋,卻忽然收了力道撞上我的劍,等我看見傾白的時候,她已經倒在了我面前。”
司長命不解道:“你當時為什麼沒有解釋?”
傾墨垂了垂眼睫:“因為,這剛好可以幫我完成我的計劃。”
“計劃?什麼計劃?”
傾墨黢黑的目光與他對視,一字一字地說:“讓傾白殺了我的計劃。”
司長命一時有些懵:“什麼意思?”
傾墨緩緩道:“我找到了離開這座山的辦法,但是,我們兩個,只能有一個出去。”
“我與傾白不能離開太遠,否則骨蓮的靈力會衰弱,所以,即使我想放他走,他也至多隻能呆在離封羅山不遠的地方,還得每月定期回來加固結界。”
難怪,傾白住的地方那麼偏,原來是為了靠封羅山近一點。
“但是我後來在一個遺蹟中看到了另一種辦法,可以分開骨蓮一命相連的狀態,”他的眸光染上幾不可察的悲傷,“在千年期滿的那天,由其中一個親手殺掉另一個,就可以吸收掉他的靈力,然後將對方徹底封印在山裡,成為與封羅山一體的封印。”
“這樣,他就不必再日日守著封羅山,而封印也會使結界更加穩固,只要隔個十年八年的,回來加固一下就可以了。”
司長命明白了他的意圖:“於是你就順水推舟,想讓傾白恨你,好到了時期,親手殺了你?”
傾墨側目,看著洞口的方向,輕聲道:“他不該被困在這裡。”
“憑他的能力,在外面也能活得很好,而且,還能活得開心,就是他從小到大都有點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人騙。”
司長命冷不丁道:“騙他最深的人是你吧?”
傾墨沉默著沒說話,過了半晌,才很小聲地說:“他不會怪我的。”
“那你就讓他恨你?”
傾墨喉結微動:“失去一個很遭人恨的哥哥,總比失去一個相依為命的哥哥要好吧?”
司長命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所以,那些孩子,也是赤麟殺的?你出現在那裡是……”
他瞬間有了答案:“你是追著赤麟去的?你劍上的血,是它的?”
他是,想去救那些孩子?
傾墨的眉目緊鎖,晦暗不明的眼中溢位一絲自責:“可惜,我還是去晚了一步。”
司長命都有點被他氣笑了,“然後你就大大方方地認下了這個罪名?”
空氣有了片刻的停滯,在山洞裡不太能感知到外界的時間變化,但周圍不斷下降的溫度在提醒著司長命,此刻可能已經是深夜了。
噼啪作響的燭火在洞中闢出一片明亮的黃色,映照在傾墨那張俊逸又略顯清冷的臉上。
傾墨的話語很簡單,甚至從頭到尾語調都沒怎麼起伏過,可是卻不斷在衝擊著司長命的心臟。
“你就打算這樣,做完所有的事情,什麼都不告訴傾白?”司長命又輕聲問。
就在司長命以為他根本不會回應這個問題的時候,傾墨輕笑了一聲,往火堆中又丟進了幾根乾柴,火舌伸長舔舐著黑暗,卻沒有讓他蒼白的面容溫暖起來。
“我剛剛才同司公子說過,我要讓傾白親手殺了我,你怎麼這麼快就忘了?如果我讓他知道這一切,他怎麼能下手殺我?”
司長命沉默了良久,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他問完又覺得不該這麼問,要是有別的辦法,傾墨也不會做這樣的選擇。
他又換了個問題:“你不難過嗎?一個人揹負這些?”
傾墨抬頭看著他,嘴角邊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意:“所以我才決定把這一切告訴你啊司公子,等我死了以後,你就替我記著這些吧。”
司長命道:“你不覺得這對我也很殘忍嗎?”
傾墨不以為意:“我相信以你的個性,可以好好消化的,再說了,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啊,做點壞事不是很正常的嗎?”
司長命:“你若是還不算好人的話,那這世上的人豈不是都該下地獄了?”
傾墨笑了笑沒說話。
司長命看著他的側臉,透露出一股似真似邪的氣質,卻沒人能真正看透他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