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返江南,摩尼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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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秦州地界後,趙令甫心中已有了計較。
當下督促眾人加快行程,務必儘快趕回江南。
梅蘭菊竹四女則恪盡職守,輪流駕御馬車,安排宿處,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馬車轆轆,碾過早春的薄霜,一行人日夜兼程,終於趕在二月中,抵達了姑蘇城外。
王語嫣久困星宿海那等陰森之地,如今重返人間,望著熟悉的江南景緻,車外往來行人、市井煙火,只覺恍如隔世,清減的小臉上也終於多了幾分鮮活氣色。
阿紫依舊是那副乖巧伶俐的模樣,圍著王語嫣打轉,時不時與其說說話談談天,至於心中到底如何做想卻不得而知。
一徑到得王家老宅。
舅父王晟也是許久不見自家這個外甥,久別重逢自是歡喜不已,不過面對王語嫣這個“女兒”時,卻又不曾多言。
“爹爹……”王語嫣怯生生地喚了一聲,眼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王晟目光復雜,深吸一口氣,終是嘆道:“回來就好,外面天涼,都快進屋吧!“
王晟近來日子過得遠比早些年更有滋味,從暹羅帶回來的那對母子,到底讓王家多了幾分家宅該有的熱乎氣。
尤其是趙令甫那小表弟,如今還不到兩歲,牙都沒長齊,正是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年紀,瞧著霎時可愛。
王晟待這個兒子也是極盡寵愛,王語嫣看在眼裡,心中既酸澀又羨慕。
府中下人雖也喚她一聲“大小姐”,但於她而言,自己在這家中卻總像個局外人。
趙令甫一向心細,又豈能察覺不到這丫頭的情緒變化。
偏這件事上,舅父與這丫頭誰都沒錯,要怪也只能怪段正淳與李青蘿頭上。
於王家用過午宴,席間又與舅父說了不少離開江南後的經歷,惹得王晟唏噓不已。
不過聽聞自家外甥上京後屢屢建功、一路升遷加官進爵,他也不由覺著欣慰。
再聽聞長姐與另外兩個外甥的現狀,更連道趙令甫爭氣,一家人苦盡甘來。
待趙令甫主動問起王家如今營生,王晟便道諸事順遂,整個東南沿海,如今盡在漕幫麾下,所以王家的商船無論走到哪裡都很便宜,處處都很妥帖。
“舅父,外甥這趟回來,途中還聽人說南方有摩尼教暴亂,不知舅父可知此事?”
聊起正事,王晟神色也凝重了幾分:“此事我亦有耳聞!摩尼教在閩浙一帶活動多年,近兩個月來勢頭尤熾,裹挾流民,攻掠縣府,據說已聚眾數萬,連克龍泉、慶元數縣,東南震動。朝廷已命兩浙路安撫使調兵進剿,只是……成效不彰。”
他所知有限,但僅憑這些資訊,便足夠看出摩尼教來勢洶洶,比之去歲河北的彌勒教只強不弱。
趙令甫大略知道了一些後,又差人去將沈先生、忠伯等人請來,乾脆於王家共商此事。
他最關注的便是民生問題,根據無數歷史經驗來看,但凡涉及到大規模農民起義的,有心人的煽動誘導是一方面,可根本原因大抵還是老百姓吃不飽飯活不下去了。
漕幫往來各地,訊息最是靈通。
李忠當即介面答道:“公子,去歲閩浙兩地先旱後澇,收成不佳,加之今春海禁收緊,沿海諸多以漁、鹽為生的百姓生計艱難。官府催科不減,豪強兼併愈烈,實有民怨。”
“摩尼教趁勢而起,倡導‘吃菜事魔’,貧苦無依者附之如流水,其勢已不容小覷。”
趙令甫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如此!
這等民間教派起義,根源往往在於民生凋敝。
單純武力鎮壓,雖可奏效一時,但若不能紓解民困,便是野火燒不盡。
“既然如今摩尼教在閩浙生亂,彼處同樣也是漕幫主要根據,雙方可曾起了什麼衝突?”
趙令甫又問出一個關鍵。
漕幫算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不管如今對他個人而言還有無用處,但對東南漕運的好處卻是實打實的,更解決了十數萬水上勞工的生計問題,所以萬不容失。
李忠苦笑一聲:“公子明鑑!摩尼教初起時,便曾試圖聯絡漕幫,許以重利,欲借我幫水路網路傳遞訊息、運輸物資,被我嚴詞拒絕。”
“然而,幫中兄弟多出身貧寒,難免有親友鄉鄰捲入其中,更有一些外圍弟子受其煽動,私下與之有所牽連。”
“幫內如今也是議論紛紛,有人主張助官府平亂,以正視聽;也有人覺得該置身事外,免得引火燒身;甚至……還有少數人覺得摩尼教或成氣候,心思浮動。”
這確是實情。
漕幫弟子十餘萬,龍蛇混雜,在如此巨大的風波面前,很難做到鐵板一塊。
趙令甫沉吟片刻,忽而問道:“幫中主張助官府平亂者,以誰為首?”
沈先生略一遲疑,答道:“主要是幾位掌管漕運要害分舵的舵主,他們與地方官府關係密切,且擔心亂事擴大,影響漕運大局。”
“那主張置身事外者呢?”
“多是些老成持重之輩,以為江湖幫派不宜過多捲入朝廷與叛軍之爭。”
趙令甫點了點頭,又看向王晟:“舅父,王家商路遍佈東南,於此亂局中,受損幾何?”
王晟嘆道:“通往閩地的數條商路已基本斷絕,浙南一帶也大受影響,貨棧被搶、夥計傷亡之事時有發生,損失不小。如今只能收縮防線,暫避鋒芒。”
情況已然明晰。
摩尼教起義不僅威脅朝廷統治,也嚴重影響了漕幫和王家的切身利益,更導致了東南局勢的動盪。
趙令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姑蘇城初春的景緻,心中已有定計。
轉過身來,便道:“此事,我們不能置身事外,亦不能簡單地助官府鎮壓。”
“哦?三郎有何主意?”王晟深知自己這個外甥向來謀定後動。
沈先生也凝神靜聽。
趙令甫緩緩道:“摩尼教之亂,根源在於民生困苦,饑民附逆只為求生。一味剿殺,徒增仇恨,非但不能根除禍患,反而可能逼得更多走投無路之人鋌而走險,使亂局愈演愈烈。然則,任其坐大,則東南糜爛,生靈塗炭,我等基業亦將毀於一旦。”
他頓了頓,繼續道:“故而,我們的方略應是:助剿與撫民並舉,以江湖手段,行安定地方之實。”
“具體而言。”趙令甫看向李忠,“第一,漕幫需立即整肅內部,嚴令禁止任何弟子與摩尼教勾結,違者按幫規嚴懲不貸!”
“同時,動用所有耳目,嚴密監控摩尼教主力動向、糧草補給路線,這些情報,可擇其要害,‘適當’地提供給官軍。”
李忠頓時明白過來:“公子之意是,借官軍之力,打擊摩尼教核心戰力?”
“不錯。”趙令甫點頭,“第二,由漕幫和王家牽頭,聯合東南有意願計程車紳商賈,籌集錢糧,於亂事稍平或官軍控制之地,設立粥廠,平價售糧,招募流民以工代賑,修復道路、水利。”
“此舉一可收攏人心,瓦解摩尼教根基;二可彰顯我輩社會責任,提升漕幫與王家的聲望;三也可為日後恢復商貿打下基礎。”
王晟撫掌道:“此計大善!既能解民倒懸,又能削弱亂軍,更能贏得官民好感,一舉數得!”
沈先生也露出敬佩之色:“公子深謀遠慮!只是……這錢糧耗費恐怕不小,且需得力之人主持,方能不被地方胥吏中飽私囊。”
趙令甫道:“此事不急,待我回京之後,上報朝廷,來日必定有個章程。”
他口中的章程,便是詔安與清剿了,不過這些事都不是王家與漕幫可以參與的,須得朝廷來做,所以今日也就不必同忠伯與舅父多說。
到底又經了些事,他這一番安排,條理清晰,剛柔並濟,既考慮了現實利益,也兼顧了民生道義,更運用了朝廷、江湖、民間多方力量。
王晟與忠伯、沈先生等相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欣慰。
如今的趙令甫,出去一趟,確實又成長了不少,其手段、眼光、魄力,已然具備了執棋佈局、安定一方的氣度。
聊完此事,趙令甫方才帶著梅蘭菊竹與阿紫,還有王語嫣,一併回返滄浪亭。
還未真個進到園中,提前得了信兒的秀娘,便領著阿朱、阿碧兩個丫頭迎了出來。
一別經年,秀娘身形愈發窈窕婀娜。
她今兒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淺碧比甲,烏黑的秀髮簡單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二十三四的年紀,正是女兒家最好的顏色。
“公子!”
秀孃的目光與趙令甫對上,聲音裡便不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急切地在趙令甫身上流轉,見他全須全尾,風塵僕僕卻難掩挺拔,這才稍稍安心。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手抬到一半,意識到周圍還有人,又強自按捺下去,只柔聲道:“一路勞累,快進屋歇歇,熱水和吃食已都備好了。”
趙令甫看著她這般情態,心中一暖,在外奔波殺伐的戾氣都消散了幾分。
溫柔之餘,又不由生出幾分歉疚來:“秀娘姐姐,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只有兩人才懂的關切。
這時,王語嫣已雀躍地跑到秀娘身邊,親暱地拉住她的手:“秀娘姐姐!”
秀娘對待王語嫣自是不同,如同對待自家妹妹,疼惜地握住她的小手:“王姑娘也回來了。”
她看得出王語嫣清減了些,但精神尚可。
隨即,她的目光便被趙令甫身後那四位容顏出色、氣質獨特的女子吸引。
“這是梅劍、蘭劍、菊劍和竹劍,這是秀娘。”
趙令甫主動為雙方介紹一句。
梅蘭菊竹四女雖是西域樣貌,但舉止有度,此刻一同斂衽行禮,聲音清脆悅耳。
秀娘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她自幼跟在趙令甫身邊,見識不凡,看出這四女不僅容貌一模一樣,且氣息沉穩,顯是身懷絕技。
她忙回禮:“幾位妹妹不必多禮,一路勞頓,快請進。”
阿朱和阿碧也跟在秀娘身後,兩個小丫頭青春正好,十四五歲的年紀,長得正快。
趙令甫見了都微微訝然,心中暗道,一年多不見,倒是都長成大姑娘了。
阿朱靈秀,阿碧溫婉,見過自家公子後,此刻都好奇地打量著這新來的四位姐姐,尤其是她們異域的深邃輪廓,讓兩人竊竊私語。
阿碧小聲道:“阿朱姐姐,她們生得真好看,像畫上的胡姬,卻又不像那般妖嬈,倒有幾分…嗯…仙氣?”
阿朱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站在稍後位置的阿紫吸引。
那紫衣少女容貌竟與自己頗為相似,乍一看,還以為是照了鏡子!
只是對方眉宇間多了一絲自己不曾有的古靈精怪與狡黠。
阿紫此刻也正偷偷打量著阿朱,臉上滿是驚疑不定之色。
也難怪她如此,阿朱與她相貌實在太過相似,若非氣質迥異,穿著不同,乍一看幾乎難以分辨。
王語嫣也察覺到二人視線交匯,當即主動介紹道:“阿朱姐姐,這是阿紫姐姐。”
之後,又拉起阿紫的手笑道:“阿紫姐姐,你看,這便是阿朱姐姐,是不是與你長得一般無二?先前我說了你還不信,這回可信了?”
阿紫勉強笑了笑,目光在阿朱臉上逡巡,心中波瀾起伏。
她自幼孤苦,從未見過與自己如此相像之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與探究欲油然而生。
趙令甫目光在阿朱與阿紫之間流轉,心道這對姐妹終究是碰面了,只是此刻尚不知彼此身世。
至於兩女相貌神似,有了梅蘭菊竹這四胞胎在前,趙令甫再看阿朱阿紫時,心中自然便淡定許多。
他微微一笑,對阿朱道:“說不得你二人便真是失散的親姐妹,阿朱,你先帶阿紫下去安頓吧,多說說話!”
阿朱雖滿心疑惑,但見公子吩咐,立刻應下:“是,公子。”
她轉向阿紫,露出友善的笑容:“阿紫妹妹,隨我來吧。”
阿紫眼珠轉了轉,立刻換上甜甜的笑容:“有勞阿朱姐姐了。”
她上前親熱地拉住阿朱的手,彷彿失散多年的親姐妹,心中卻快速盤算著如何從這位與自己容貌酷似的姐姐身上套取更多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