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殺生釋意,喬峰還酒
……
趙令甫話音落下,不待李清露再作挽留或深談,便輕輕一夾馬腹,胯下黑玫瑰邁開四蹄,沿著東南方向的官道小跑起來。
梅蘭菊竹四女見狀,立即催動坐騎,緊隨其後,如同四朵青雲,簇擁著中央的玄色身影漸漸遠去。
李清露駐馬原地,望著那五騎身影漸漸融入戈壁的蒼茫背景中,秀眉微蹙,悵然若失,只一身紅衣在風中微微拂動。
野利榮驅馬靠近,低聲道:“公主,現在該當如何?此人身份詭秘,武功深不可測,此番離去,不知是福是禍。”
李清露眸光閃爍,輕嘆一聲:“是福是禍,已非我等所能揣度……”
言罷,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戈壁上清冷而乾燥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回城!梁乙逋那邊……還需仔細應對。”
話畢,不再留戀,調轉馬頭,揚鞭而去。
……
離了興慶府核心區域,越往邊境方向,人煙愈發希少,景色也愈發蒼茫。
廣袤的戈壁灘上,稀稀疏疏地長著些耐旱的灌木,遠處是連綿的土黃色山巒,在暖陽下蒸騰著扭曲的光暈。
一連數日,趙令甫都顯得有些沉默。
他並未急於趕路,也不再刻意去想那些宏大的命題,只是每日裡看著沿途的風景,與四女說些閒話,或是打坐練氣,體悟著李秋水所傳的《小無相功》與《白虹掌力》的精微之處。
《小無相功》重在“無相”二字,模仿天下武學之“神”,其內力運轉方式與北冥神功的海納百川、相容幷蓄頗有不同,更側重於“變化”與“模擬”。
趙令甫以北冥真氣為根基,嘗試催動小無相功,初時頗覺滯澀,總覺得北冥真氣過於磅礴渾厚,失之靈巧。
但他內力修為畢竟已至化境,對真氣的掌控力非同小可,數日揣摩下來,已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
偶爾模擬一陽指,點出一道勁風,雖然發力方式與技巧皆有不同,比之真正的一陽指少了幾分真意,但從出手的情況來看,其實並無多少分別。
至於《白虹掌力》,講究“曲直如意,掌控由心”,對內力操控的要求更高。
他每每於無人處演練,掌力發出,試圖讓其如白虹經天,劃出弧線。
不過掌力往往不受控制,或中途消散,或偏離目標,見效緩慢,但透過不斷習練,到底對“意隨勁走,勁隨意轉”的妙諦體悟漸漸加深。
一路信馬由韁,或許也是黑玫瑰記得來路,自個兒取道東南,幾日下來,不知不覺便已到了宋夏邊境。
邊境線上,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
村落稀疏,荒涼破敗,不見人煙,只見烽煙。
偶爾可見焦黑屋架,瞧著像是新燒不久。
趙令甫心情沉重,只有親眼看見這些,才會理解邊民對和平的渴望!
而不是高坐朝堂之上,把戰與和當做大國博弈的手段。
邊地軍民,不是奏摺上的幾行數字,而是活生生的性命!
不過沉重之餘,他又不禁有些疑惑,宋夏如今正處於停戰議和期間,理應無有戰火紛擾,怎麼還會有新燒的焦黑屋架呢?
正待尋個人來問問,此地是何處,又出了何事。
忽聽得前方傳來哭喊與獰笑之聲,其中夾雜著生硬的党項語和宋人淒厲的哀告。
“主人,前面……”
梅劍也聽到了動靜,手按上了劍柄。
趙令甫面色一沉,多日來盤桓心頭的些許茫然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力量若不能用在此時,更待何時?
“去看看!”
幾人催馬近前,只見村中一處農家小院內一片狼藉,又有十餘名西夏兵卒正肆意妄為。
有人正從農戶家中拖出糧袋、雞鴨,有人則圍著幾名衣衫不整的婦女淫笑拉扯,地上還躺著兩名試圖反抗的老者,頭破血流,生死不知。
當中還有一宋人漢子,被兩名西夏兵按在地上,目眥欲裂地看著自己的家被糟蹋,妻女被拖拽,掙命似的掙扎卻終究無能為力!
“畜生!”
菊劍性子最烈,當即就要拔劍。
趙令甫卻比她更快。
只一晃眼,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入那群西夏兵之中。
沒有警告,沒有廢話,心中那股因迷茫而積蓄的滯澀,此刻盡數化為凌厲無匹的殺意!
“什麼人?!”
為首一名西夏兵頭目只覺眼前一花,剛喝問出聲,便見一隻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趙令甫此時也不談什麼招式不招式,有拳用拳,有掌用掌,不待他把說出求饒的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擰斷了他的脖頸!
下一刻,他身形如風,指掌間北冥真氣激盪。
或指力洞穿咽喉,或掌力震碎心脈,或隨手奪過的彎刀反手劈出凌厲弧光!
他身負百年功力,含怒出手,這些尋常兵卒如何能擋?
只見場中玄色身影飄忽不定,所過之處,西夏兵如同被收割的麥秸,接連倒地。
慘叫聲此起彼伏,卻又迅速戛然而止。
不過兩個呼吸之間,那十多名囂張跋扈的西夏兵,已盡數斃命當場,無一活口!
趙令甫站在屍骸中間,玄色衣衫纖塵不染,只是眼神冷冽如冰,周身散發的殺氣讓僥倖得救的村民都不敢靠近,只瑟瑟發抖地看著他。
恰在此時,村外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以及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喝:“西夏狗賊!丐幫喬峰在此!安敢欺我大宋百姓!”
聲到人到,一道魁偉如山的身影已如大鵬般掠入院落,正是喬峰!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名衣衫襤褸卻精神矍鑠的丐幫弟子,個個手持兵刃,面帶憤慨。
然而,當喬峰看清院內情形時,不由得一愣。
只見滿地西夏兵屍首,而站立其中的,竟是一位身著玄色錦袍的俊雅公子,以及他身後四名嚴陣以待的青衣少女。
那公子身上殺氣未散,顯然方才出手雷霆、盡殲西夏兵者,便是此人。
“趙……趙兄弟?!”
喬峰愕然出聲,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萬萬沒想到,竟會在這宋夏邊境的荒村之中,再次遇到這位曾在洛陽百花會上有過一面之緣、並助丐幫肅清敗類的江南公子。
趙令甫聞聲轉頭,眼中的冰寒稍霽轉為意外之色,他倒確實不曾想到竟會在此時此地碰見喬峰。
拱手道:“喬幫主,久違了。不想在此地重逢。”
喬峰大步上前,目光掃過地上那些西夏兵屍首,又看了看旁邊驚魂未定、衣衫不整的村民,尤其是那被按在地上、此刻已掙脫束縛正與妻女抱頭痛哭的漢子,以及那兩名頭破血流的老者,他眼中怒火升騰,卻又帶著幾分無奈與痛心。
“趙兄弟,是你出手料理了這些畜牲?”喬峰雖已猜到,但仍需確認。
趙令甫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恰逢其會,看不過眼,便順手打發了。”
“殺得好!”喬峰身後一名丐幫六袋弟子忍不住拍手叫道,“這幫西夏狗,近來愈發囂張!真當我大宋無人乎?”
聽這話的意思,似乎今日之事竟還並非個例?
趙令甫心下更沉,皺眉問道:“這是何意?莫非此地常有西夏兵卒過境生事?我大宋官軍呢?難道就沒人管麼?”
喬峰見他不知此地情形,便向他解釋道:“趙兄弟有所不知!朝廷如今與西夏正在議和,傳聞要將此地與左近幾處寨堡割讓與西夏。”
“這和議條款尚未最終落定,西夏邊軍便已迫不及待,時常過境耀武揚威,強搶財物,擄掠婦女,甚至殺傷我大宋邊民!”
“可恨當地官軍……,因恐挑起邊釁,影響和議,多是約束邊軍,息事寧人,反倒苦了百姓!”
“是以喬某才會帶領一眾丐幫來此,多少盡一份心力!”
“只要這些地方一日屬於大宋國土,我丐幫弟子便要護它一日,絕不容許那西夏畜牲在此地放肆!”
他語氣中充滿了憤懣與一種有力難施的憋屈。
丐幫雖大,終究是江湖幫派,面對兩國交鋒、軍國大事,很多時候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衛一方,難改大局。
趙令甫聞言一震。
看著眼前這片被蹂躪的土地和悲泣的百姓,再想想司馬老賊主張割讓四寨的理由!
說什麼“葭蘆、米脂、浮圖、安疆四寨,孤僻單外,難以應援,田非肥良,不可以耕墾,地非險要,不足以守禦……”
便要讓與西夏,換取邊地安寧?
那位高坐朝堂之上的相公,彼時可曾想起過這些邊民的死活?
這一刻,他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自己身負絕世武功,卻在為何而迷茫?
眼前這些活生生的苦難,不就是答案之一嗎?
力量若不能用在此處,拯危扶弱,護佑生民,那擁有這身力量又有何意義?
他看向喬峰,這位頂天立地的漢子,即便身處這等憋悶境地,依舊帶著丐幫兄弟奔走邊境,護衛鄉民。
縱是邊地官軍都放棄了,他卻依舊在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其行可敬,其心可昭!
“喬幫主與丐幫諸位兄弟高義,趙某佩服!”趙令甫由衷讚道,心中的鬱結似乎都為之鬆動了一些。
喬峰豪邁一笑,又拍了拍腰間酒囊:“我看趙兄弟也頗有俠氣!昔日在洛陽欠你一頓酒,今日既然有緣重逢,此地雖無好菜,但喬某這囊中烈酒尚溫,趙兄弟可願賞臉,與喬某及眾兄弟痛飲一番?”
趙令甫看著喬峰誠摯的目光,心中紛亂的思緒也一時壓下,朗聲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喬兄,請!”
當下,丐幫弟子幫忙安撫村民,梅蘭菊竹四女也一併幫襯著收拾殘局。
趙令甫與喬峰則尋了一處還算完好的村舍屋簷下,席地而坐。
喬峰解下酒囊,先自己灌了一大口,隨即遞給趙令甫:“趙兄弟,洛陽之事,多虧你仗義執言,為我丐幫剜去毒瘡,喬某一直銘記於心!這第一口,我敬你!”
酒囊是普通的皮囊,酒也是邊塞常見的劣質烈酒,辛辣嗆喉,遠不如東京樊樓或江南佳釀醇厚。
但趙令甫接過,毫不猶豫地仰頭痛飲一大口。
一股火線般的灼熱感從喉嚨直墜丹田,嗆得他微微咳嗽,卻也讓胸中那股滯澀鬱結之氣隨之宣洩出不少。
“好酒!”
趙令甫抹去嘴角酒漬,讚了一聲,不知是贊酒烈,還是贊這飲酒的酣暢淋漓。
喬峰見狀,哈哈大笑,聲震屋瓦:“趙兄弟是爽快人!喬某就喜歡你這般性子!來,再飲!”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著這邊塞荒村的蒼涼景象,喝著烈酒,不多時,酒囊便已見底。
喬峰又喚弟子再取來幾囊。
酒至半酣,趙令甫望著遠處戈壁上如血殘陽,忽然問道:“喬兄,你率領丐幫,奔走江湖,護衛百姓,究竟為何?”
喬峰聞言,略感詫異,看了趙令甫一眼,見他眼神清明中帶著一絲探尋,不似醉話,便沉吟片刻,肅然道:“為何?喬某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丐幫立足江湖,仗的是一個‘義’字!”
“天下百姓,皆是我等同袍。見同胞受難,豈能坐視?保家衛國,更是我輩武人本分!或許我等之力,於天下大勢不過杯水車薪,但能做一分是一分,能救一人是一人!但求心安,無愧於這腔熱血,無愧於手中之力!”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目光灼灼地看著趙令甫:“趙兄弟,我看你武功高絕,更勝喬某,心懷仁義,但似乎……心有滯礙?可是有何難事?”
趙令甫被說中心事,沉默片刻,將酒囊中殘酒一飲而盡,苦笑道:“不瞞喬兄,近日確有些迷茫。自覺身負之力,或可做些什麼,卻又覺天地之大,個人之力渺小,興衰有數,強求無益。一時……不知路在何方。”
喬峰聽罷,濃眉一軒,朗聲道:“趙兄弟此言差矣!大丈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何須計較成敗得失,又何須憂慮能否改天換地?”
“我喬峰只知道,路在腳下!見不平事,管之!遇可憐人,助之!逢家國危難,挺身而出!力之所及,雖千萬人吾往矣!力所不及,亦求盡力而為,死而無憾!”
他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趙令甫的心頭。
“力之所及,雖千萬人吾往矣……力所不及,亦求盡力而為,死而無憾……”
趙令甫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中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光芒。
是啊!
何必執著於能否徹底扭轉乾坤?
何必困於那虛無縹緲的“歷史使命”?
自己擁有力量,便該在當下,用它去做認為對的事!
護該護的人!殺該殺之敵!
求一個心安理得,求一個快意恩仇!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麼?
太拘泥於形式與結果,反而落了下乘!
想通此節,趙令甫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多日來的鬱悶彷徨一掃而空。
他長身而起,對著喬峰鄭重一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喬兄,多謝點撥!”
喬峰忙起身扶住,笑道:“趙兄弟言重了!喬某不過是幾句醉話胡言,何談點撥?來,酒尚有,你我今日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趙令甫朗聲大笑,笑聲暢快淋漓,迴盪在暮色四合的邊境荒村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