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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京中二三事

……

夜色濃重,驛館外的蟲鳴也顯得稀疏。

李昭寧聽著趙令甫說“自有法兒保你們周全”,心卻沉了下去。

她不信空頭承諾,尤其是在這等生死攸關的時刻。

所以仍爭取道:“何必非要行險?我的身份與傳國玉璽的訊息,一旦暴露,究竟會惹來多少麻煩,你當是清楚的!”

“眼下未進宋京,一切尚由你說了算!你只需隨便找個理由,或者演一齣戲,放我的人‘逃跑’也好,安排劫車或讓我等假死脫身也罷,豈不都是極穩妥的事情?”

趙令甫並不意外她的反應,他向前一步,靠近囚車,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穩妥?李姑娘,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眼下你等在朝廷眼中只是一群受彌勒教妖人蠱惑的暴民頭目,還不至於被那些相公放進正眼。”

“待進了京師,只需草擬一份口供,拿彌勒教妖人的情報擋刀,你等便可將功贖罪,順勢洗白,並不會驚起什麼波折。”

他頓了頓,略帶失望地看向她,繼續道:“而你們若是在進京的前一天死了或逃了,那才會惹人生疑!更何況,今晚你我會見之事,莫非當使團眾人都是眼瞎耳聾的不成?”

“所以‘假死脫身’或是‘尋機’逃跑之法,不必再想了!”

“只要你們管好嘴巴,不該說的別說,一切聽我安排,自會無恙!”

李昭寧沉默了,趙令甫解釋的很清楚,而且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在朝廷眼中,他們目前或許真的只是一夥“悍匪”,重要性遠不及禍亂一方的彌勒教。

若在進京前夜鬧出“劫囚”或“暴斃”,反而會畫蛇添足,引來不必要的深究。

見她沉默,趙令甫知道她是聽進去了,便也不打算多說,讓對方自己消化便是:“夜色已深,李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說完,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翌日清晨,隊伍再次起行。

或許是心態發生了變化,李昭寧不再像前幾日那般焦躁,而是開始默默觀察趙令甫如何排程隊伍,如何與蘇轍、孟家母女,乃至押送的皇城司兵士相處。

她發現,這個年輕的趙宋宗室子弟確實有過人之處。

不僅武功高強、機敏過人,而且待人接物也極沉穩老練。

他待上官蘇轍禮敬而不失親近,對孟家母女照顧有加又恪守禮節,對麾下的皇城司親事官則是令行禁止、威信十足。

這樣的人,若是一心為國,忠心效死,那絕對是朝廷之幸、社稷之福,將來出將入相,必是擎天一柱。

可惜,他生在了趙宋!

歷數漢唐,沒有哪一家王朝如趙宋一般待自家血脈如此嚴防死守。

趙令甫姓趙,他的出身便註定了他很難走得長遠,也很難有機會真正發揮出自己的才幹。

不過,若非如此,又哪有她李氏的機會呢?

雖然趙令甫並未答應她最初立後立儲的條件,但事在人為!

漢有呂后,唐有武周,焉知她李昭寧不能效法前人,再創新天?

乾坤未定,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李昭寧心中的抱負,趙令甫並不知曉,不過就算知道了,也只會笑話她痴人說夢而已。

他趙令甫是什麼人?

那可是現任逍遙派掌門!

而逍遙派又是些什麼人?

祖師逍遙子就不說了,單說師父無崖子那一輩,逍遙三老,個個都是活過了九十歲的老怪物。

甚至那還不是他們仨壽數的極限,大師伯天山童姥要是不跟師叔李秋水拼個你死我活,師尊無崖子要是不傳功散功,估計且有的活呢!

李昭寧還想學呂雉武瞾?

她有那個熬死丈夫的命麼?

不對!

趙令甫甚至壓根兒沒打算跟她扯上那些關係!

純粹是這個女人自說自話,異想天開罷了!

車駕晃晃悠悠走過半日,日中時分,終於回到汴梁城下!

城門口早有提前收到訊息的禮部及皇城司吏員等候,迎接使團歸來。

繁瑣的交接儀式後,蘇轍作為正使,需即刻入宮面聖,稟明出使遼國詳情。

而趙令甫卻不必同行,他先派人護送孟夫人與孟嬋前往孟氏京中居所,自己則需押解李昭寧、石彪等一干要犯返回皇城司衙署交割。

臨別前,孟嬋自馬車窗中望來,眸光清潤,對著趙令甫的方向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令甫亦在馬上拱手還禮,目送孟家馬車在家丁護衛下駛入熙攘人流,方才撥轉馬頭,面色一肅,對韓武道:“押解人犯,回司!”

“是!”

皇城司隊伍押著囚車,並未引起太多市井百姓的注目。

汴京每日往來權貴、囚徒不知凡幾,人們早已習以為常。

然而,一回到皇城司衙署,氣氛便陡然不同。

趙令甫甫一踏入公廳,便感到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卞勾當依舊是那副精明熱絡的模樣,搶先迎上來:“趙勾當!恭喜凱旋!此番北上,辛苦辛苦!”

他口中說著辛苦,眼神卻不住往門外囚車上瞟:“聽聞趙勾當出使歸來,在磁州大展神威,平定亂民,擒獲匪首,當真是英雄了得啊!”

其餘幾位勾當也紛紛上前道賀,言語間不乏打探之意。

趙令甫心知磁州之事,恐怕早已透過各路渠道傳回京師,自己如今可謂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他神色如常,與眾人周旋幾句,便徑直去尋目前司內主事之人辦理交接,又喚來宋成問詢自己離京這幾個月裡,京中有無要緊事發生。

宋成早猜到趙勾當回來後會有此一問,所以提前將這幾月京中邸報與司內重要文書整理妥當,放置在偏舍。

但自家勾當既然沒來得及回去,先問了自己,那他自然也答得仔細。

連忙壓低聲音,稟報了三件大事:“勾當,第一件便是咱們司裡的石勾當,事敗了……”

宋成語氣帶著欷歔與謹慎:“就在上月,御史臺聯合諫院上了數道奏章,彈劾石勾當‘縱邏者誣陷良善,肆虐無辜’,‘羅織罪名,冤獄頻仍’。”

“太皇太后震怒,下旨徹查。如今石勾當已被削去所有職司,羈押於御史臺獄,據說……據說抄家時搜出金銀鉅萬,牽連甚廣。司內探事司如今無人掌事,人心惶惶,亂得很。”

趙令甫目光微凝,石得一倒臺並不意外,這位神宗朝的“酷吏”頭子,在舊黨主政的元祐年間本就是秋後的螞蚱。

只是沒想到倒得如此之快,如此徹底。

探事司權力真空,對自己而言,或許倒是個機會。

皇城司連自己在內,原有七位勾當,而今倒了個石得一,那便只剩下六位。

卞勾當管著冰井務那一攤,是個只知道撈油水的主,輕易怕是不會挪窩。

更何況,探事司又是朝中士大夫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如今連石得一那樣的狠人都倒了,怕是更沒幾個人願接這燙手山芋。

張勾當是管卷宗文書的,老好人一個,領不了探事司的活計。

王勾當管宮城管鑰、木契,麾下本就領著五指揮的城門禁衛邏卒。

那可是實打實的兩千五百兵丁!

若是再把探事司的六指揮親事官都交到他手上,那皇城司豈不成了他一家獨大?

連鄉村野婦都知道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所以縱是太皇太后高氏再怎麼愚蠢,探事司的差事也註定與那位王勾當無緣。

剩下的還有誰?

不給趙令甫,難道給那兩個混吃等死的掛名勾當官麼?

須知道,趙令甫在皇城司也是正兒八經上值過一段時日的,攏共也沒和他二人見上兩面,那等人能領如此重要的差事?

唯一有可能對趙令甫構成威脅的,就是太皇太后與舊黨那邊動了心思,臨時空降一個勾當官過來接手探事司。

這個可能性倒是不低!

趙令甫思量得飛快,面上卻不顯,平靜道:“繼續說。”

“是!第二件……是江寧府那邊的訊息。”,宋成聲音更低沉了幾分,“上上個月,荊國公……王相公,在江寧府病逝了。”

王相公?王安石?

乍聽這個訊息,趙令甫不由呼吸一滯,隨即情緒也難免有些低落。

一代人傑,拗相公,終究還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推行新法,力圖富國強兵,雖爭議極大,其心志才學,卻非常人可及。

他的離去,象徵著一個時代的徹底落幕,也預示著朝堂之上,舊黨再無制衡,元祐更化將再無阻力。

“朝中……有何反應?”,趙令甫問道。

“聽聞官家輟朝三日,以示哀悼。太皇太后亦有撫卹。不過……”,宋成頓了頓,“司馬相公、呂相公等人,似乎並未有太多表示。倒是章惇章相公等人,悲慟不已,據說章相公在府中設靈遙祭,痛哭失聲。”

趙令甫默然點頭,新舊黨爭至此,已近乎水火。

王安石的離世,對新黨是沉重打擊,對舊黨而言,只怕是去了心頭大患。

“第三件事呢?”

宋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神色:“第三件,是關於司馬相公的。司馬相公自入夏以來,便感風寒,一直未見大好。近來病情加重,已臥床不起多日。宮中屢遣太醫診治,但……據太醫署傳出的訊息,司馬相公年事已高,此次怕是……時日無多了。”

趙令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司馬光也要不行了?

石得一倒臺,王安石病逝,司馬光病危……這短短數月,京中局勢竟是風雲激盪至此!

石得一倒,皇城司權力重組;王安石逝,新黨群龍無首,舊黨高歌猛進;而若司馬光再去世,舊黨失去這位德高望重的領袖,其內部呂公著、範純仁等人能否穩住局面?

朝堂格局又將如何演變?

更重要的是,對於他趙令甫而言,這既是前所未有的變局,也暗藏著巨大的機會。

小皇帝趙煦讓他“多看多聽”,如今,正是需要他看清風向,把握時機的時候。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李昭寧和傳國玉璽之事,必須儘快處理,不能因此事絆住手腳。

探事司的權柄,他要想辦法拿到手中!

唯有掌握這股力量,才能在朝堂之上佔據一席之地。

“宋成。”

“小人在。”

“這幾日,你多留意司內動向,尤其是探事司那邊,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宋成心領神會,躬身道:“小人明白,這就去辦。”

皇城司的人哪有不會看眼色聽風向的?

宋成如此,其實卞勾當等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石得一倒臺,探事司群龍無首,而偏偏趙令甫這位新任勾當屢建奇功,一路高歌猛進。

趙令甫能想到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探事司的掌事勾當一職十有八九是要落到他的頭上。

所以方才一進皇城司,卞勾當等人才會表現得那般熱絡!

弄明白前因後果,趙令甫略一思量,便搞清其中關竅。

自己剛剛立下護送使團、平定磁州亂民之功,在小皇帝趙煦那裡是掛了號的,資歷和功勞都勉強夠得上了。

關鍵在於,如何讓太皇太后和舊黨主導的中書不反對此事……

不過石得一倒臺,對自己來說倒是還有一樁好事,那就是處置李昭寧與石彪等人更加方便了。

探事司無人主事,自己領人去那邊過手,就成了走個形式,諸事皆可自決。

他往探事司處走了一趟,將此事在官面上過了明路,蓋棺定論。

便是後頭再有新的探事司勾當空降下來,也斷沒有胡亂翻舊賬的道理。

一切安排妥當,趙令甫又簡單安撫了李昭寧幾句,再處理過一些必要的文書交接,便準備先行回府。

離家數月,母親定然已十分牽掛。

誰料剛走出皇城司衙署不遠,便見街角侯著一名身著便服的小黃門,不是李志道又是誰?

趙令甫心中一動,知是小皇帝要召見自己,面上不動聲色,悄然移步過去。

李志道見趙令甫過來,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低聲道:“趙勾當,一路辛苦!官家聽聞您歸來,甚是歡喜,叫奴婢請您即刻入宮覲見。”

“有勞中官!”,趙令甫拱手還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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