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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再見孟嬋

……

杜先生還是覺得自家少主有些盲目樂觀了,忍不住提醒道:“少主言之有理,然則磁州不比尋常縣鎮,乃河北西路要衝,城堅池深,兼有水路之便,府庫充盈。”

“且城中尚有老將孟元,此人雖非名將,卻也不是庸碌之輩。”

“趙宋仁宗慶曆年間,河北路貝州王則,亦是借彌勒教聚勢而反。”

“那孟元雖非主帥,但也在征討王則時屢立功勳,是個知兵之人。”

“磁州又有近千禁軍、廂軍,趁亂取利已是冒險,至於佔據此城,卻是萬萬不能啊!”

他最擔心的就是自家少主動了攻城據守的念頭,若真走到這一步,勢必會引來宋廷大軍圍剿,屆時局面對他們大大不利。

李昭寧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先生放心,我省得!”

“如今水患聯綿,數萬流民聚集城外,官府雖在城外設了粥棚,但杯水車薪,流民為爭一口吃食,衝突日甚,城內亦是糧價飛漲,怨聲載道。”

她遠眺城郭,繼續道:“咱們的人手早已混入流民之中,煽動人心。”

頓了頓,似是想起方才杜先生所說,又補充道:“也可按先生的意思,暗中打出彌勒教的旗號,替他們造勢,現在只需靜待時機,亂象一起,我等便可借勢裹挾流民衝擊府庫!”

“只要衝開府庫,我等拿了錢糧兵馬便走,絕不戀棧……”

“……”

使團一行在泥濘中艱難前行,終於抵達了磁州地界。

越靠近州城,流民的身影越是密集,官道兩旁搭滿了簡陋的窩棚,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蘇轍見此,憂心忡忡,下令加速前行。

抵達磁州城外,只見城門戒備森嚴,盤查甚緊。

使團旌節儀仗表明身份後,不久,城門開啟,一位身著緋色章服的中年官員率領一眾綠袍屬官迎出。

“下官磁州知州事王靖,攜州衙同僚,恭迎蘇侍郎及諸位天使!侍郎一路辛苦!”

知州王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恭謹,餘下屬官亦隨之行禮。

蘇轍連忙下車,拱手還禮:“王知州及諸位同僚不必多禮,國事艱難,諸位守土安民,才是真正辛苦。”

雙方依照官場禮節寒暄之際,趙令甫目光掃過迎接的官員,竟也看到了一位舊相識——磁州通判孟在!

通判作為州府的副長官,可以說是磁州的二把手了,所以孟在就站在知州王靖身側。

趙令甫看到了他,他自然也看到了趙令甫,只是目光中多少帶著些詫異與驚疑,似是有些不敢確信。

畢竟一年以前,兩人認識的時候,趙令甫尚未復籍歸宗,身份上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江南遊學士子。

而今只過一年,他竟搖身一變,不僅穿上了綠色官袍,腰間還系銀帶佩金魚,便是他考中了金科狀元,也不該升遷的這麼快啊!

須知道,孟在這個磁州通判,也不過是從七品的官階,勉強夠上服綠的標準而已。

趙令甫既然穿著這身服飾,便說明他的官位比孟在只高不低。

所以孟在才見而恍惚,一時不敢相認。

趙令甫見孟在目光驚疑,心知其惑,便主動上前一步,依著晚輩禮數,拱手笑道:“孟公,別來無恙?”

他這一開口,不僅坐實了孟在的猜測,也讓一旁的知州王靖和侍郎蘇轍面露訝然。

孟在見趙令甫主動行禮,連忙側身避讓,不敢受全禮,面上驚疑未消:“趙……趙公子?不,該稱趙勾當了!去歲一別,不想竟在此地重逢,更不料公子已身膺皇命,位列朝班!”

他這番話既是對趙令甫說,也是向身旁疑惑的知州王靖及蘇轍解釋。

蘇轍聞言,眼中訝色更濃,看向趙令甫笑道:“三郎,你與孟通判竟是舊識?這倒巧了。”

此番出使遼國,數月同行,同吃同住,蘇轍對趙令甫印象極佳,便是不提此子與自家兄長的那層關係,他也已經將趙令甫當成子侄來看待。

趙令甫簡單應道:“回侍郎,去年晚生遊學北上,途經磁州,機緣巧合之下,有幸與孟公相識。不過彼時小子尚未復籍歸宗,且是白身,蒙孟公不棄,多有關照。”

他簡單說了一下二人相識經過,並未提及自己在孟家莊殺退山匪,並救下孟在妻女之事。

不過腦海中,卻難免回憶起一年前那個暴雨如注、火光沖天的畫面,以及那個手持釵簪、目光決然的少女。

趙令甫不提此事,還託言受孟在關照,孟在卻不能坦然認下,忙言道:“趙勾當說的這是哪裡話?”

“王公、蘇侍郎有所不知,去年若非趙勾當俠義心腸,武藝超群,途經我孟家莊時恰遇太行悍匪襲莊,仗義出手,殺退群寇,下官……下官早已家破人亡,妻女亦恐遭不測!趙勾當於我孟家,實有大恩!”

他這番話情真意切,聽得王靖與蘇轍皆是動容。

甚至說著就又要行禮,趙令甫忙把他扶住:“孟公怎得與我這般生分?莫非是小侄哪裡做的不對,惹了孟公不快?”

這話也是玩笑,蘇轍撫須點頭,看向趙令甫的目光愈發讚賞:“原來還有這般淵源!三郎勇武仁義,實乃佳話!”

王靖在一旁聽得仔細,此刻亦是驚喜,方才他可是從趙令甫的話語中,聽到了“復籍歸宗”這幾個字,這當中意味著什麼他自然清楚。

京師高官,或許不怎麼拿皇室遠宗當回事,但對他這種散州小官,趙令甫的宗室身份還是分量很足的。

一個蘇侍郎、一個宗室子,都是他需要巴結的存在,於是滿臉堆笑地插言道:“蘇侍郎所言極是,沒想到趙勾當與孟通判還有這般淵源,真是可喜可賀!如今看來,我磁州與蘇侍郎、趙勾當更是有緣了!果然是一段佳話!”

“不過城外風大,不是敘話的地方,下官已著人備好酒宴,給侍郎與諸位天使接風,還請先入城歇息吧!”

蘇轍頷首:“有勞王知州!”

一行人不再耽擱,由王靖、孟在前引路,使團隊伍緩緩進入磁州城。

有了剛才的一番敘話,氣氛便愈發融洽。

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城外流民的喧囂與絕望暫時隔絕。

磁州城內的景象比之外面稍好,但街面也顯冷清,街道上行人寥寥,多有憂色,商鋪大半歇業,可見水患影響不淺。

州衙確實已備好了豐盛的接風宴席,但蘇轍這一路走來,見多了災民疾苦,心中悲憫。

實不忍做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事,於是婉拒了豐盛酒宴,只要求簡單膳食,甚至還在職權之外多問了兩句磁州災情到底如何。

作為一個出使歸來的使團正使,這事兒本不該他來過問干涉,可他到底做不到見此情形不聞不問。

王靖也不敢怠慢,就在州衙二堂設下簡單茶飯招待,一邊用飯,一邊向蘇轍彙報情況。

“……唉,不瞞侍郎,今夏霖雨為患,實乃近五年未見之巨災,漳、滏兩河決口,境內多處淪為澤國,田廬漂沒,災民數以萬計。”

“下官雖已竭力組織人手加固堤防、開設粥棚,奈何災民日眾,府庫存糧消耗極快,加之道路不通,外界糧秣難以輸入,如今已是捉襟見肘……”

王靖面色愁苦,言語間滿是無奈。

孟在補充道:“更棘手的是,流民聚集,人心惶惶,近日城外已有謠言流傳,說什麼‘彌勒下生,明王出世’,似有妖人趁機煽惑。若非王使君已加派兵丁巡查彈壓,恐怕一早就生了亂,即便如此,也非長久之計啊。”

蘇轍放下筷子,眉頭緊鎖:“天災已甚,若再啟人禍,則百姓苦不堪言矣!待本官回京後,定當立即上奏朝廷,陳明此地災情嚴峻,懇請速撥錢糧賑濟,並調派兵馬協助維穩。”

“多謝侍郎!”,王靖、孟在連忙起身拜謝。

趙令甫與使團副使,還有其餘幾位陪坐屬官,大都只靜靜聽著,心中不知作何思量。

宴罷,蘇轍年事已高,連日奔波加之憂心國事,面露疲態,王靖便安排其至館驛歇息。

趙令甫正要隨行,卻被孟在叫住。

“趙賢侄,請留步!”,孟在語氣誠懇,“賢侄,一別年餘,變化天翻地覆,老夫……真是又驚又喜。不知賢侄可否撥冗,至舍下一敘?”

到底是故人,且是長者,他既已開了口,趙令甫總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於是點頭笑應道:“孟公盛情,晚輩卻之不恭!”

孟在見趙令甫答應,頓時喜笑顏開。

通判宅邸就在州衙不遠,趙令甫去年也來過,片刻即到。

入得府中,孟在將趙令甫引入花廳,分賓主落座,僕人奉上茶湯。

孟在感慨道:“去歲若非賢侄仗義出手,小女與內子恐已遭不測,這份恩情,老夫一直銘記於心!”

“只是當時,賢侄急於追尋子端,去的匆忙,難以報償。”

“今日有緣再會,賢侄定要留下,容我略盡地主之誼。”

趙令甫笑道:“孟公何必如此見外?經年小事,實在無需掛在心上。”

“說起來,去歲晚輩西南之行,孟姑娘所贈的那包祛瘴驅蟲的藥物,也當真是派上了大用,正該好好道謝才是!”

他態度謙和,言語誠懇,倒是化解了孟在因他身份驟變而產生的些許隔閡與尷尬。

孟在見他仍念舊情,心中感慨,也放鬆下來,不過對他所言的什麼“藥物”,卻是沒有多少印象。

當然,這種事,他肯定也不會多問,只嘆道:“當日一見,老夫便知賢侄非池中之物,卻不想賢侄竟是天潢貴胄,且短短一年便已身居要職,實令人驚歎!”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真切關懷:“對了,賢侄前往邕州尋師,一路可還順利?子端如今可好?”

有關復籍歸宗的事,趙令甫只三言兩語簡單點到,並不願多說。

至於陳師那邊,他倒是多談了幾句:“有勞孟公掛念,晚輩趕到邕州時,陳師已因水土不服,加之操勞過度,病了一段時日。”

“幸得孟姑娘讓晚輩帶去的藥材有用,又延請了醫師調理,方才無甚大礙。只是邕州地僻,積年瘴癘,確實也非長久靜養之地。”

言語間,對師長身體的擔憂溢於言表。

孟在寬慰道:“子端剛直清廉,為民請命,天必佑之。既已無礙,便是萬幸。賢侄尊師重道,不遠萬里奔赴險地,此心可敬可佩!”

他話題一轉,回到當下:“賢侄此次歸來,身負皇命,護送蘇侍郎,一路辛苦。如今河北路情勢,想必賢侄也已目睹,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兩人正敘話間,後堂屏風處似有輕微響動。

孟在微微蹙眉,隨即瞭然,朗聲道:“嬋兒,既是故人,不必拘禮,出來見過趙公子吧。”

話音落下,只見屏風後轉出一位身著淺碧色襦裙的少女,正是孟嬋。

一年多不見,她的身量似乎高了一截,十四五歲年紀,身形已顯窈窕,容顏愈發清麗,眉眼間帶著書卷氣的溫婉。

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淺碧比甲,依舊是素淨打扮,髮間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

她的目光先落在趙令甫身上,見他一身綠袍官服,英挺不凡,與去年那玄衫染血的遊俠形象判若兩人,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明亮深邃。

心頭微顫,微垂著頭,臉頰泛紅,步履輕盈地上前幾步,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如故:“孟嬋,見過趙公子!”

趙令甫拱手還禮:“孟小娘子,別來無恙。”

孟嬋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掠過趙令甫面龐,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心頭一跳,復又垂下眼簾,輕聲道:“去歲一別,公子風采更甚往昔。”

趙令甫見她雖比去年長開了一些,眉目間少了幾分驚惶,多了幾分沉靜,但那骨子裡的堅韌卻未曾改變,便笑道:“去歲走得倉促,心中常覺歉然。還要多謝小娘子所贈藥物,邕州之行,確是多有助益。”

孟嬋聽他提及藥物,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只柔聲道:“些許微物,能幫上公子便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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