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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洪澇之災,彌勒下生

……

夏日融融,蕭奪裡懶端坐於閨房之中,對鏡梳妝。

侍女為她梳理著烏黑的長髮,動作輕柔,她卻有些神思不屬,目光怔怔地望著鏡中那張日益明豔,卻隱帶一絲輕愁的臉龐。

“小姐,您怎麼了?”,貼身侍女察覺她的異樣,輕聲問道。

“無事……”,蕭奪裡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聲音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平靜,“許是昨夜未曾睡好。”

她怎敢告訴旁人,自己的心緒正因那南國武官的離去而泛起漣漪?

那夜荒院之中的經歷,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卻又無比真實地刻印在她心底。

冰冷的月光,頹圮的籬牆,那淫賊猙獰的狂笑與後來癱軟的屍體……

以及,那個如同天神般驟然出現,將她從絕望深淵中拉回的身影。

他指尖傳來的清涼內力,他沉穩有力的臂膀,他即使在那種情形下依舊恪守禮節的尊重,還有他離去時那句“某並非多舌之人”的淡然承諾……

這一切,都與她平日裡見慣的那些誇誇其談、爭強鬥狠的契丹貴族子弟截然不同。

自那夜之後,那個名為趙令甫的宋國護衛官的身影,便時常在她腦海中浮現。

射柳場上連斷三弓的英武,月光下為她運功驅毒時的專注,還有他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超然物外的沉穩氣度。

她知道這不應當。

她是蕭家的女兒,是即將被送入宮中,陪伴皇孫耶律延禧,維繫家族榮耀的棋子。

她的心中,不該、也不能裝著另一個男子,尤其還是一個宋人。

可情素一旦滋生,又豈是理智慧夠輕易扼殺?

她只能將這份隱秘的心事深深埋藏,不敢對任何人提及分毫,甚至連最貼身的侍女也不敢透露。

那夜她悄然回府,所幸未被太多人察覺,只謊稱心情煩悶,帶了心腹侍女出門散心,歸來稍晚,勉強搪塞了過去。

至於體內殘餘的那點藥性,她第二日便尋了由頭,請了信得過的太醫悄悄診視,開了幾劑清心去火的方子調理,如今已無大礙。

只是,心中的那點“火”,卻似乎難以輕易平息。

“小姐,聽說那宋國的使團今日離京了呢。”,侍女一邊為她簪上一朵珠花,一邊隨口說道,“前一陣射柳,那個力氣很大的宋國武官好像也沒再出現,真是可惜,奴婢還想著能不能再瞧瞧熱鬧呢。”

蕭奪裡懶心中微微一刺,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嗯”了一聲,彷彿對此漠不關心。

然而,當梳妝完畢,侍女退下後,她終究還是忍不住,悄然行至繡樓最高處的窗邊,憑欄遠眺。

目光越過層疊的屋宇,望向南邊的天際。

使團的隊伍想必已經遠去,消失在草原的盡頭。

他……也走了。

帶著那匹神駿的黑馬,返回那個她只在詩書和傳言中聽過的、繁華似錦的南朝。

從此,關山阻隔,南北殊途,恐怕此生再無相見之期。

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與空茫湧上心頭,讓她感到一陣微微的窒息。

“奪裡懶。”

一個聲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蕭奪裡懶迅速收斂心神,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溫婉端莊:“哥哥。”

來者正是蕭奉先。

他今日臉色似乎不大好看,帶著幾分悻悻之色。

“宋國使團走了。”,蕭奉先走到窗邊,與她並肩而立,語氣有些發悶,“那個姓趙的南蠻子,倒是走得乾脆!”

他顯然還對趙令甫以及那匹黑馬念念不忘,語氣中帶著不甘。

蕭奪裡懶心中微緊,面上卻故作不解:“哥哥為何還對那人耿耿於懷?不過是一匹畜生罷了。”

“你懂什麼!”,蕭奉先煩躁地揮揮手,“那馬是真正的寶馬!若是能獻給皇孫……唉,罷了罷了,人都走了,還說這些作甚!”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妹妹,語氣緩和了些:“對了,再過些時日,宮中的遴選便要開始了。父親的意思,讓你早做準備。皇孫殿下對你印象頗佳,這是你的福氣,也是我們蕭家的機遇,你可要把握住了。”

提及此事,蕭奉先的臉上又露出了慣有的、帶著算計的光芒。

蕭氏雖是後族,但上京城蕭氏從來就不止他們一家,就如同趙宋宗室一般,傳過幾代後,人丁早就不知分成幾脈,遠近親疏,貴賤自然不同。

對蕭奉先來說,再沒有比自家妹妹將來坐上那個位置,更榮耀更體面的了。

蕭奪裡懶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什麼東西攥緊。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掙扎與苦澀。

再抬起眼時,她已是一副溫順柔婉的模樣,輕聲道:“奪裡懶知道了,一切但憑父親和哥哥安排。”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蕭奉先滿意地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望著兄長離去的背影,蕭奪裡懶獨立窗前,許久未動。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窗欞上精緻的雕花,指尖微涼。

那個來自南朝的、如同驚鴻般闖入她生命的男子,就像一陣風,吹皺了一池春水,而後了無痕跡。

而她的命運,早已被家族、被身份牢牢束縛,如同這上京城堅固的城牆,無法掙脫。

她緩緩閉上眼,將最後一絲不該有的妄念深深埋入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從此以後,她只是蕭奪裡懶,是即將踏入遼國宮廷,為家族榮耀而活的契丹貴女。

清風拂過,帶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窗外,天空湛藍,白雲悠悠,空無一物。

使團自北向南,悠悠行了一月,終於過了析津府,順利跨過宋遼邊境,迴歸宋土。

時已夏末秋初,河北路的天氣卻並未轉涼,反倒因連綿陰雨顯得悶熱難當。

連日的陰雨使得官道泥濘不堪,車轍深陷,馬蹄裹泥,行進極為緩慢。

使團一行自邊境南下,原本歸國的輕鬆心情,也被這惡劣的天氣和沿途漸起的亂象沖刷得所剩無幾。

“這鬼天氣,忒也悶人!”

一名皇城司親事官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忍不住抱怨道,“還有這路,竟比遼國那邊的官道還難走!”

另有一名同伴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低聲道:“少說兩句吧!你沒發現越往南走,道上的人神色越不對麼?逃難的百姓也多了起來。”

“……”

趙令甫騎在馬上,雖未刻意關注,但下面的碎語閒言總瞞不過他的耳朵。

這幾日沿途遇到的百姓,多是扶老攜幼,面色倉惶,推著裝載簡陋家當的獨輪車或挑著擔子,步履蹣跚地向南或向著有城池的方向遷徙。

事實上,在剛回到河北路,遇見大股流民時,他就已經察覺到不對,並且派人打聽過。

才知道,今夏的河北路,霖雨晝夜不絕,如天河倒瀉,連綿月餘未見晴日。

漳、滏、黃、沁諸河水位暴漲,成災氾濫,相繼沖垮堤壩,肆虐平原。

趙、邢、洺、磁、相諸州首當其衝,城郭軍營傾頹,官私廬舍盡成澤國,田稼淹沒,浮殍遍野。

相州臨漳縣斛律口決口,洪水甚至倒灌入府城,懷州、磁州境內亦是瘡痍滿目,流離失所者數以萬計。

一路走來,官道多處被沖毀或淹沒,隊伍只能繞行高地,速度極慢。

“唉,山河破碎,黎民何辜!”

蘇轍立於車轅之上,望著這慘絕人寰的景象,不禁潸然淚下,痛心疾首。

趙令甫心情亦是沉重。

他這些年見過的天災人禍其實不少,尤其是旱、澇之災,不說年年都有,那也是隔三差五就來上一回。

還有蝗災、大疫、流匪、暴民……

有些時候,苦難見得多了,容易麻木,或者更易生出悲憫,這得分人。

趙令甫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麻木,但他確實想得要多些,天災之後,恐有人禍。

如此多的流民,衣食無著,家園盡毀,正是邪教蠱惑、盜匪滋生的溫床。

若真的亂起來,那使團的這幾十號人,簡直就是活靶子。

雖說以他的武力,加上二十來號皇城司親事官相佐,絕非些許流民盜匪能夠輕易招惹。

但要是真讓他對著那些活不下去的可憐人痛下殺手,似乎也有些不忍。

“呼——”

騎在馬上,長嘆一口氣。

希望,最好還是不要走到那一步吧!

可惜,怕什麼來什麼,越往磁州方向行進,氣氛就越發不對。

沿途流民群中開始出現一些眼神狂熱、行為乖張之人,難民隊伍裡也漸漸傳出一些聲音。

“……彌勒下生,明王出世!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信者得救,不入沉淪……”

磁州城外三十里,一片無名山嶺的密林之中。

數百精銳悄無聲息地隱於林蔭之下,人馬銜枚,刀槍斂芒。

他們雖作亂民打扮,衣衫混雜,但那股子肅殺之氣與整齊的軍械,卻與尋常烏合之眾判若雲泥。

隊伍最前方,三道身影並肩而立,眺望著遠處地平線上若隱若現的磁州城郭。

其中一人,身形極為魁碩,牛高馬大、虎背熊腰,正是近一年來在京東東路、京東西路以及河北東路名聲極盛的梁山泊木子寨大當家石彪。

不過如今已少有人再提“木子寨”,因為八百里水泊梁山,木子寨一家獨大,所以只以梁山賊代替,也無不可。

而此時,這位威風凜凜的“石大當家”,卻站在另外兩人後方,倒像個忠實的護衛一般。

在他前方的二人,一人身著赤黃勁裝,身姿挺拔高挑,足有五尺六寸,雖作男裝打扮,但眉宇間的精緻與偶爾流瀉的銳利,仍難完全掩去本色。

此刻,她目光沉靜,如同即將捕獵的鷹隼。

另一人,則是老儒生杜先生,他捻著頜下幾縷稀疏的鬍鬚,眼神深邃,彷彿能洞穿眼前的山川城池。

“少主,真不再考慮考慮麼?出頭的櫞子先爛啊!”

杜先生其實是不支援自家少主此時行動的,因為時機未到。

但李昭寧心意已決,語氣堅定道:“杜先生,古來成大事者,有哪一個是真正準備萬全方才動手的?”

“我雖不才,但也知事無絕對,又豈有苛求十成把握的道理?”

“既然我承祖志,決意走這條路,便不該瞻前顧後,畏縮不前!”

她雖是女兒身,說出的話卻比男兒烈。

“如今箭在弦上,各路眼線回報,磁州城外粥棚已設半月,流民越聚越多,城內守軍疲於維持,府庫為賑災亦消耗不小。”

李昭寧繼續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時機差不多了!”

杜先生微微頷首,眼眸之中滿是無奈,卻也難免飄過一絲讚許。

只是可惜了這世道!

規矩太多!

少主若是男兒身,腳下的路,恐怕比現在好走千百倍!

心中嘆息一聲,凝重道:“少主明鑑!磁州乃河北要衝,連通南北,雖非巨邑,但府庫積存必豐,且因水患,周邊衛所兵力抽調救災,城內空虛。”

“此刻拿下磁州,確有諸般好處,一可獲大量錢糧軍資,解我軍急速擴張之渴;二可震動宋廷,令其首尾難顧,便於我等在梁山根基深固;三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可借彌勒教之名行事!如今河北彌勒教已經按捺不住,謠言四起,我等打起他們的旗號攻城,朝廷必以為乃彌勒教妖人作亂,注意力將被吸引過去,短期內難以察知我等底細。”

李昭寧微微蹙起眉頭,她本心裡是不願藏頭露尾,假他人名號行事的。

她想要的,是臨之以堂堂正正之師!

光明正大地從趙宋手裡奪回李唐江山!

後唐也姓李,也是大唐親封的李,所以是絕對的李唐正統,得位之正,絕非那什麼後梁、後晉、後漢、後周可比。

就算是現在的趙宋,在李昭寧眼中,也只是竊國賊而已。

況且她手中還握有傳國玉璽,這才是天命所歸,天下正溯!

所以她有足夠的理由去繼承祖志,去為了那個復興祖業的目標而努力。

可以說,她的正當性,可比慕容復那種不知道哪兒來的水貨高太多了!

但正如杜先生惋惜的那樣,她是個女兒身,儘管唐時有武周先例,做個女帝未嘗不可,可其中難度,卻要翻上好幾番。

若非如此,她又何必推一個石彪站在臺前?

拋開雜念,她也清楚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還遠不夠與趙宋正面抗衡,所以杜先生的建議是對的。

“趙宋無道,天災連連,卻賑濟不力,致使民怨沸騰,那磁州知府設粥棚,不過杯水車薪,沽名釣譽罷了!”

“我等取了磁州,開倉放糧,既可實我糧秣,亦可收攏流民之心,這亂世,有人有糧,才有立足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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