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交出虎符
龍榻之上，父皇已經甦醒。
雖然臉上依舊帶著幾分蒼白，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一如往常。
且內殿之中，並非只有帝后二人。
皇太孫墨晏辰侍立在龍榻一側，一如往常，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武安王蕭擎蒼、當朝丞相蘇文淵、御史大夫顧維嶽、大理寺卿嚴崇……不止他們，幾位朝廷重臣都立於殿中。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可墨清衡卻將目光投向了太子墨清礪和太子妃謝懷音。
自己和這位哥哥，已經許久不見了。
墨清衡閉了閉眼，隨即回過神來，將自己手中那管事摜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榻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兒臣叩見父皇。”
皇帝靠坐在軟枕上，雖病容未退，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卻絲毫未減。
他靜靜看著跪在殿中的兒子，良久，緩緩開口：“清衡既不知朕醒了，又為何在深夜長跪宮門？”
墨清衡抬起頭，與父皇對視一眼，又迅速垂下：“回父皇，兒臣是來向父皇請罪的。”
“兒臣的確不知父皇已經甦醒，但兒臣想，既是請罪，便該跪到父皇甦醒的那一日。”
皇帝的目光仍舊落在墨清衡的頭頂。
可他卻沒接他的話茬，只在一陣沉默後，將目光轉向殿中其他人：“就按先前安排的辦，你們先出去。”
眾人向陛下行禮後，紛紛起身，向外走去。
墨晏辰在經過二皇叔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跟上眾人的步伐，離開了內殿。
墨清礪在經過墨清衡身邊時，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二弟的肩膀，也是一言不發，繼續向外走去。
“懷音，”皇帝忽然開口，叫住了正跟隨皇后向自己行禮的太子妃，“後宮事多，這幾日你便留在宮中，替你母后分分憂。”
謝懷音點頭應是，福身行禮，攙起身側的皇后，退出內殿。
很快，內殿走得乾乾淨淨，只剩龍榻上的皇帝和依舊跪在地上的二皇子。
也不對，還有二皇子身側的那管事。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墨清衡甚至能聽到父皇的呼吸聲。
而皇帝的目光也重新落在了墨清衡身上：“清衡，現在沒有旁人了，是否可以告訴朕，你為何深夜至此？又為何口口聲聲說要請罪？”
墨清衡慢慢直起身，將癱軟在自己身側的那管事又向前拎了拎：“父皇，兒臣不孝。”
皇帝的目光移到那管事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墨清衡身上。
依舊沒說話。
墨清衡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父皇，自母妃從蘭若庵回宮後，兒臣心中便存了疑慮。”
“兒臣不孝，這段時日一直在暗中著人查探母妃回京後的所作所為，自然，先前她在蘭若庵的經歷，兒臣也著人問過。”
他當然知道，父皇一向講究以孝治天下。
他這樣懷疑、試探自己的生母，定是會觸了父皇的逆鱗，可眼下，他已顧不得這些了。
說到這裡，他扯了扯嘴角，苦澀一笑：“兒臣無能，查來查去，線索寥寥，半月過去了，最後竟查到了兒臣自己府中一個管事身上。”
“便是此人，”他側身，指了指地上那管事，“此人名為趙平，是兒臣開府建衙時母妃著人送來的，只說堪用，兒臣不想駁了母妃的面子，便將他留在身邊，但也一直著人留意他。”
“此人在府中數年，並無突出表現，也無大過，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確不起眼，兒臣漸漸便消了對他的懷疑。”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管事身上，平靜無波。
墨清衡語氣越來越冷，卻也越來越穩：“直到前幾日，兒臣身邊的眼線發現此人行跡有異，細細調查，這才發現，兒臣離京後，此人曾數次暗中與蘭若庵有所往來。”
“所以兒臣立刻拘拿審問了他。”
墨清衡側頭看了一眼趙平，眼中掠過一絲厭惡：“他骨頭不硬，沒受什麼刑便招了。”
“他算是母妃安插在兒臣府中的一枚棋子，其任務倒也簡單，只是潛伏觀察，將兒臣府中日常瑣事、人員往來定期密報給母妃。”
墨清衡閉了閉眼，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兒臣從前只以為母妃不喜兒臣，所以心中早已斷了與她之間的母子之情，可如今看來……母妃怕是所圖甚大。”
說到這裡，墨清衡深吸一口氣。
皇帝看著兒子眼中的無奈與痛苦，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下一刻，墨清衡忽然抬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父皇，這是西境邊軍的虎符，”沒有絲毫猶豫，墨清衡膝行到榻前，將那虎符高高舉過頭頂，奉至皇帝面前，“兒臣今日，想將其交還給父皇。”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卻沒伸手。
墨清衡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兒臣活到今日，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脫離母妃，兒臣自以為，如今已經成功了。”
“兒臣不需要母妃護著，也不需要母妃的愛，但也不想與母妃同流合汙。”
皇帝終於伸出了手，卻沒去碰那虎符，只是緊緊握住了墨清衡的手。
因著敏貴妃的緣故，自小他對這個兒子便不算疼惜。
可偏偏這個兒子也不拔尖，更像是渾渾噩噩地活著。
直至那一年，他向自己提出，想去西境邊軍歷練。
墨清衡感受著父皇手中的溫度，身子一抖。
他眨了眨眼，努力控制住自己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哽咽道：“兒臣知道，父皇或許不信，朝臣或許疑我，但兒臣今夜所說，都是心裡話。”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父皇的眼眸，一字一頓道：“兒臣對那個至尊之位，從未有過半分想法。”
“兒臣所求，從來簡單。”
“若太子兄長承繼大統，兒臣就護著兄長。”
“若皇太孫登基，兒臣便護著他。”
“父皇想讓兒臣去西境，兒臣便替父皇鎮守西垂，保邊境安寧。”
“若大家覺得西境有兒臣在是隱患，那兒臣便交出所有，卸甲歸田，縱情山水。”
“兒臣都可以的，”他望著皇帝，終於紅了眼眶，“父皇，兒臣真的從未想過去爭，也不想去爭。”
“所以兒臣想著，既是自己心中光明磊落，便不能被人扣上一頂圖謀篡位的屎盆子，死後還要遺臭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