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人開始多起來!
委內瑞拉球迷還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但已經沒有人說話了,一個年輕人趴在桌上,另外幾個在默默地喝剩下的啤酒。
吧檯上方的電視還在播賽後的分析節目,解說員的聲音被調小了,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背景音。
瑪麗安娜在擦吧檯。
她用一塊白色的溼抹布在吧檯上來回擦著,擦得認真而用力,像是在擦掉一個怎麼擦都擦不掉的印記。
林恩走過吧檯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東西——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更像是某種確認。
她在確認他不是那個她剛才看到和莫雷諾說話的人。
林恩推開門。
門上的鉸鏈再次發出那聲熟悉的、生鏽的吱嘎聲。
邁爾斯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那杯已經喝完了的冰咖啡,杯子空了,杯底的冰塊化成了一小攤水,被他用吸管攪動著,發出細碎的、像是碎玻璃互相碰撞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著林恩,眼鏡片上反射著頭頂那盞路燈的橙光。
“他在裡面。”邁爾斯說。
“他剛走。
巷子往東走了。
走了大概三分鐘。”林恩說。
“那個女的——瑪麗安娜——你看到了嗎?她和他之間。”
“看到了。
他們認識。
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認識。”
“你覺得她知不知道他是誰?”
林恩回頭看了一眼綠洲酒吧那扇木門。
門上的油漆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門把手上的那塊“營業中”的牌子被風吹歪了,斜斜地掛著。
門後面,那塊滿是褪色貼紙的柱子和那張靠牆的最差的桌子之間,一個扎著馬尾的女人正在擦吧檯上那些客人留下的水漬和酒痕。
“她知道一部分。”林恩說,“不是全部。
但足夠讓她報警又撤消,足夠讓她在五天前的那個晚上給一個陌生人倒了酒之後又打電話給警察。
也足夠讓她在今晚繼續給他倒酒,不收他的錢。”
接下來的三天,林恩幾乎住在了康喬街上。
他把那輛白色探險者停在了綠洲酒吧斜對面一個廢棄輪胎店的門口。
輪胎店的招牌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鐵架子掛在門楣上,風大的時候會吱嘎吱嘎地響。
店面的捲簾門鏽死在半開的位置,離地大約一米二,從外面能看到裡面堆著幾十個舊輪胎,輪胎的橡膠表面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老鼠的腳印,細碎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灰塵上寫了一段看不懂的盲文。
林恩把駕駛座調到半躺的位置,座椅的皮革上有一道從縫線處裂開的口子,裂口邊緣翹起來,每次他調整坐姿的時候都會扎到他的後背。
他在車裡放了一個保溫杯,從營地食堂灌的黑咖啡,喝到下午就涼了,喝到晚上就徹底變成了常溫的苦水。
他還放了兩個三明治——一個是火雞肉的,一個是金槍魚的——都用保鮮膜裹著,放在副駕駛的腳墊上。
火雞肉的那個他第一天下午吃了,金槍魚的那個在第二天中午被太陽曬得包裝鼓了起來,他聞了一下,扔進了輪胎店門口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鐵皮的,上面印著褪色的“請勿亂扔”的西語標語,桶身上有好幾個被菸頭燙出來的小洞。
蹲點是一件枯燥到可以把人的耐心磨成粉的事。
林恩在這七十二個小時裡,看著康喬街從早到晚變換著它的面貌。
早上六點到八點是垃圾車和送貨卡車的時間——一輛白色的垃圾車會停在街角,兩個穿橘色背心的工人跳下來,把路邊的垃圾桶清空,垃圾桶被機械臂舉起來的時候發出咣噹咣噹的響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彈了好幾個來回。
送啤酒的卡車會在七點半左右停在綠洲酒吧門口,司機是個胖胖的、留著絡腮鬍的男人,他把一箱箱啤酒從卡車上搬下來,堆在酒吧門口,然後按三下喇叭,等裡面的人出來開門。
開門的人有時候是瑪麗安娜,有時候是一個林恩沒見過的高個子男人,大概是老闆羅梅羅。
八點之後,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
去上班的人,去上學的人,去街角那家洗衣房洗衣服的人。
洗衣房的烘乾機從早轉到晚,排氣管對著街道噴出一股又一股溫熱的、帶著洗衣液香味的氣流,把街對面那片乾枯的草坪吹得更加枯黃。
十一點到下午四點是最難熬的時間段,太陽把整條街烤得像一個烤箱,柏油路面被曬軟了,踩上去能感覺到路面微微下陷。
這個時間段裡綠洲酒吧幾乎沒什麼客人,偶爾有人推開那扇木門進去,多半是來喝一杯午後烈酒的老人,喝完就走,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下午四點之後,節奏開始變快。
酒吧外面的塑膠桌椅被擺出來,帆布遮陽棚被拉下來,那臺平板電視被從室內挪到室外。
六點之後,街上的人流達到峰值——下班的人、來看球的人、只是出來閒逛的人。
綠洲酒吧的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排平行的光條。
音樂從門縫裡擠出來,有時候是墨西哥民謠,有時候是雷鬼,有時候是那種節奏很快的、適合在酒吧裡放的拉丁流行樂。
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是林恩最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時間段。
莫雷諾在第一天晚上的球賽結束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十一點二十分從酒吧正門出來,站在遮陽棚下抽了一根菸,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步行沿著康喬街往東走。
林恩把車發動,關了車燈,隔著大約一百米的距離慢慢跟著。
莫雷諾走到康喬街和第八街的交叉口,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棟三層的出租公寓。
公寓的外牆漆成了淡黃色,但在一樓的高度被塗鴉覆蓋了——扭曲的字母、誇張的顏色、一些林恩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
莫雷諾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了。
三樓的第三扇窗戶在三分鐘後亮了燈,窗簾是深色的,拉得很緊,只在邊緣漏出一條極細的、發白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