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謊話!
巷子一側是綠洲酒吧的後牆,另一側是一棟看起來已經被廢棄了的二層建築,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了,木板上塗滿了各種顏色的塗鴉。
路燈是那種老式的鈉燈,發出來的光是橙黃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偏暖的色調。
巷子裡的空氣比酒吧裡面涼,但沒有新鮮到哪去——它帶著垃圾箱裡醱酵的啤酒味、牆根下積水中滋生的某種微生物的腥味、以及從格蘭德河方向飄來的河泥的氣味。
莫雷諾站在離鐵門大約十米的地方,背靠著巷子對面的那堵滿是塗鴉的牆,手裡夾著一根菸。
菸頭在橙色的路燈下明滅不定,像一個在很遠處對著你閃爍的訊號燈。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翻滾著升上去,融進了頭頂那片沒有星星的、被城市的光汙染染成灰黃色的夜空裡。
他看到了林恩。
不是那種警覺的、立刻戒備的看到。
他的身體沒有僵,手沒有往口袋裡摸,站姿沒有從放鬆變成防禦。
他只是把煙從嘴邊拿下來,用一種很平靜的、幾乎是帶著某種期待的語氣,對著巷子裡唯一一個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卻站在他十米之外的陌生人,用帶著南美口音的英語說了一句話。
“伊朗贏了。”他說。
林恩靠在鐵門旁邊的牆上。
他的後背能感覺到鐵門上那些剝落的油漆凸起的顆粒硌在襯衫布料上。
“贏了。”林恩說。
“你在裡面坐了一整場。”莫雷諾把菸灰彈在地上,菸灰落在水泥地上,立刻被夜風吹散了,像一小撮灰色的雪落進了看不見的河裡。
“你的球隊是哪一隊?”
“我沒下注。”
“沒下注看球?那你看的是什麼?”
“看人。”林恩說。
莫雷諾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他吸得很深,菸頭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顆微型的太陽在巷子盡頭短暫地、劇烈地燃燒。
然後他吐出來,煙霧從他的嘴和鼻孔裡同時湧出,在他臉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紗幕。
“那你看得應該很滿意。”莫雷諾說,“今晚這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三倍。”
林恩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靠著那扇門,兩隻手插在褲兜裡。
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但口袋裡——左邊褲兜裡那捲現金的下面壓著一樣東西:一把摺疊刀。
不是武器。
是工具。
但他手指能感覺到刀柄上的防滑紋路。
“你是從南邊來的。”林恩說。
不是提問,是陳述。
莫雷諾看了他一眼。
煙霧飄散,露出他淺色的眼睛。
在橙色的路燈光下,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枚被浸泡在琥珀裡的舊硬幣。
“很多人是從南邊來的。”莫雷諾說。
“你的口音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哥倫比亞。”林恩說。
莫雷諾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手指之間,菸頭的火光照亮了他下巴上那道傷疤的下半截。
傷疤在橙色的燈光下看起來顏色更深了,從耳根到嘴角那一段的皮膚微微隆起,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在地面上留下的、被太陽曬硬了的痕跡。
“你的耳朵很好。”莫雷諾說。
“你的西語也是。
我在哥倫比亞待過。”林恩說。
這句話是謊話。
他沒有在哥倫比亞待過。
他只去過墨西哥。
但他的發音模仿得足夠好,好到莫雷諾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下去。
“你來這裡出差?”莫雷諾問。
“找活。”林恩用了莫雷諾自己對哥倫比亞人說的那個詞。
莫雷諾聽到這個詞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懷疑的眯,是那種聽到了一個自己曾經用過的詞從一個陌生人的嘴裡說出來時、既覺得有趣又覺得需要重新評估當前對話的權重的那種眯。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運動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被悶住了的、砂紙摩擦一樣的聲音。
“什麼樣的活?”
“能掙錢的活。”林恩說,“世界盃期間,這裡的錢比平時好掙。
我聽人說,最近有人在做大的——不是賭球,不是走私手機,是更大的東西。
我過來看看有沒有我的位置。”
莫雷諾把碾滅的菸頭踢到牆根。
菸頭滾了幾圈,停在一叢從牆縫裡長出來的乾草旁邊,和周圍的碎石混在了一起。
“你聽誰說的?”
“一個在雷諾薩待過的人。”林恩說。
這句話也是謊話。
莫雷諾沒有說話。
他把雙手插進褲兜裡,往前走了兩步。
不是朝林恩走,是朝著巷子的深處走,走到那堵滿是塗鴉的牆和垃圾箱之間一個更暗的角落裡,停下來,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盞路燈。
路燈的燈泡上積著一層灰和幾隻已經幹了的飛蟲屍體,光線被這些遮擋物過濾了一遍,照在他臉上的時候已經是一種更柔和、更斑駁的橙黃色。
“雷諾薩。
我去過。”莫雷諾說,“那條河,我也遊過。”
林恩的右手在褲兜裡握著摺疊刀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
“水很冷。”林恩說。
莫雷諾轉過頭來看著他。
他們之間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在這條被橙光覆蓋的、空無一人的、只有一隻野貓在巷子另一頭翻垃圾箱的巷子裡。
那個眼神持續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在正常的對話中只是一次短暫的停頓,但在這條巷子裡,在這兩個互相都不認識但互相都知道對方不簡單的男人之間,這三秒鐘很漫長,長到林恩能聽到自己手錶機芯在手腕上走動的滴答聲。
“今天我只是來喝酒的。”莫雷諾說,轉過身,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他的影子在路燈下越拉越長,越拉越細,最後和他的身體一起被巷子盡頭的黑暗吞沒了。
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風吹過巷子裡那些電線時發出的嗚咽聲和遠處那隻野貓翻倒了垃圾桶蓋子的哐當聲。
林恩在牆邊站了三十秒。
然後他轉身走回鐵門,推開門,穿過窄走廊,穿過那扇通往儲物室的門,回到酒吧裡。
比賽已經結束十幾分鍾了。
伊朗球迷們已經走了,吧檯那頭只留下幾隻空啤酒杯和幾張皺巴巴的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