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巡視自己的領地!
它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沒有什麼暗語或者潛臺詞,只是一種很簡單的確認——確認我剛才說的那些關於河和死掉的孩子的話,你沒有當成廢話。
他們在拉雷多的第一個晚上住進了邊境巡邏隊營地裡的一間臨時宿舍。
宿舍是用拖車改裝的,兩排房間,中間一條窄走廊,地板是那種灰綠色的工業地毯,上面有幾十個被菸頭燙出來的小洞和幾塊怎麼洗都洗不掉的可疑汙漬。
每個房間裡的配置一模一樣: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一把塑膠椅,一個帶鎖的鐵櫃,還有一個裝在牆上的空調。
空調是那種老式的窗機,開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在震,像一個坐在洗衣機上的人在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
林恩把行李袋放在鐵櫃裡,鎖上,把鑰匙塞進褲兜。
他坐在床上試了一下床墊的硬度——太軟,軟到躺下去的時候腰會往下沉,第二天早上起來脖子和肩膀會像被人打了一頓。
他把枕頭翻了個面,枕頭套上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很濃,濃到幾乎可以嚐到氯的苦味在舌根上。
邁爾斯住在隔壁。
兩間房之間的隔板很薄,薄到林恩能聽到邁爾斯在那邊開啟電腦時風扇轉動的聲音、拉開行李袋拉鍊的聲音、把什麼東西放在桌上的聲音、以及一個人獨處時從鼻子裡撥出的那聲又長又慢的氣。
那口氣不是嘆氣,是一個人在經歷了從紐約飛到得州、從得州開兩個半小時車到拉雷多、剛落地就撞上一場幫派火併之後,終於可以坐下來什麼都不做的時候,身體自動發出的那一聲訊號——你在休息了。
林恩靠在床頭,拿出手機。
格溫沒有發新訊息。
他點開對話方塊,看著昨天晚上自己發出的最後一條訊息——“回來之後請你吃飯。
上次約的那家法國菜。
還算數。”和她回的那條——“當然算。”這兩條訊息之間隔了不到一分鐘,但對他來說,從紐約到拉雷多的這段距離讓那一分鐘變得像隔了一個星期。
他又讀了一遍她那兩個字,然後鎖了屏。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透,林恩被走廊裡某個人用西語大聲打電話的聲音吵醒了。
那個聲音穿透隔板和門,穿透枕頭和漂白水的氣味,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耳膜。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燈是關著的,但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窄窄的、灰藍色的光,落在他的床尾上。
他坐起來,揉了揉右眼。
那塊眼輪匝肌今天很安靜,沒有跳。
他下了床,用宿舍的小洗手檯洗了把臉。
水龍頭裡的水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打在臉上的感覺偏硬,洗完之後的皮膚微微發緊。
指揮中心的行動室在C棟一樓,是一間由兩間辦公室打通後合併成的大房間。
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長桌,桌子上鋪著一張拉雷多及其周邊地區的大幅地圖,地圖上被不同顏色的大頭針扎得密密麻麻——紅色是已知的幫派據點,藍色是巡邏隊的固定哨位,綠色是世界盃期間計劃增設的臨時檢查站,黃色是過去一個月內發生過涉槍案件的地址。
牆壁上掛著三塊白板,每塊白板上都寫滿了字、畫滿了箭頭、貼滿了照片和紙條。
房間最裡面的角落裡有一臺咖啡機,機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喝完之後請關電源,上次有人沒關,咖啡壺燒乾了,三樓的火警響了。”
桑切斯已經到了,站在白板前面,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外壁上印著一行褪色的紅字——“拉雷多邊境巡邏隊,1998年度優秀警員”。
他正在跟幾個巡警交待今天沿河搜尋的任務細節,聲音不大,但每個詞都很清楚。
他看到了林恩走進來,用下巴指了一下咖啡機的方向,意思是“先喝咖啡”。
林恩走過去倒了一杯。
咖啡是深棕色的,幾乎偏黑,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脂。
他喝了一口——苦,但不是咖啡豆本身的苦,是那種煮好之後在壺裡放了太久的、被加熱盤反覆加熱之後的焦苦。
他沒有倒掉,端著杯子走到了桑切斯旁邊。
“你的人沿河搜了一天,沒找到昨天那批自動武器。”桑切斯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河對岸的墨國警方說他們沒有接到相關的線報。
那些槍可能還在美國這邊,也可能已經過了河。
如果過了河,就不歸我們管了。”
“莫雷諾呢?有新訊息嗎?”林恩問。
桑切斯從桌上翻出一個藍色的資料夾,開啟,裡面是幾張列印出來的郵件和一份邊境巡邏隊內部系統的查詢記錄。
“我們對薩拉多那個加油站的空氣樣本做了進一步分析。
技術組確認了,莫雷諾確實在那裡待過,空氣中有極微量的化學殘留,不是他釋放能力時留下的,是他在調配某種化學混合物時產生的副產物。
殘留濃度很低,說明他已經走了至少四十八小時。
我們查了周邊所有的監控——加油站附近沒有攝像頭,唯一的交通攝像頭在五公里外的縣道上,拍到的畫面太模糊,連車牌都看不清。”
“所以他可能已經到了任何一個地方。”邁爾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剛走進來,頭髮還有點亂,眼鏡片上有一塊沒擦乾淨的指紋,手裡拿著他的電腦包和一杯從外面便利店買來的冰咖啡。
冰咖啡的塑膠杯外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在他走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水滴印子。
“理論上來說,是的。”桑切斯合上資料夾,“但我的人還在查。
他總會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買過東西、住過店、加過油。
這種人在逃亡中不可能完全隱形。”
林恩端著咖啡走到窗邊。
窗外是營地的停車場和鐵絲網外面那片被太陽曬成淺棕色的灌木叢。
清晨的光線還很柔和,把停在碎石地上的巡邏車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隻黑色的鳥站在鐵絲網頂端的刀片刺網上,腦袋快速地左右轉動,像是在警惕什麼東西,又像只是在例行公事地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不需要買東西。”林恩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