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失去了戰鬥力!
桑切斯看了他們兩秒,帽簷在他眼睛上方投下一片深色的陰影,遮住了他眉毛的上半部份,只露出兩隻深棕色的、被眼角的皺紋包圍的眼睛。
“那就跟緊。”他說。
他們下樓,出了玻璃門。
外面的熱度比剛才更高了——不是太陽的角度變了,而是地面儲存了一個白天的熱量現在正在往外釋放,像一個被烤了一整天的磚窯在太陽開始偏西之後仍然不停地往外吐著熱氣。
林恩的手剛碰到車門把手就被燙了一下,他用袖子墊著拉開了車門。
桑切斯開的是那輛滿是泥漿的綠色皮卡。
他發動了引擎,引擎發出一聲粗魯的、像一頭被吵醒的野獸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悶響,然後排氣管吐出一團黑色的尾氣,皮卡猛衝出去,碎石在輪胎下蹦起來,打在車身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
林恩跟在他後面。
兩輛車從東區營地的鐵柵欄門裡開出去,上了83號公路,往南,往河的方向。
路兩側的建築從巡邏隊的預製房變成了倉庫、廢車場、用鐵皮搭起來的汽修店、一棟外牆上刷著巨大可口可樂廣告的西班牙式老房子、然後又是倉庫。
倉庫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有些屋頂上長著零星的雜草,草根從鐵皮的縫隙裡鑽進去,又從一個更遠的縫隙裡鑽出來,像是要從這個建築的一頭穿到另一頭。
“我們不是來查變種人的嗎?”邁爾斯在副駕駛上說。
他的聲音裡沒有被強迫做某件不想做的事的不情願,但有一種更純粹的、好奇的、為什麼我們要跟著一個我們剛認識五分鐘的人去看一場跟我們任務無關的槍戰的困惑。
“是來查變種人的。”林恩說。
“那你為什麼——”
“因為在這裡查莫雷諾,需要桑切斯幫忙。
桑切斯的巡警在河邊管幫派火併。
那個油站裡的線人、便利店的店員、週末教堂的牧師——他們都是桑切斯的人去問的。
如果我們在現場幫了桑切斯的忙,我們就不再是紐約總部派來的兩個外人了。”
邁爾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倉庫區的路沒有鋪柏油,是壓實的碎石和沙土。
車開上去的時候輪胎碾過碎石,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像爆米花在微波爐裡炸開一樣的聲音。
越靠近河邊,空氣裡越有一種水邊的植物腐爛之後混合著泥土的氣味。
不是臭,是一種原始的、有機的、讓人想起河底淤泥被太陽曬了太久之後散發出的那種帶著微微腥甜的味道。
槍聲已經停了。
林恩聽見的不是槍聲,是收音機裡桑切斯的車載電臺裡傳出來的巡警的喊話聲——他們正在對著倉庫喊話,用英語和西班牙語交替著喊:“放下武器,舉起手,走出來。”每一個單詞之間的間隔相等,語調平板,像是在重複一個被錄好的、已經播放過無數次的音訊檔案。
桑切斯的皮卡在一個廢棄的裝卸碼頭旁邊停下來。
碼頭上的水泥地面已經裂開了,裂縫裡長出了一叢叢的乾草和幾株叫不出名字的、開著黃色小花的植物。
碼頭旁邊停著兩輛邊境巡邏隊的白色巡邏車,車門開著,兩個巡警蹲在巡邏車的引擎蓋後面,手裡的槍對著倉庫的方向。
他們的背後是格蘭德河。
河水在這個位置比雷諾薩那邊更窄、更渾,水面上飄著一些從上游衝下來的樹枝和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灰色的泡沫狀物質。
河對岸是墨國的土地,一排低矮的建築在下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被蒙了一層土黃色的、半透明的、像是隔著一塊髒玻璃看到的顏色。
桑切斯下了車,彎著腰,快步走到巡邏車旁邊,蹲下來,跟其中一個巡警說話。
那個巡警的年紀很輕,二十出頭,臉上的皮膚很白,跟邊境的太陽格格不入——他大概是剛從某個訓練基地分配過來的。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握著槍柄的手也在出汗,手槍的握把防滑紋路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發亮的溼氣。
林恩和邁爾斯把車停在距離巡邏車大約三十米的一個廢集裝箱後面。
兩個人下了車,蹲在集裝箱的陰影裡。
“有多少人?”林恩能聽到桑切斯在問。
“不確定。”年輕巡警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哭腔,是腎上腺素過量導致聲帶肌肉緊張而產生的那種細微的、有規律的顫抖,“有人報了警說聽到槍聲,大概十分鐘之前。
我們到的時候還有槍聲,至少三種不同的槍。
然後突然就停了。
沒有人出來。
也沒有人再開槍。
裡面很安靜。
太安靜了。
我剛才對著裡面喊了三次話,沒有人回答。”
“你聽到的是什麼槍?”
“有手槍,九毫米或者.45。
有一把霰彈槍。
還有一個——好像是全自動的。
那個聲音很特別,像在撕一塊很厚的布。”
桑切斯從巡邏車的引擎蓋上探出頭,看了一眼倉庫。
倉庫是一棟長方形的鐵皮建築,外牆漆成了深綠色,但漆皮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了下面生鏽的鐵板和更早之前刷的那層淺藍色的漆。
建築的正面有一個大卷簾門,半開著,離地大約半米,門下面露出倉庫裡面的一部分水泥地面。
地面上有拖痕——深色的、斷斷續續的、從門外延伸到門內陰影裡的拖痕。
旁邊還有兩個小窗戶,玻璃已經碎了,窗框上還掛著幾塊沒有掉下來的三角形玻璃殘片。
“有沒有可能人已經死了?”邁爾斯小聲問。
林恩沒有回答。
他在看那個捲簾門下方的地面。
不只是拖痕——拖痕的旁邊還有別的東西。
一顆彈殼,在陽光下閃著銅黃色的光。
又一顆,更靠近門的方向。
還有一顆,滾到了門外面的碎石地上。
彈殼的分佈不是隨機的,是從門裡面一路往外延伸,像是有人一邊開槍一邊往後退,最後退到了門外。
“至少有一方已經失去了戰鬥力。”林恩說,“或者撤退了。
但撤退的可能性不大——剛才桑切斯說兩個巡警守住了正門,倉庫背面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