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中心
那直徑大小几乎達到上百里的巨坑，當其在“靜寂之淵”中出現的一刻，那原本範圍內覆蓋的一切都幾乎在瞬間消失了，都熔化作那坑底湧動的猩紅，化作騰起烈焰的燃料。
這樣的巨坑，絕不是一開始就出現在那裡的。
“靜寂之淵”中，原本的地形並沒有這樣的巨坑存在。而且，從那巨坑的中心，正散發出遠遠超過“靜寂之淵”應有濃度的靈性氣息——
那正是“焚顱”才能散發的靈性氣息，那巨大的、翻湧著猩紅的巨坑，正是“焚顱”殞落時、點燃自身造成的爆炸，所陷落的巨坑！
“……嗯。”
羅修注視著面前的景象，他輕輕頷首，說道：
“我看見了。”
“不過，茵蒂斯。看來爆炸所波及的範圍，和營地還有一段距離。聖淵使徒們探索‘靜寂之淵’的程序，有因此受到什麼影響嗎，茵蒂斯？”
“和我說說那場爆炸——這座巨坑出現前後的事。”
“……”
“謹遵您的意志，尊主。”
茵蒂斯頷首，然後向羅修說道：
“在那座巨坑出現之前，我的確派遣了四位‘五重命途’的聖淵使徒，分別帶領一支隊伍，前往這附近探索。”
“因為在這附近，我們發現了疑似新的‘深淵族裔’聚落的痕跡。您囑咐過我們的，如果在‘靜寂之淵’範圍內發現深淵族裔痕跡，一定要著重調查，不要輕易放過。”
“當時，我們對這些痕跡初步調查的結果是——那是一支對非本族群的其它聚落，充滿敵意的深淵族裔。因為我們發現了……就在他們曾經的活動範圍內，發現了大量來自於其他深淵族裔的屍骸。”
“那其中就有‘夜魔之子’的屍體。在我們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半腐了，但仍能看見，屍體表面上塗滿了大量意義不明的、複雜的紋路。”
“我猜測這一支深淵族裔應該是將俘獲的其它聚落深淵族裔都殺死了，用作了某種獻祭儀式的‘祭品’。因為我們也的確發現了，存在和這些深淵族裔同行的‘惡魔’痕跡。”
“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您教過我的，尊主。‘獻祭’是召喚並契約惡魔最常使用的儀式手段，因此我能猜測，那應是一支……掌握了召喚惡魔、並役使惡魔手段的深淵族裔。”
“當時，我本想安排更多的聖淵使徒，對這一支深淵族裔做進一步調查……然後那場爆炸就發生了。那座巨坑出現位置，那原本便是我準備更深入調查的區域。而現在……因為那場爆炸、那座巨坑，我本想進行的調查被迫中止了。”
“……”
茵蒂斯說完這些。
她是語氣平靜地——算是平靜地、說完了這些。羅修能感覺到，茵蒂斯是有些失落的，但她尚能夠剋制。
羅修能理解她的失落。但其實這種情況是很常見的，茵蒂斯遲早要學會接受這些。
她現在努力剋制著這種失落，就已經是在向更進一步的成熟靠近了。羅修都看在眼裡，他摘下面具，臉上浮現淡然微笑。
“這樣。”
羅修點點頭，說道：
“雖然很可惜，但你做的很好了，茵蒂斯。”
“而我在想。那一支深淵族裔……你之前說過，‘夜魔之子’正與另一支深淵族裔聚落陷入戰爭，有沒有可能，你想要調查的，就是‘夜魔之子’準備與之戰爭的深淵族裔？”
“……”
“…嗯？”
如同靈光乍現般，茵蒂斯眼中倏然閃過亮光。
好像還真是！
如同醍醐灌頂——茵蒂斯的腦海中，已很快將“夜魔之子”和這一支深淵族裔聚落之間、互相串連起來。
但其實她也發現，自己早該想到這種聯絡的，在從這支深淵族裔的活動痕跡中發現“夜魔之子”屍骸時，就該想到的。
只是當時——因為那場恐怖的爆炸、和那座巨坑的出現，直接打亂了茵蒂斯的思路，因此她才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如今羅修提醒了她，她立刻便有了新的方向。
“所以，”羅修微一頷首，繼續說道，“你可以繼續從這個方向調查，茵蒂斯。其實線索從未中斷過。”
“……”
“…是，尊主。”
茵蒂斯頷首回應。
羅修點點頭。
其實對羅修來說，這樣的關聯是不難想到的。他知道茵蒂斯也遲早能想到，只是因為她的思路被打斷了、她的注意力一時間、全被那場爆炸佔據了而已。
“你說‘夜魔之子’和那尚且未知的深淵族裔之間陷入戰爭……茵蒂斯。”
羅修接著說道：
“如此，我想你發現的活動痕跡，那應該只是那深淵族裔派出去的一支。他們前往那巨坑原本的範圍內想要做什麼，但那場爆炸直接讓他們灰飛煙滅了，什麼都沒剩下——”
“從這個角度，茵蒂斯。這是可以和‘夜魔之子’進行交涉的。你們發現的那具‘夜魔之子’的屍骸，就是信物。而被那場爆炸殺死的那些深淵族裔，你也可以將其包裝成、我們送給‘夜魔之子’的禮物。”
“如此，你可以讓‘夜魔之子’們，多向你透露一些情報。例如與他們敵對的深淵族裔是哪一種族、他們的聚落又在哪裡，這樣，你就可以接著調查了，茵蒂斯。”
“……”
“……是，尊主。”
茵蒂斯頷首回應。
她的“尊主”的確為他指了條明路——羅修說的是對的，而久在類似的場合中斡旋的羅修，在這一方面的確比茵蒂斯、要更心思熟絡得多。
不過，這也只是羅修隨心想到的。他將這些都和茵蒂斯囑咐之後，他的注意力就不會放在這上面了。
“還有一件事，茵蒂斯。”
注意力不再放在那些深淵族裔身上後，羅修向茵蒂斯問道：
“我沒看見那位‘第六樞機’艾默生。他去了哪裡？”
“……艾默生閣下，與使徒薩蒂爾帶領的十一人隊伍，前往靜寂之淵的西南方向進行探索了。”
茵蒂斯回應羅修，說道：
“因為艾默生閣下在營地的西南側方向，發現了他的契約天使卡契爾的蹤跡——艾默生閣下希望能對此進行調查，我答允了他，並安排了薩蒂爾的隊伍協助他。”
“不過，兩天前的那場爆炸，或許也會讓艾默生閣下有所察覺。他可能也會到那巨坑的附近去，尊主。”
“……”
“好。”羅修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位“第六樞機”艾默生主教，他仍在尋找他失散的契約天使。不過，羅修在想的，也的確是茵蒂斯所提醒的事——
艾默生主教，如果他當時就在“靜寂之淵”中的話，必然也覺察到了那恐怖的爆炸。
如果他正在靜寂之淵範圍內自由活動，且調查卡契爾的蹤跡始終無果，之後也肯定會到那巨坑的周圍去繼續進行調查。
以艾默生主教的靈性感知，他應能意識到，從那巨坑中散發出的、那是屬於“半神”層次才會散發的濃烈靈性湧動。他或許會因此猜到什麼，所以最好能在艾默生主教趕到前，先回收“焚顱”的力量。
在羅修的腦海中，同時正想著這些。
而他的注意力，接著便回到焚顱的“遺產”之上。他抬起目光，看向視野盡頭、那湧動著猩紅光芒的巨坑，他抬起右手，重新戴上了黑紋傀面，說道：
“走吧。”
“……”
茵蒂斯頷首。她於是轉過身去，繼續為羅修帶路，向那座巨坑的方向行去。
……
近三個小時過去。
雖然在羅修眼中、已能看見那座巨坑燃起濃烈猩紅的輪廓，但他們真正從起始營地抵達巨坑的邊緣，也用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
那遠比看上去的距離要更遙遠——就如同人們能從大地仰頭凝望天穹之上的太陽，卻難以真正抵達太陽。
但“焚顱”的自爆所留下的巨坑，卻是能抵達的，只是連羅修也沒想到，它竟然會這般巨大——
那原本能在百里外看見邊緣輪廓的巨坑，現在真正站在其邊緣時，就只能看見其猩紅的一角。在羅修眼中更多看見的，是猩紅的焚火——翻湧不休的、彷彿永不熄滅的焚火。
“焚顱”殘留的靈性，正是於此發散、也於此彙集。即使站在巨坑的邊緣，也讓羅修都感受到極異常的熾熱，那已是人能夠忍受的極限。
如果是不夠強大的超凡者、甚至入聖者們，從此向前再踏出一步，或許會立刻燃燒起來，焚燒成劫火的灰燼。
凝望著眼中的景象，羅修轉過頭去，看向茵蒂斯。
他看見茵蒂斯的額上，也已涔涔落下汗珠。她那熒綠的眼瞳中，也正倒映著面前猩紅翻湧的焚焰，她死死凝視著眼中的景象，瞳孔也在微微顫動著。
她必然也已感受到了，“焚顱”所殘留的力量。
她也是【紅蓮】命途——她是【紅蓮】五重命途的“血之魔女”。而既然她也是【紅蓮】，那麼，她必然也能感受到，從那巨坑之中散發出的、與她的命途同源的力量！
那是已遠遠超出了茵蒂斯能夠理解的力量——因此，她感到恐懼，無論是她的意志、她的身體、還是她的靈性本身，都感到恐懼。
但她也感到興奮——強烈的、幾近於狂熱的興奮。羅修也已然看見，茵蒂斯的臉頰已泛起微紅，那是興奮的紅色。
“那是……”
“……”
“你想知道的，那究竟是什麼，對吧？”
凝望著面前、那仍然翻湧不休的猩紅，羅修緩緩開口說道：
“那是‘焚顱’的力量，茵蒂斯。”
“【紅蓮】的半神，‘焚顱’。我在現實世界的一側去往了教國的聖都，介入了一場戰爭。‘焚顱’——‘征伐王’焚顱，我見證了祂的殞落。”
“祂的遺骸被‘威權龍域’的大裂隙吞沒，接著掉落入七重深淵，落入‘靜寂之淵’中。兩日前發生的恐怖的爆炸，那就是‘焚顱’的終末，茵蒂斯。”
“……”
羅修向茵蒂斯、聲音平靜地說出這些。
而茵蒂斯一下就愣住了——當聽到“焚顱”這兩個字的時候，茵蒂斯當場便愣在了原地。
身為【紅蓮】命途的入聖者，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曾經讓法諾爾大陸都為之顫抖的恐怖存在，【紅蓮】的半神“焚顱”，在茵蒂斯所知道的歷史記載中，那古老的半神已在數千年前、在法諾爾大陸其它所有半神們的聯手圍攻中殞落。
而祂的殞落直接導致了一片國度的覆滅——直至今日，在原本漆黑公國的境內，仍有著曾經“焚顱”殞落所帶來的毀滅的痕跡。
“竟然是……這樣……”
茵蒂斯聲音顫抖地呢喃。
而當她終於從她的“尊主”口中得知、那竟然就是“焚顱”的殘軀所引發的恐怖爆炸時，她臉上泛起的潮紅更加深了。
她已變得更興奮——前所未有地興奮！
沒有什麼比見證【紅蓮】的半神——“焚顱”殞落的終幕，更能讓一位【紅蓮】的入聖者更感到興奮的事了！
“所以，茵蒂斯。”
羅修看向快要興奮到無法抑制的茵蒂斯，仍聲音平靜地向她說道——
“我要到這座巨坑的中心去。”
“我要取回的東西就在那裡，‘琥珀’現在也在那裡。你留在這兒，等我回來，茵蒂斯。”
“……”
“……嗯。”
茵蒂斯有些滯重地、點頭回應。
“謹遵您的意志，尊主。”
……
——轟隆隆！轟隆隆！！！
在這座巨坑的中心——下方是劇烈焚騰的猩紅巖漿、上方是洶湧不休的烈焰風暴，這二者互相沖撞、翻湧、燃燒著，不斷爆發出恐怖的、彷彿要震碎整片空間的震盪。
一道金黃色的、蔓延著濃郁灰霧的巨型堡壘，便鎮守在這熾烈靈性反應最強烈的巨坑中心。“永珍締造者”琥珀，祂按羅修的囑咐，已來到這裡，並找到了那蔓延上百里的猩紅焚焰的源頭。
那是半顆蒼白的骨顱——“焚顱”的頭顱，如今已失去了生命。
那就鎮壓在、“琥珀”凝結的虛像壁壘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