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定蜀(六)
戰爭,一場足以吞沒一方延續兩百餘年基業、將偏安一隅的天府之國徹底捲入亂世洪流的滅國之戰,究竟應該是什麼模樣?
對於這個問題,不同的人,大抵會給出完全不同的答案。
若是去問廟堂之上那些褒衣博帶的公卿大夫,他們會指著輿圖上的山川地利,從秦嶺、巴山的險峻,談到兩川之地國力的厚薄。
若是去問軍中操練兵馬的宿將,他們會算計士卒的甲械、糧草的轉運,去爭論誰主攻、誰主守,去揣摩兩邊主帥各自的用兵路數。
哪怕是到了成都城內的茶樓酒肆間,那些提著鳥籠、抿著蓋碗茶的閒漢們,也能唾沫橫飛地扯上大半日閒篇。
而在劍門關的城頭被插上那面荊襄黑旗之前,巴蜀上下對於這場戰爭的答案,向來是篤定傲慢的。
畢竟,巴蜀北有秦嶺、劍閣如天柱傾立,東有三峽、夔門似鐵鎖橫江,南面與西面更是綿延不知幾千裡的崇山峻嶺。
在這重重天險合圍之中,是沃野千里、水旱從人的成都平原,是足以供養數十萬大軍而不知饑饉的膏腴之地。
於是,在成都城內那些錦衣玉食的王公貴胄與世家門閥看來,所謂國戰,哪怕外面打得再怎麼天翻地覆,他們依然可以在錦江的畫舫上聽著絲竹軟曲,擁著嬌美歌姬,舉杯痛飲劍南燒春,偶爾在酒酣耳熱之際,輕蔑地談論幾句那個靠著些權術與奇技淫巧在荊襄發家的年輕人。
但當時間來到七月,當白帝城和劍門關的兩道軍情,幾乎先後席捲巴蜀時。
這片沉睡、安逸了整整兩百年的土地,才終於意識到:此前之所以覺得戰爭離他們那般遙遠,不過是因為有天險阻隔,如今,他們終於能窺見這場滅國之戰真正的模樣了。
北面。
剛剛用六天六夜的搏殺,又用崖壁崩石砸碎了天下第一雄關的陸沉,甚至沒有給麾下那支滿身血泥的百戰之師,留出片刻休整的時間。
得到漢中兵力補充後的四萬荊襄主力,越過劍門關堆積如山的屍骨,順著金牛古道,開拔南下!
沒有試探駐留,更沒有任何給沿途蜀軍喘息集結的餘地!
這支剛剛越過那片修羅地獄的黑色大軍,像是把被堵在劍門關前接近兩月的暴戾之氣全數傾瀉了出來,行軍速度快到匪夷所思,從後方抽調的騎兵前鋒根本不管身後的中軍後軍能否跟上,晝夜疾馳,一路挺進!
遇上那些只有些許戍衛兵馬駐守的小城,甚至都不等後續大軍合圍,騎兵便直接借勢攻城,往往一日之內便連破三四座縣鎮!
若是遇上城高池深、守將企圖閉門死守的堅城,則是連半句勸降的話都欠奉,騎兵直接分流繞過去,而後續趕到的步卒大軍,直接將由馱馬與數百輔兵拼死拖拽而來的火炮,在城門外一字排開,連陣地都不修,便是接連數輪轟擊!
木屑橫飛,青石崩裂。
梓潼郡北境的數座城池,有些地方的縣令甚至還在衙門裡催逼大戶籌措送往劍閣的糧草,畢竟劍閣破得實在太快,而後荊襄大軍又沒有任何休整便強行行軍,他們這些地方縣鎮上哪兒知道最新軍情去?連基本的守城模樣都沒有,往往是上午才知道荊襄大軍都已經要打過來了,吃完午飯城外的官道盡頭便已經出現了黑壓壓的荊襄旌旗!
於是眾生百態。
平日裡總叫囂著要“與城池共存亡”的地方守將,在聽見那火炮巨響之後,轉頭便扒掉甲冑混入亂民之中;而那些從劍門關逃出來的零星潰兵,更是裹挾著沿途各縣被衝散的戍衛兵力與百姓,沿著南下的官道一路哭喊奔逃。
“劍閣破了!二殿下戰死了!”
“陸沉帶著十萬天兵殺進來了!那些反賊會妖法,連山都被他們用雷火劈塌了!”
不過短短三四日功夫,這股流言與恐慌便順著金牛古道,灑向了整個梓潼郡與廣漢郡,直撲成都平原!
而在水路上。
勉強得到了修補的鐵甲車輪舟,在滾滾川江之上捲起千堆白浪,劉水生站在旗艦的船頭,在他的身後,是水師東路主力船隊,吃水極深的車輪舟居中,兩側護衛著數十艘改良過的鬥艦與艨艟,正順著長江干流一路西推!
沿途那些蜀軍因為平日訓練而紮下的水寨,還有那些企圖用橫江鐵索、沉船裝石來阻擋航道的把戲,在這支早就習慣了用火炮開路的水師面前,脆弱得簡直可笑。
要知道,鐵甲車輪舟在三峽逆流中都能進退自如,更何況是這等平緩航道?其機動力不知是蜀軍那些剩下的戰船多少倍,雙方在江上狹路相逢,先佔據有利位置的一定是荊襄水師!
於是往往隔著數百步,數十門重炮轟鳴,蜀軍戰船、水寨便化作漫天碎片,而面對那些對比起三峽未免顯得可笑的攔江鐵索,艦隊甚至連船速都不用降下多少,便直接碾過滿江漂浮的殘骸與浮屍,炮口直指巴郡南治所--江州!
至於剛剛受命獨當一面、升任水師西路主將的樓英,在接過信使傳來的那句“下不為例”的四字口諭後,便在軍帳裡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這位向來以沉穩果決著稱的女將,眼底便只剩下了一股狠勁。
她沒有在沿江要津繼續多做停留,直接將麾下所有能動彈的戰船全部拉了出來,用分給她的兵力裹挾著蜀地水師降軍,整編後便一頭扎進了巴蜀那錯綜複雜的支流水網之中!
因為沒有多少鐵甲車輪舟,荊襄西路水師的戰法反倒是回到了傳統水戰的打法,藉助和荊南高度相似的水網,西路水師快速進軍,戰火在嘉陵江與墊江外圍的河谷間一處處亮起,凡是遇到河道上的蜀軍渡口、糧倉、轉運碼頭,皆是以最快速度解決戰鬥,若是遇到蜀軍抵抗頑強,便絕不拖延,立刻轉戰他處,如此一來,蜀地賴以轉運糧草、調動兵員的水上經脈,幾乎被這種戰法一寸寸割斷!
而在南邊的崇山峻嶺之間。
原本被成都派遣的偏師追著屁股圍剿,在深山老林裡鑽得灰頭土臉的向義部無當蠻軍,在終於等到陳平部渡江接應後,兩部人馬在山谷中合兵一處,接掌了指揮權的陳平只看了一眼地形,便與向義合計,在山道兩側的密林裡設下了口袋陣。
待到後方緊咬不放、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數千蜀軍前鋒鑽了進來,藉助地形從樹林中撲出來的無當蠻兵,直接將孤軍冒進的蜀軍殺得人仰馬翻、潰不成軍!
而就在蜀軍後續主力驚怒交加地收縮陣型、準備合圍上去決一死戰的時候,陳平與向義卻毫不戀戰地重新鑽入山林,餘下七千蠻兵,藉著烏江口複雜的水道掩護,在短短一夜之間便渡江南下,徹底甩脫了蜀軍的糾纏!
隨後,這支完全拋棄了後方糧道的奇兵,一頭鑽進了涪陵郡與越嶲郡交界的那片莽莽大山之中,向著西蜀的諸夷腹地,大步迂迴包抄而去!
陸沉自北面泰山壓頂;
劉水生與樓英自東面水路鎖江斷脈;
陳平與向義自南向西穿林越嶺。
在那位年輕州牧的軍令傳出白帝城不過短短數日,一張巨網,就在這七月的驕陽與暑氣之中,轟然鋪開!
整個蜀地,在一夕之間,翻天覆地!
......
成都,蜀王府。
一名從劍門關亂軍之中僥倖逃出的傳令騎兵,此刻正跪在議事大殿之下,反覆哭喊著“劍門關六日而破,關牆崩塌,二殿下李煊赫生死不明”這幾句話。
上首,正坐在王座上的李煊逸,沉默地低頭看著他,連下方分列兩旁的文臣武將佇列裡響起的那些驚呼譁然,他都恍若未覺。
過了許久,他才問道:
“你說什麼?”
看上去比起沒聽清,倒更像是不願相信一般。
他才剛剛給老二送去那麼多成都精銳!送去了夠吃半年的糧草和數不清的守城器械!劍門關兩崖夾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算是一萬五千頭豬拴在關牆上,他陸沉砍上六天六夜也未必砍得完啊!!
怎麼就這麼破了?!
但殿下那傳令騎兵明顯看不懂氣氛,還以為高處的蜀王殿下是真沒聽清,當下顫顫巍巍地又把前線軍情報了一遍,可他不開口還好,李煊逸又聽了一遍這劍閣被踏平的慘狀,立刻跳將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咆哮道:
“謊報軍情!你定然是貪生怕死、臨陣脫逃,才敢在此胡言亂語動搖軍心!來人!給孤拖出去砍了!!”
那騎兵萬萬沒想到自己說的一番實話竟是惹來殺生之禍,不由駭得面無人色,只顧哭喊求饒,一旁終於是有文官看不下去了--是不是謊報軍情派人一查便知,有什麼必要衝著一個報訊的發火?事情傳出去讓旁人怎麼看蜀王府?他正準備出來勸上兩句,再仔細過問下前線情況,卻見殿門外的禁衛又拖進來兩人,磕頭報道:
“殿下!荊襄大軍已過劍閣,前鋒一日連破葭萌、白水!梓潼太守派出的三千郡兵在半路迎頭撞上,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住便全軍覆沒!如今賊軍主力正沿著金牛道晝夜南下,離涪城已經不足百里了啊!!”
轟--!
如果說第一道劍閣被破的訊息還只是讓人不敢置信,那麼這兩份實打實的州郡告急文書,便直接砸碎了大殿內所有人心頭最後的那點僥倖!
李煊逸身子一晃,跌坐回王座裡,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得嚇人。
完了。
全完了。
這前後軍情只差了片刻,便意味著荊襄大軍完全沒有休整,沒有佔據劍閣徐徐圖之的打算,而是要順著金牛古道直奔成都而來!
靠什麼守?地方戍衛兵力嗎?可他孃的劍閣都沒能攔住荊襄,這一路一馬平川,又哪裡有勝算?!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在王府的後花園裡,與幾個心腹官員把酒言歡,滿心歡喜地清點著自己的謀算--
讓桀驁不馴、一心想要奪位的李煊赫,在北面劍門關與陸沉死磕,他了解李煊赫,正如李煊赫瞭解他一般,斷定李煊赫萬萬做不出那種放棄劍閣後撤,拱手讓出蜀地的事情。
而李煊赫的軍事才能,他也自然知曉,這樣一來便可以用劍閣的天險去消耗荊襄主力的銳氣,也順便借陸沉的刀,把老二手底下那批死忠兵馬耗個乾淨;而他自己,則是派出了心腹將領張崇,統率兩萬成都精銳東出巴郡,趁著荊襄東面兵力立足未穩之時,一舉收復巴東與白帝城!
等到東面大捷,他這位新任蜀王的威望便能壓過軍功赫赫的二弟,到時候再慢條斯理地往北面增兵,既保住了巴蜀江山,又徹底坐穩了王位。
多好的算盤啊。
為此,他在寫給李煊赫的那封親筆信裡,甚至還不惜許下了“若成都果有不測,當以密詔付汝承襲蜀王”的諾言,想著把那個眼高於頂的二弟哄得死心塌地在前面賣命。
可他千算萬算,唯獨漏算了一件事--
李煊赫是個廢物!
還有劍門關,那座自古以來從未被正面攻破過的天下第一雄關,竟然連七天都沒能撐過去,就這麼被踏平了!
眼看他這主心骨都一臉頹然神色變幻,殿下眾人哪裡還能忍得住,當即便一片譁然與爭吵起來。
“王上!不能再等了!快下令召回張崇將軍吧!”
一名老臣出列,幾乎是老淚縱橫道:“如今北面門戶洞開,敵軍直奔成都而來,一路坦途,無險可守!地方戍衛兵力怕是攔不住了,唯今之計,便是集中各地兵力,尤其是要將張崇將軍那兩萬精銳召回,以此死守成都!”
“若是不能在陸沉殺到成都之前將他們召回來...則成都危矣,社稷危矣啊!”
“召回?現在去召怎麼來得及?!”
旁邊一名武將臉色發青,也不管文武尊卑的規矩了,厲聲反駁道:“張將軍兩天前就已經過了墊江,此刻怕是已經到了巴東邊界的臨江一帶!從成都快馬傳令過去,再等兩萬步騎大軍跋山涉水往回趕,至少也得十天半個月!那陸沉的騎兵離涪城都不足百里了,等張將軍趕回來,給咱們收屍嗎?!”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陸沉兵臨城下?!”
“掘堤!掘開廣漢郡的涪水大堤!”
另一名滿臉戾氣的官員跳了出來,眼珠子通紅:“如今剛過雨季,涪水與綿水正是水勢暴漲的時候!只要王爺下令,讓廣漢、梓潼兩郡太守強徵民夫,在金牛道南段的低窪處掘開河堤,引大水淹了廣漢平壩!只要能把道路變成澤國,就能把荊襄大軍擋在綿竹以北,到時再徐徐圖之!”
“瘋了!你這是瘋了!”
立刻有出身廣漢大族的文官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廣漢、綿竹乃是成都的糧倉!我等族中良田莊園盡在於此!若是掘開涪水,就要淹死幾十萬百姓、毀了百萬畝良田,到時莫說陸沉擋不擋得住,光是那幾十萬流離失所的災民湧到成都城下,不用荊襄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心疼你們家那幾畝破地?!命都要沒了!”
“王上!臣以為,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角落裡,一名平日裡最受李煊逸器重的幕僚眼神閃爍,湊到御階之下,急促說道:“過了劍閣,蜀地雖大,卻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那荊襄軍最擅攻城,連劍門關都能越過,成都城牆又如何能擋得住?依臣之見,不如...不如早做準備,今夜便暗中整頓車馬,將王府家眷與府庫中的金銀細軟,先一步往南面的犍為郡,或是西面的邛崍大山裡轉移!只要王上安泰,哪怕暫避鋒芒,日後也可聯絡朝廷以及各地兵馬,乃至南中諸夷與西山羌兵,再圖恢復啊!”
“放屁!王爺若是走了,這成都城誰來守?!爾等是想做棄城逃跑的千古罪人嗎?!”
吵鬧聲、哭喊聲、咒罵聲,在大殿之內響成一片。
有人在真心實意地為巴蜀存亡而痛哭,有人在為了保住自家田產而跳腳,更有人已經在盤算著如何腳底抹油。
坐在王座上的李煊逸,只覺得耳邊像是出現了成千上萬只嗡嗡亂叫的蒼蠅,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既不敢聽那個幕僚的話直接棄城逃跑--畢竟他襲爵才兩個月,若是連仗都沒打就帶著金銀跑進山裡避其兵鋒,那不用等荊襄來打,城裡的世家和守軍就能先把他生吞活剝了;可他更沒有他那個二弟李煊赫拔劍登城、與關隘共存亡的狠勁與膽魄。
他只能默默看著眾人爭論,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打算。
這一夜,蜀王府的燈火徹夜未熄。
一道道措辭嚴厲、蓋著蜀王金印,卻又有些前後顛倒的軍令,從成都四門飛馳而出--
辰時剛過,發往北面的第一道軍令,是嚴令梓潼、廣漢沿途各縣死守城池,敢退後一步者殺無赦,務必要將荊襄大軍層層遲滯在金牛道上,等待主力北上救援;
到了午時,不知聽了什麼進言,第二道軍令便改成了堅壁清野,命沿途各小縣立刻放棄守備,燒燬房舍,將所有存糧與青壯百姓盡數遷入涪城、綿竹、雒城三座大城;
而等到了日落西山的酉時,隨著陸沉前鋒已經逼近涪城的訊息傳來,第三道軍令又變成了嚴令各地郡守抽調全部郡兵,在涪水南岸集結,不惜一切代價阻擊陸沉渡河,同時派出快騎,火速趕往東面巴郡,命張崇立刻放棄收復失地,星夜兼程撤回成都!
一日三令,朝令夕改。
別說是下面那些本就已經嚇破了膽的州郡太守和縣令,就連負責傳遞軍令的兵曹書吏,都不知道這位年輕的蜀王到底想要幹什麼。
而比起真正面臨如此大事,才能看出其品性才幹如何的新任蜀王,成都城內以及巴蜀各郡的世家門閥,反應卻要清醒、務實得多。
高門大院之內,沒有多少驚慌失措的哭喊。
這些在巴蜀大地上盤根錯節、延續了數百年的大族豪強,早就經歷過不止一次的朝代更迭與王府內亂。
在此前李煊逸與李煊赫兄弟鬩牆之時,他們便各自站隊、暗中下注;後來李煊逸強行從各郡抽調糧草支援劍閣,想要收復巴東,這些世家大族雖然表面上捏著鼻子認了,背地裡卻沒少推三阻四、用陳谷爛米糊弄差事。
在他們原本的盤算裡,劍門關怎麼也能擋住荊襄大軍三五個月,到時候不管是兩邊談和,還是蜀王府撐不住了向他們這些本土大族低頭求援、讓出更多的官職與鹽鐵專賣之利,他們都能穩坐高臺。
可如今呢?
連劍門天險,都沒能擋住那個陸沉!
東面的白帝城早就姓了顧,荊襄水師正在長江上橫衝直撞,北面的虎狼之師如今更是已經一腳踏進了成都平原!
到了這個份上,只要不是家裡死絕了聰明人,誰還看不明白,這統治了巴蜀兩百年的李氏蜀王一脈,氣數已經快要盡了?!
於是,頗為荒誕卻又順理成章的一幕,悄然上演。
白日裡,各家家主依然穿戴得衣冠楚楚,乘著華貴馬車出入蜀王府,在大殿之上慷慨陳詞,拍著胸脯表示願毀家紓難,哪怕捐出家中半數家財、武裝起全部家丁部曲,也要與王爺、與巴蜀共存亡,把李煊逸感動得拉著他們的手直掉眼淚;
可一旦夜幕降臨,那些深宅大院隱蔽的後門與角門,便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條縫。
一車車原本答應捐給蜀王府充作軍糧的新米,被家丁們迅速轉運封存進城外莊園的隱秘地窖之中;而在祠堂的燭火下,白髮蒼蒼的族老們將早就擬好的書信塞進蠟丸,交到族中最機靈可靠的親信手裡。
“記住了,出城之後,換上行商的衣服,千萬莫要走官道。”
不止一位世家家主面色凝重地低聲叮囑著自家心腹:
“分兩撥人走!一撥往北去梓潼,去尋那陸沉;一撥往東,想方設法遞到那位荊州牧的案頭!”
“南陽五姓,荊南大族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擺著!那位荊州牧雖然推行什麼恤民新政,對世家大族手腕酷烈,但說到底,他要治理偌大一個巴蜀,總歸還是要讀書人做官、要咱們這些地方大族幫忙穩住的!這裡不比荊襄,百姓兩百年來早已習慣了蜀王府統治,所以只要投降得比別人早一步,主動幫扶,就算日後難免要挨刀,好歹也能保住全族老小的性命,保住幾分富貴體面!”
“至於蜀王府...哼,李家兄弟自己把基業敗光了,咱們犯得著拿全族身家性命,去給他們陪葬麼?快去!”
夜色如水。
一騎騎快馬,揣著蜀中各大世家門閥的密信,藉著開啟的城門縫隙,偷偷摸摸地消失在了通往北面與東面的官道盡頭。
王公在驚懼,文官將領在爭吵,世家在謀算後路。
到頭來,真正苦的,終究還是這天府之國數以百萬計的黎民百姓。
兩百年的太平日子,一朝夢碎。
從綿竹、雒城一直到成都城外,原本在這個七月盛夏時節應該到處是稻浪翻滾、商旅往來的官道上,如今卻到處都是哭聲,以及蜀軍差役、鄉勇粗暴驅趕壯丁的喝罵聲。
“快走!磨蹭什麼?!王爺有令,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需入城助守!敢有私自逃匿者,按通敵論處,全家問斬!!”
“軍爺!軍爺行行好啊!俺家男人上個月就被徵去前線做民夫了,至今生死不明,家裡就剩下這一個剛滿十四歲的半大娃子,連刀都拿不穩,不能再抓了啊!!”
“滾開!十四怎麼了?能搬得動石頭就能上城牆!把人帶走!”
哭喊聲中,無數衣衫襤褸的農夫被麻繩一串串捆住手腕,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往大城裡走;而在城門口,往日裡花幾文錢就能暢行無阻的通道已經被插滿鐵刺的拒馬堵死,披甲持矛的城門兵如狼似虎地盤查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城內的米價更是一日三漲,前日還是一百二十文一斗的糙米,到了今日清晨便已經飆升到了五百文,而且有價無市,大大小小的糧鋪全都釘上了木板,茶肆酒樓更是十室九空。
更多的百姓,那些住在城外村鎮、既交不起進城費又怕被蜀軍抓去填城牆的升斗小民,只能拖家帶口,男的推車,上面堆著被褥鐵鍋,女的懷裡抱著孩子,手裡牽著老人,茫然無措地在烈日暴曬的官道上奔逃。
北面來的人說,劍閣破了,荊襄軍殺過來了,要往南跑;
又有東面的來的人說,巴東丟了,大江上全是荊襄的戰船,要往西跑;
可往西面走不了多遠,又有人哭喊著說,深山裡的羌人和蠻子也在蠢蠢欲動,下山劫掠村寨了!
天地茫茫,四野烽煙。
整個蜀地的北面與東面,無數逃難的人流在官道上迎面撞在一起,互相打聽著訊息,隨後在更大的恐慌中抱頭痛哭,連自己到底該往哪兒躲都弄不清楚。
大廈將傾,亂局已現。
這就是滅國之戰。
從不是史書上輕飄飄的一行字,而是無數人在絕望中的掙扎、背叛、哭嚎與流亡。
時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身上,何止是一座大山啊...
.......
七月十七,清晨。
巴郡東境,臨江縣以東十里,臨江平壩。
出了巴東三峽那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崇山峻嶺,跨過朐忍縣境,眼前這片南北依山、中間順著長江北岸陡然鋪展開來的河谷平壩,便是從巴東進入巴郡腹地的第一處開闊之地。
平壩寬約十餘里,長二十餘里,地勢平坦舒緩,經過前幾日連綿大雨的沖刷與這兩日驕陽暴曬,平壩上的泥土已經變得堅實,齊膝深的野草在帶著江水潮氣的晨風中輕輕搖曳。
而在平壩的東側高地上。
已經跨過巴東邊界、由白帝城一路晝夜兼程疾行至此的一萬五千荊襄大軍,正背靠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道,紮下了連綿數里的營盤。
從行軍搶佔這處河谷要衝伊始,這支大軍便沒有半點隱蔽行蹤或是依山據守的意思,而是直接將大營橫亙在了水陸大道與通往墊江的山谷驛道交匯處,擺出了一副截斷歸路、正面對決的強硬姿態!
而在平壩西側,相隔不過五六里地的地方。
那支奉了蜀王李煊逸之命、原本浩浩蕩蕩東出準備收復巴東的兩萬成都精銳,在將此前派去南邊山林追剿五溪蠻軍的分兵收攏合營後,非但沒有因為北面隱約傳來的驚變風聲而倉皇西撤,反而在平壩西側依著緩坡連營結陣,黑壓壓的蜀軍旌旗遮天蔽日,同樣擺出了一副要將這支主動送上門來的荊襄大軍,一口吞下的兇悍架勢!
按照以往的兵家慣例。
兩支皆是過萬規模的主力大軍,在如此開闊的野戰地形中迎頭撞上、紮營對峙,距離真正進入白刃見血、決定生死的決戰高潮,怎麼也還應該有好幾天的試探與拉扯。
雙方理當先派出最精銳的斥候遊騎,在兩軍之間的平壩草地上往來絞殺,爭奪戰場視野,遮蔽己方大營;
隨後,再各自派出兩三千人的偏師前鋒,試探性地去攻一攻對方的營盤,或者在兩翼丘陵間打上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摸一摸彼此的兵力虛實、甲械成色以及側翼漏洞;
直等到某一方統帥覺得已經將敵軍摸透了,對接下來的戰事走向有了七八分的預判,才會挑選一個符合預想的時刻,擂響戰鼓,將主力壓上,用成千上萬條性命,去執行那個定好的戰術。
這本是延續了千百年的戰場規則。
然而,看起來荊襄大軍根本沒有打算走這個流程。
畢竟,最難啃的白帝城與劍門關,都已經被生生越過去了!
接下來的滅蜀之戰,拼的本就是摧枯拉朽的速度,拼的就是不給巴蜀上下任何喘息、集結、反應之機的雷霆大勢!
在北面陸沉已經衝入梓潼直撲成都平原、水師兩路船隊與西進蠻軍正分秒必爭向腹地穿插的這一刻,擺在親自掛帥出征的顧懷面前的選擇,從始至終,就只剩下了一種。
平推!
而且這兩萬精銳兵力本就是成都蜀王府如今唯一的機動兵力,畢竟蜀地承平兩百年,有劍閣白帝這等天險,除了防備西蜀那些不開化的蠻族之外,沒有任何窮兵黷武養著龐大軍隊的必要,地方戍衛兵力更是不濟事,所以目前能從各地強行召集的兵力也許可以超過十萬。
但能打的,就那麼多!
白帝水師已經覆滅,劍閣步卒也與雄關陪葬,滿打滿算,若是吃掉這支本來是準備用來收復巴東的兵力,那麼成都那邊,敢於與荊襄大軍野戰的兵力就會一下子捉襟見肘起來!
從任何方面看,這場仗對於荊襄來說,都有必須打,而且必須快速打完的理由。
於是,就在荊襄大軍剛剛在臨江東側紮下大營的第二日清晨。
天光才剛剛破曉,江面與河谷間乳白色的晨霧甚至都還未散盡。
“嗚--嗚--嗚--”
低沉蒼涼的聚兵號角聲,便直接在荊襄連營之內吹響!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早就在昨夜接到了嚴令、飽餐了一頓戰飯並好生歇息了的一萬五千荊襄將士,紛紛湧出營帳,集結列陣。
數千名身軀魁梧的重甲步卒,在隨軍輔兵的協助下,扣緊了身上的鐵札甲葉,檢查了腰間橫刀與手中長矛的刃口;前排與兩翼計程車卒將一人高的厚重塔盾重重頓在草地上,立刻形成了一道道穩固防線;而在最核心的位置,站著的卻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刀盾長矛步卒,而是三千名身著統一軍服,外罩輕便皮甲,端著修長燧發火槍的神機營士卒!
以及,在無數工兵輔兵的號子聲中,利用車輪推上前線平壩、在大陣最前方與兩翼節點處一字排開的,整整四十門火炮!
都是後方倉促趕出來的家底。
須知,這場伐蜀之戰從年初開打,到如今的七月,各處兵力增增減減,但後方襄陽那邊的大營可完全沒閒著--工業區產能全開,幾乎全供給了軍工生產線;各地剩餘的青壯被陸續徵召,送入大營訓練;自南陽到荊南,大家都在栓緊褲腰帶過日子,等著即將到來的秋收給荊襄緩上一大口氣。
所以,儘管好東西都在往正面大軍和水師輸送,但白帝城這裡集結的兵力,起碼在紙面上也未曾遜色半分!
這才是顧懷敢於親自掛帥,上陣廝殺的底氣!
晨霧在初升的朝陽下漸漸稀薄,前方開道的重甲步卒身後,神機營士卒排成了三列嚴絲合縫的黑色橫陣,加上兩翼護衛的刀盾手、弓弩手,以及後方押陣的兵馬,萬餘人的正面大陣,就這般森嚴矗立在平壩之上。
受命統率前陣的荊襄將領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方那處高坡之巔獵獵作響的帥旗,隨後猛地轉身拔刀,朝著兩三里外蜀軍大營所在的方向,嘶聲傳令:
“進軍--!!”
“萬勝!!”
“萬勝--!!!”
只一瞬間,上萬名荊襄將士齊齊舉起手中兵刃,怒吼聲合著低沉雄渾的戰鼓聲,撕裂了峽江兩岸的晨霧,連不遠處長江水面上的波濤彷佛都為之一滯!
整個黑色大陣,在將校們的哨音與令旗指揮下,踩倒大片沾著露水的野草,轟然朝著臨江平壩的正中央挺進!
四十門野戰火炮由輔兵推拽著,與步卒方陣保持著完全一致的步調緩緩前移;
平壩外圍原本正在遊弋窺探的數十名蜀軍斥候,看到對面荊襄大軍竟然連半點試探都沒有、直接全軍拔營壓了上來,嚇得魂飛魄散,毫不猶豫地撥轉馬頭,抽打著戰馬往西側蜀軍大營飛奔示警;
而在荊襄大營的後方。
藉著正面上萬步卒大陣吸引去戰場上所有目光的掩護,兩千名曾打過荊南之戰,後來卻又因不適宜蜀地作戰而被閒置,如今終於從襄陽調撥過來的精銳輕騎,已經在馬嘴上套好了防止嘶鳴的皮籠,悄無聲息地開拔出營,順著平壩北緣那片起伏連綿的低緩丘陵坡地,向著側翼集結運動!
大戰,一觸即發!
......
荊襄大陣後方,一處隆起的高坡之上,正是中軍帥旗所在。
這裡地勢微高,視野極佳,站在坡頂,不僅能將整片寬闊的臨江平壩、雙方數萬兵馬的調動盡收眼底,若是往南面稍稍一偏頭,還能清楚地看見不到兩裡外寬闊的長江江面上,五艘隸屬於水師主力、專門留下來協助封鎖江面並護衛大軍南翼的鐵甲車輪舟,正緩緩在淺灘航道旁劈波斬浪,將一側船舷的數十門重炮遙遙對準了岸上的平壩。
高坡之巔。
荊州牧顧懷一身玄色明光甲,外罩一襲墨色披風,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上,輕搭馬韁,靜靜佇立。
那面代表著他這位荊襄之主親臨前線的玄底金邊“顧”字帥旗,並沒有像尋常知兵統帥面對強敵時那樣刻意隱匿行跡,而是堂堂正正地豎立在他身後的高坡最高處,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隔著數里地都清晰可見。
在他的身邊,除了商議軍情的參軍幕僚,以及隨時準備傳令的信使外,便是呈半圓形散開警戒、甲葉鏗鏘的千餘名百戰親衛,來組成中軍大帳了。
而在那匹雪白戰馬的側前方,身材魁梧的王五,此時已然披甲,提著大戟,往那兒一站便滿身煞氣。
隨著下方己方大陣伴著隆隆鼓聲不斷前壓,兩三里外的蜀軍連營裡也開始響起急促刺耳的號角聲,黑壓壓的蜀軍兵馬正如潮水般湧出轅門。
站在馬前的王五看著遠處那片越聚越多、明顯比己方還要龐大一圈的蜀軍陣勢,不由握緊了大戟,他先是轉頭看了眼馬背上神色平靜的顧懷,便微微側過腦袋,掃過身旁站得筆直的幾名得力親衛,低聲囑咐道:
“都聽好了!今天這一仗,不比當初!公子上一次親臨前線指揮,還是南陽方城,再往前就是漢水之戰了!但如今咱們是在蜀地,還是在這等四面八方全是敵人的地方!帥旗就立在咱們頭頂上!對面那兩萬蜀軍只要眼睛沒瞎,一眼就能瞅見!一會兒真要是打紅了眼,難保對面不會有不要命的死士,瘋了一樣往咱們這高坡上衝!”
“都守好自己的位置,一會兒不管是天上飛過來的流矢,還是地上有賊人衝破了前陣撲過來,你們就算是拿自己的胸膛去堵,也絕不能讓他們摸著公子的衣角!誰要是敢在關鍵時刻慢了半步,不用等軍法處置,我當場就一刀劈了他!”
說到這裡,這個平日裡在親衛中頗得眾人信服,也一向溫和的粗豪漢子,竟是厲聲道:
“你們心裡都清楚一點!咱們公子...剛剛才當了爹!小公子和小小姐才剛落地沒多久,公子為了這伐蜀的大局,連回荊襄看上一眼、親手抱一抱小公子和小小姐的時間都沒有,就親自披甲上了這戰場!”
王五的眼眶有些發紅,看著身邊的每一個弟兄:“公子是咱們整個荊襄九郡的天,是幾百萬百姓的衣食父母,更是家裡剛有了骨肉的父親!今天在這臨江壩子上,咱們這些人就算是全死絕了,公子也萬萬不能出半點差池!都他孃的聽明白了沒有?!”
周圍的百餘名親衛聞言,神情無不一凜!
這些親衛全都是從當初南征荊南時便一路跟著顧懷屍山血海殺出來的老卒,對顧懷的忠心早已刻進了骨子裡,此刻聽到王五提起襄陽剛剛降生的小公子和小小姐,一個個神色都變了,齊刷刷地壓低聲音,決絕低吼:
“明白!!”
“五哥放心!只要咱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半個賊人靠近大人三步之內!”
“誓死護衛大人!!”
聽著四周弟兄們的應諾,王五這才緩緩點頭,重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那片戰場。
只是,在這個忠心耿耿的漢子心底,此刻已然下定決心--
在殺到成都以前,估計還有好些戰事要打,公子身在前線,不帶兵是不可能的,他王五也是個沒讀過書的粗人,不懂那些高深莫測的廟算戰略,更不會去質疑公子的任何決定。
可戰場上刀劍無眼,瞬息萬變!
如今公子需要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荊南或者南陽那般簡單了,蜀地八郡,難說過程裡會有什麼意外,就光眼下,對面畢竟是成都蜀王府壓箱底的整整兩萬精銳,人數比己方還多出五千。
萬一!
哪怕只有萬一!
一會兒下面前陣的戰事有個什麼波折,萬一那些蜀軍精銳衝了過來,發了瘋似地撲向這中軍高坡...
哪怕到時候公子拔出劍來要砍了他王五的腦袋,哪怕事後回了襄陽要按臨陣抗命、裹挾主帥的軍法將他千刀萬剮!他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大喊一聲,帶著這些親衛弟兄一擁而上,哪怕是架也要把公子架在馬背上,第一時間往南面兩裡外的長江岸邊撤,直接把公子送上那幾艘誰也打不穿的鐵甲車輪舟上去!
只要公子平平安安的,能早日打完這一仗,平平安安地回襄陽去抱小公子和小小姐,他王五擔什麼罪名都值了!
馬背上。
將王五和一眾親衛那壓低了嗓門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顧懷,握著馬韁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而又溫暖的笑意。
他並沒有出言呵斥王五的自作主張。
因為他很清楚,不止是王五和身邊這群親衛如此草木皆兵。
事實上,就在幾天前,當他當眾宣佈要將後方運上來的新銳兵馬與白帝城守軍合編,由他親自掛帥西出巴東迎戰蜀軍東征主力時。
上至隨軍參贊軍機的幕僚參軍,下至剛剛還在請戰的統兵偏將,幾乎全都變了臉色,苦苦叩頭勸阻。
原因無他。
如今的顧懷,早已不是當年漢水之戰時,因為無人可用,所以需要親自上陣搏命的人了!
他是執掌荊襄九郡、吞併漢中、如今又一腳踏破巴蜀門戶的荊州牧!是麾下十餘萬虎狼之師與後方數百萬黎民百姓唯一的主心骨,更是剛剛才有了子嗣傳承的一方之主!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在這個白帝城與劍門關已破、伐蜀大局已定下八九分的節骨眼上,手底下的文武官員最怕的,就是這位主公在前線因為一時興起出半點意外。若是顧懷有個什麼閃失,莫說這近在咫尺的滅蜀大功要瞬間化為泡影,整個荊襄基業都得當場分崩離析!
但顧懷最後還是用一紙軍令壓下了所有反對的聲音,因為唯有他自己心裡清楚,為什麼這一戰他必須親自掛帥,又為什麼要把這主戰場,選在這剛剛跨出巴東邊界、位於巴郡東境的臨江平壩。
想到遠在千里之外的荊襄,那兩個自己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的骨肉,饒是以顧懷如今早已磨礪得堅如鐵石的心境,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也難免會泛起一陣陣酸楚與思念。
但也正是因為想要早一日回襄陽去見一見他們,他才更要親自走上戰場!
白帝城與劍門關既然已經先後拿下,巴蜀引以為傲的兩大天險便已蕩然無存。
接下來的仗,不再是拿人命去填關隘的苦戰,而是一場用最快速度將巴蜀一切反抗力量徹底按死的閃電戰!
陸沉在北面猛撲成都,劉水生與樓英在水路切割四江,陳平與向義在西面穿插群山。
而蜀王府派出來的這兩萬東征精銳,就是巴蜀在東面唯一還能動彈、也最具威脅的一支機動兵力!
如今各個方面大將皆有去處,若是白帝城這邊簡單讓麾下那些資歷尚淺的將領領兵,一旦在進退之間稍有遲疑,讓對面這兩萬蜀軍在聽聞劍閣失守的風聲後,從容不迫地縮回江州堅城,或是順著墊江山道一路退回成都平原與城內守軍合流...
那麼,無論是劉水生接下來攻打江州,還是陸沉在成都城下的合圍,荊襄大軍都不得不耗費寶貴的時間、付出成倍的傷亡去攻城拔寨!
唯有他顧懷親自打起這面“顧”字帥旗,帶著一萬五千人主動跨過巴東邊界,搶先一步進抵巴郡的東大門臨江縣!
一則,以自身為餌,用“荊州牧親率一萬五千疲師孤軍出境”的假象,徹底勾住對面蜀軍主將的貪功之心,將這兩萬蜀軍釘死在這臨江平壩上,斷絕他們西撤回援江州與成都的念頭;
二則...
顧懷微微垂下眼簾,看了一眼下方大陣中央,那些從襄陽新訓調撥上來、全員換裝了最新式定裝紙殼彈與燧發火槍的神機營士卒,以及那四十門在平地上暢通無阻的野戰火炮,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此前不論是逆流伐白帝,還是大軍啃劍閣。
全都是在崇山峻嶺間死磕,在那種天險地形限制之下,火器的威力實際上是根本沒有發揮出來的,只能憋屈地充當步卒蟻附攻城的輔助亦或者與投石機隔江對轟的兌子。
而現在。
出了三峽,在這片一馬平川、寬達十餘里、連一塊像樣的掩體石頭都找不到的臨江平壩上。
這支還活在傳統冷兵器時代、做著步騎衝陣美夢的蜀軍精銳,很快就會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時代鴻溝,什麼叫做...徹頭徹尾的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