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定蜀(五)
白帝城頭。
七月的江風,已經褪去了幾分溽熱,只剩潮溼水汽,獵獵吹拂。
那面懸掛在城頭上的荊襄黑旗,在這勁風中被扯得筆直,偶爾輕拂過顧懷的肩頭。
他卻恍若未覺。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加急軍報上,已經看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也不知道寥寥八個字有什麼好看的。
可他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來看去,總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直到身後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響了起來,才將顧懷從那種近乎失神的狀態中拉了回來。
“公子!”
王五探出腦袋:“人都到齊了!議事廳那邊早就坐滿了,大夥兒都在等您呢!”
顧懷輕輕點了點頭。
他將那份軍報沿著摺痕仔細摺好,放入袖中,轉過身的時候,眼底的波瀾已然盡數收斂,重新化作沉靜。
“走吧。”
......
城樓議事廳內,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坐了滿滿當當的一屋子人。
剛從荊襄各地大營順江抽調上來的幾位統軍將領、偏將,以及白帝城原本的守備武將,再加上幾個負責各軍聯絡和糧道排程的參軍、幕僚,零零散散,也有二十來號人了。
他們或坐或站,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氣氛略顯焦躁。
畢竟,自從水師逆流拿下巴東,白帝城成為繼漢中後荊襄大軍的又一個前進大營,已經有些時日了,如今北上的水師受阻,西面的蠻軍孤軍深入,陸路那邊的主力又一直被擋在劍門關外。
這種全線僵持的局面,對比起年初荊襄全面開戰時摧枯拉朽的場面來說,實在就有點難受了。
“聽說北面來急報了?”
“能有什麼急報?那劍門關是人能打下來的嗎?還不如指望東面水師這邊呢...難道是僵持月餘,北面大軍撐不住了,來向州牧大人求援?”
“放你孃的屁!陸帥什麼時候吃過敗仗?拿下漢中才用多久,一個劍門關,難道還真能擋住陸帥和數萬大軍?”
眾人正爭執間,顧懷邁步而入,見他進來,廳內原本鬧哄哄的眾人立刻噤聲,隨後齊刷刷地站起身來,甲冑碰撞響成一片。
“拜見大人!”
“見過州牧大人!”
眾人神情肅穆,有的依軍中禮節叉手行禮,有的則是拱手躬身,顧懷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隨意就坐,隨後面無表情穿過人群,徑直在上首椅上坐下。
他剛一坐下,便有數十道目光小心落在他的臉上,如此緊急地召開軍議,幾乎把白帝城排得上號的將領參軍們都叫了過來,這些人自然要揣測一番顧懷心情,猜想到底是何事才如此興師動眾。
但顧懷卻連句開場白都沒有,只是伸手入袖,拿出那份剛才在城頭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軍報,往前一遞,自有親衛接過,交給下首一名年輕參軍。
“都看看吧。”
那年輕參軍愣了一下,趕緊恭敬接過,他本以為是什麼關於糧草或者敵軍增援的日常軍報,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寥寥幾個字時,整個人倒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這模樣更勾得旁人好奇了,見他遲遲不做聲,旁邊耐不住性子的將領自是伸手拿過,只待看上一眼,就變得和他一模一樣了。
軍報開始在眾人手中依次傳閱。
而隨著它每多傳過一個人的手,這議事廳內的氣氛就越詭異一分,等到最後一個人看完,滿屋子十幾雙眼睛,此刻,齊刷刷地,望向上首那個安坐如山的男人。
“大人...”
一名從後方調來的中年將領顫聲開口:“這軍報上說...劍門關...破了?!”
“破了。”
顧懷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
那中年將領終於是控制不住表情了,跳起來狠狠喊了一聲,搓著拳頭原地踱步,又忍不住叫道:
“好!好!好!”
這三聲酣暢淋漓的叫好,立刻讓眾人也按捺不住起來,先前那名年輕參軍臉都掙紅了,興奮道:“陸帥當真...用兵如神!劍門天險,自古未有以正兵破之者!千百年來,多少英雄豪傑折戟沉沙!大帥六日破關,此等曠世奇功,足以光耀千秋,載入青史!”
“破得好!破得痛快!真他孃的痛快!”另一名將領更是激動得直拍大腿,大笑道,“老子早就說過了!陸帥帶兵,就他孃的沒有打不贏的仗!什麼天下第一雄關?在咱們荊襄大軍面前,照樣得乖乖讓路!”
“你們說,大帥到底是怎麼破的關?!那軍報上寫得也太簡略了,只寫了寥寥數字,可到底用了什麼戰術?敵軍殘部呢?一概沒提,真是急死個人了!”
“這是加急軍報,應該還有詳細軍情隨之一同送來吧,興許是晚了點...”
“嗨,管他孃的是怎麼破的!破了就是破了!巴蜀算是完了!”
一時間,滿屋子都是激昂振奮的喊聲。
有人已經開始興奮猜想,那幾萬虎狼之師衝入成都平原會是何等摧枯拉朽;有人大聲奚落著,劍閣既下,那龜縮在成都的蜀王到底還能湊出多少可戰之兵;還有幾個悍將,已經急哄哄地跪地請戰,恨不得立馬飛去前線,不願再在這白帝城裡乾坐著看別人建功立業。
而顧懷,坐在上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挑。
果然,儘管拿下了巴東,但只有踏破了劍閣,才能真正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大局已定,之前那因為些許僵持而產生的軍中疲敝,肯定會隨著這個訊息的傳開一掃而空。
陸沉啊陸沉...
顧懷在心底默唸著這個名字。
六日破關。
固然,這裡面有熱氣球的高空偵察、有火炮的居高臨下、有神機營的火槍壓制,以及炸藥桶開山裂石這些外物的加持。
可若是換一個人來指揮呢?
若是把同樣的配置,交給如今的任何一個將領,他們能在這短短六天之內,頂著那樣慘烈的傷亡,卻依舊能將劍門關碾碎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場戰爭是僅靠兵器就能贏的。
而且要知道,這些東西,顧懷只是交給了陸沉,之後也只是偶爾提上一兩句後世的戰爭理念,並沒有完全灌輸給他--說到底仗是在這年頭打的,想照搬未來的經驗未免太過可笑,且顧懷自己也不記得多少了。
他幾乎是讓陸沉自己去為這些火器量身打造戰術,去試著將火器直接搬進如今的古典戰爭裡。
而陸沉還真就做到了。
這份變通能力,和那天馬行空的戰術規劃能力,以及對戰場的掌控力和殘酷果決的意志,在陸沉身上,幾乎是渾然天成。
他根本不需要去學,他彷佛就是老天爺為了這命如草芥的亂世,量身定做的一把神兵。
現在自己是不是該慶幸,這把刀還握在自己手裡?
若是當初自己真的因為陸沉的冷麵冷語而與之分道揚鑣,那陸沉如今又會在哪裡?會不會...成為自己的敵人?
這個可能光是想一想都讓顧懷有些背後發涼。
“大人!”
就在眾人都沉浸在這份喜報中歡呼雀躍時,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幕僚,忽然提高了聲音,將眾人的議論聲給壓了下去。
“劍閣既下,固然是天大的喜事,是伐蜀的首功!但...”
他站起身來,走到大堂中央,朝顧懷拱了拱手,臉上除了喜悅外,有了幾分慎重與隱憂。
“大人,屬下有一事不得不稟。”
“講。”顧懷收回思緒,看著他。
“陸帥破關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中年幕僚環顧四周漸漸安靜下來的眾人,沉聲道,“諸位同僚莫要忘了,州牧大人之前擬定的方略,是按至少一個月的時間來籌劃劍閣之戰的!原定計劃是東線先穩住巴東,等襄陽後方的大批輜重和新募兵卒運上來,等水師修整完畢適應了川江水文。”
“然後,蠻軍拱衛水師北上,配合陸帥在正面突破劍閣,最終三路大軍齊頭並進,以泰山壓頂之勢,直逼成都。”
“可如今...”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劍閣六日便破,這等於是將之前的所有戰略,全部推翻了!且蜀地局勢一定會在短期突變!不知大人接下來,打算怎麼打?咱們原先的部署,還能用嗎?”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喧鬧慢慢冷寂下來,方才還歡喜雀躍的眾人此刻一個個收起了笑意,倒沒幾個人在埋怨這廝端的會破壞氣氛,大多數人都眉頭緊鎖,神情凝重下來。
是啊。
劍閣破了,天險沒了,這固然是好事。
可然後呢?如今三路大軍在蜀地,戰略如何安排?成都那邊肯定會過激反應,又該如何應對?
“這位同僚說到咱們的痛處了。”
一名將領皺著眉頭接話道:“劍閣破得太快,咱們東線和南線的部署,要麼作廢,要麼就得亂套!就比如成都那邊派了兩萬精銳,正分兵兩路朝著巴東撲過來,咱們之前是想著先讓水師蠻軍休整,依託城池防守,等後方援軍到齊了再大舉進攻,可如今陸帥那邊門都踹開了,咱們總不能還老老實實等蜀軍攻過來吧?”
“這麼一說,如今局面確實有點尷尬。”
另一名負責排程的參軍也嘆了口氣,“陸帥在北面一騎絕塵,現在面前是一馬平川的成都平原,那幾萬虎狼之師,肯定是直奔成都而去。”
“可東面呢?水師主力,如今因為戰船吃水和不熟悉支流水文的問題,還憋屈地困在沿江一帶,動彈不得;向義部的蠻軍,更是孤軍深入腹地,現在正被另一路蜀軍追著屁股圍剿,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眾人,憂心忡忡:“若是陸帥走得太快,不管不顧地往南攻城掠地,咱們這幾路兵馬跟不上、無法形成合圍之勢,那陸帥的幾萬大軍,豈不是又成了一支孤軍深入的疲師?”
“孤軍怕什麼?!”
立刻有一名脾氣火爆的悍將梗著脖子反駁:“劍閣天險都正面拿下了,難說陸帥會不會直接打到成都去,直接活捉了那什麼蜀王!到時成都一下,蜀地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胡鬧!打仗豈能全憑一腔血勇?”
最先開口的中年幕僚立刻搖頭,厲聲反駁,“兵法雲,孤軍深入,犯兵家大忌!打國戰,講究的是全盤協同,是各路配合!”
“陸帥再能打,也得分兵鎮守打下的漢中、劍閣等地!他帶過關的兵馬,只會越打越少!成都那邊呢?那可是巴蜀兩百年的底蘊所在!只要蜀王府不惜代價地強徵,成都平原至少還能湊出十萬,甚至十五萬可戰之兵!”
“若是其他幾路大軍無法在各自的戰場上施加壓力,讓蜀軍能夠從容不迫地調兵遣將,集中所有兵力,放陸帥深入,然後在成都外跟陸帥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決戰,那咱們先前建立起來的所有優勢,可就全都被這兵力差距給填平了!”
然而那悍將依然不服:“可若是等咱們這邊準備好,等後方運糧、等水師修船、等蠻軍突圍,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劍閣破關帶來的這種震懾,最多過個十天半個月就涼了!成都那邊一旦反應過來,重新佈防,堅壁清野,咱們再想找這種一鼓作氣、摧枯拉朽的機會,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那你說怎麼辦?打快了,陸大帥成孤軍;打慢了,貽誤戰機!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老子又不是主帥,老子怎麼知道怎麼辦!老子只知道拿刀砍人!”
見兩人越吵火氣越大,一時有人勸和,有人站隊,你同我講我和他爭,大堂裡頓時又吵成一團。
一批人堅持穩妥,認為應該傳令北面大軍放緩腳步,在廣漢郡一帶就地紮營,等水師和蠻軍清掃了外圍,形成合圍之勢再動;
另一些人則叫囂著兵貴神速,認為成都必定因為劍閣淪陷的訊息而嚇破膽,就該讓陸帥不顧一切地打下去,直接把刀架在蜀王的脖子上;
還有人提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折中方案,從分兵據守沿途城池保障糧道,到招降蜀地世家大族從內部分化,聽得人眼花繚亂,腦仁發疼。
顧懷靠在椅背上,安靜聽著,目光在每一個爭得面紅耳赤的人臉上緩緩掃過,將這些觀點、立場、性格中的激進與沉穩,收入眼底。
這種爭論是必須的。
只有把所有的隱患都在這大堂裡吵個明白,上了戰場,才能心無旁騖。
直到足足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討論的聲音才漸漸小了下去。
眾人都有些口乾舌燥,且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所有的目光,又一次匯聚到了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年輕州牧身上。
顧懷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那懸掛起來的巴蜀輿圖前,抬頭凝望。
“諸君方才爭了這半日,爭得面紅耳赤。”
“歸根結底,無非就是在糾結‘快’與‘慢’這二字。”
“可你們似乎忘了一個前提。”
顧懷轉身看著他們:“本官只問你們一句--若是按照你們中一些人的想法,讓陸沉停下腳步,等巴東這邊準備。等到成都的蜀王府從劍閣被破的震動和恐懼中回過神來,等到他們重新調兵遣將,把成都平原上的每一座城池都堅壁清野,囤積重兵。”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主張求穩的幕僚:“爾等以為,到了那時,我荊襄大軍,再一路打過去,要花多少時間?要多死多少荊襄的好男兒?!”
大堂內無人敢應。
畢竟,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讓巴蜀這種安寧富庶之地緩過氣來,全面轉入龜縮防禦,那戰事的慘烈程度就將無限上升。
“所以,本官的決斷,只有兩個字--”
顧懷的聲音冷厲下來:“速決”
“陸沉不顧傷亡,六日內生生啃下劍閣,他已經給荊襄搶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若錯過這個敵軍喪膽、防線崩潰的戰機,讓蜀軍重新部署,再想找這樣長驅直入的機會,就不知道要用多少人命去填,要等到哪一年了!”
“所以,”顧懷加重了語氣,“立刻去給陸沉下一道軍令,別說廢話,只有兩個字。”
“南下!”
“不要給麾下大軍喘息的時間,更不給蜀軍任何佈防的餘地!讓他沿著金牛古道,一路打下去,直接打到成都城下!”
眾將聞言,神色皆是一凜,只覺熱血沸騰。
“但是!”
顧懷的話鋒陡然一轉,“光指望陸沉這一路主力,正如你們方才所說,確實是不夠的。”
他的目光開始在輿圖上游走,從劍門關向西,沿著長江龐大複雜的水系,一路落到成都以南的廣袤區域。
“巴蜀腹地,廣袤無垠,城池林立,陸沉一路打過去,兵力可以從後方漢中抽調,但他不可能在南下的同時,分兵去掃平左右兩側所有的州郡。”
“若是側翼不穩,他確實有被切斷後路、圍困在成都城下的危險。”
“所以,陸沉要快,我們這些在後面的人,不僅不能拖後腿,反而要比他更快!三路大軍,必須齊頭並進,全面開花!”
說到這裡,他沉默下來,在腦海裡仔細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而眾人也終於意識到,在定下讓北面大軍趁著劍閣淪陷的訊息震動蜀地的此時,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平推到成都的大戰略後,州牧大人應該是在思索巴東這邊的具體軍令了!
也就是他們即將要奔赴的戰場!
一時間眾人無不屏息凝神,暗自期待,只覺得建功立業就在眼前!
終於,顧懷開口了。
“先說水師。”
“從今日起,水師,以目前咱們控制的巴東及沿江要津為後方基地,不再糾結於北上配合正面大軍的舊方略,而是全力沿著長江干流,向西推進!”
“這關乎破局的第一戰,就在這裡--巴郡,江州!”
話音剛落,那名負責參議軍機,本就是因為極熟悉蜀地地理而被提拔重用的中年幕僚立刻心領神會,大步走到輿圖前,朝著顧懷行了一禮後,便指向輿圖上的一個位置,朝眾人解釋道:
“大人英明!諸位同僚,這巴郡的地理位置,很是特殊。它的治所,原本一直在江州城,這江州正好卡在長江干流與嘉陵江的交匯之處,乃是水路咽喉。”
“但這兩年,成都蜀王府為了加強防備,又把嘉陵江中游的閬中城,提拔為了巴郡的北部治所,所以,如今的巴郡有兩個郡治--一個在南邊的江州,控扼長江;一個在北邊的閬中,控扼嘉陵江。”
見顧懷沒有責怪他自作主張出來介紹的意思,幕僚心中一鬆,連忙整理著腦中思緒,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
“江州雖然是郡治,但它周圍地勢相對開闊平坦,咱們的水師戰船吃水深,在長江干流上如魚得水,只要火炮能壓制住江州的水面防線,步卒從陸路下船合圍,拿下江州,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但閬中就棘手了,它在嘉陵江中游,支流水淺且急,大型戰船難以大規模展開,而且閬中三面環水,一面靠著大山,城池修建得很是堅固,更是蜀軍在北面的重要糧草中轉大營,有重兵把守,強攻必然損失慘重。”
聽到這裡,顧懷讚賞地點了點頭,心道這幕僚倒是個得力之人,這次親赴前線,不得以臨時提拔了一批人,倒是撿到寶了...他介面道:“不錯,這便是本官的想法,水師必須先集中力量,直取江州!”
“只要江州一破,長江航道便徹底暢通,隨後,水師立刻分兵!抽調吃水淺的走舸和部分輕型戰船,組建嘉陵江支隊,從江州直接北上,連克墊江,直逼閬中!”
“閬中是難打,可陸沉的主力大軍,也會從北面席捲而下!到時陸沉從北面陸路壓迫,水師從南面水路進攻,兩面夾擊之下,閬中指日可下!”
說到這裡,顧懷的目光,忽然越過人群,鎖定了角落裡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皮膚曬得黝黑粗糙的漢子。
他姓陳,是水師留駐在白帝城,專門負責軍情聯絡的將領。
一看這模樣,便知道是常年在大江大浪裡討生活的粗人,哪兒有多少參加這等軍議的機會,此時站得筆直,目不斜視,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將軍。”顧懷忽然喚道。
那將領被駭了一跳,連忙大步走到中央,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末將在!”
“本官問你,水師駐紮休整後的兵力,具體是怎麼部署的?”
將領嚥了口唾沫,大聲回稟道:“回大人的話!水師此前逆流而上,戰損頗大,如今大體分為兩部。”
“一部,由水師主將劉水生將軍親自統率,作為主力。目前駐紮在沿江的幾處要津,控制著長江干流的防務,正在抓緊修補鐵甲車輪舟。”
“另一部,則由樓英將軍統率,作為偏師,駐紮在朐忍縣以西的幾處水寨之中,樓將軍如今手底下的兵力不多,主要負責守護水師主力側翼的水道安全,同時還在收攏蜀軍的降卒,日夜不停地重新整編那些繳獲來的輕型船隊。”
“劉水生...樓英...”
顧懷聽完,點了點頭,沉吟片刻。
他反覆思量樓英的模樣,忽然問道:“水師逆流伐蜀以來,樓英治軍如何?在軍中聲望如何?”
那將領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州牧大人會特意問起這個,但還是立刻如實答道:“回大人!樓將軍自隨軍出征以來,一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
“她治軍嚴整,哪怕是降卒,在她手裡也翻不起浪來,如今她麾下,除了開始的二十餘艘車輪舟外,已經繳獲了輕型走舸五十餘艘,鬥艦百餘,整編的水軍約有三千餘人。”
“至於聲望...”將領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敬佩,“樓將軍名聲在軍中向來是極好的,不止是那些麾下兒郎,連其他將領對她也很是佩服,進入三峽以來打的血戰,樓將軍都頂在前面,大家都看在眼裡,服氣得很。”
顧懷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樓英。
平心而論,顧懷不是什麼小心眼的人,哪裡會去在意什麼降將不降將的身份,他提拔人從來只看才幹與品性,其他的管你是逃兵是瞎子還是個種地老農,都不會成為他壓一壓升遷的理由。
但誰讓當初樓家姐弟在水師整編的時候,跑到工業區碼頭鬧的那一出實在太難看了呢?
真當他這個荊州牧是瞎子?兩頭下注,樓英給荊襄賣命樓雄回荊南打理家業以防不測的把戲難道他會看不出來?那一出後他甚至都不準備讓樓英加入伐蜀水師的!
可樓英後來在南陽打得實在太漂亮,隱隱展露出超過方面之將,可以統籌大局的能力,而劉水生雖是親信,但還需要時間成長,不得以之下,顧懷才把樓英編入伐蜀水師,當了個副將。
甚至還在心裡定下了條紅線--這種心有反覆之人,可以用,但不能重用!她若一直安分,顧懷便給荊南樓氏一個體面就是,但也別想著成為陸沉、楊震、劉水生這樣顧懷能完全交付重任的主帥。
然而如今看來...
唉。
那便再給她一次機會就是!畢竟接下來,荊襄水師要順著長江、嘉陵江、岷江、沱江,四路水系同時出擊!
沒有兩三個能夠獨當一面、且精通水戰和兵法的大將,根本無法將沿水網切割蜀地的戰略鋪展開來。
“傳令!”
片刻間定下會影響樓英一生軍旅生涯的決定,顧懷再不猶豫:“自即日起,荊襄水師,正式拆分為東西兩路大軍!”
“劉水生,依舊為水師東路大軍主將,統率水師精銳主力,沿著長江干流,向西推進!首戰取江州,再戰取犍為!給本官把長江這條主航道,攥死在荊襄的手裡!”
“至於樓英...”
顧懷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拔擢樓英,升任荊襄水師西路大軍主將!其麾下兵馬,立刻組建嘉陵江、沱江、岷江水師支隊!由她一人統一協調排程,兼管沿江所有糧道的安危!”
跪在地上的將領先是一愣,隨即立刻高聲領命,顯然是在為樓英感到高興,顧懷看著他,神色平靜,只是淡淡地說道:“去傳令吧,替本官傳‘下不為例’四個字給樓英,告訴她,別讓本官失望,她自會明白本官的意思。”
陳姓將領行禮告退,堂間眾人默默聽著,有過一陣低聲議論,但卻無人出言反對,而不少人都暗暗地點了頭。
水師一路血戰,樓英身先士卒的事蹟,在座眾人多少都有耳聞,甚至有人親眼所見。
軍隊向來崇尚強者,一開始有多看不起樓英女兒身的將領們,此刻當然也就有多敬佩,一個降將,能用命拼出這等功勞,那就值得他們尊敬。
給個方面主將,完全不為過。
顧懷視線掃過,壓住眾人議論,繼續道:“水師的總體戰略,大致就是沿江切割了!長江干流是那條主軸,嘉陵江、岷江、沱江、烏江,就是四條支線,水師的任務,便是將蜀地這龐大複雜的水系全數控制住,讓蜀軍失去所有的水上機動能力,然後沿著水路,運兵運糧,一路逆流往上打,直到將戰船開到成都城外的錦江!”
說完,顧懷給了他們一點消化的時間,待到眾人再次將目光齊齊投來,他便繼續開口道:
“水師的安排說完了,接下來,便是蠻軍。”
“傳令!向義和陳平兩部,突圍後立刻完成合軍,交由陳平全權指揮,向義為副將,然後...直逼西蜀!”
眾人紛紛凜然。
西蜀?成都西面那片十萬大山?那可是接近化外之地的地方啊...州牧大人怎麼突然把這片遠離主戰場的地方提上戰略了?
看著眾人神情,顧懷思索片刻,也大抵明白了他們在疑惑什麼,解釋道:
“在具體下達蠻軍的作戰任務之前,有一件事,本官必須先跟你們說清楚。”
“你們應該都知道,如今荊襄大軍的序列裡,有一支異族軍隊,那便是由五溪蠻族組成的蠻軍。”
“追根溯源之類的,本官就不在這裡贅述了,不清楚的人去向旁人一問便知,總之,五溪蠻,是古老盤瓠蠻的一支,世代生活在荊南的武陵大山裡。”
說著,顧懷拿過一支長杆,指在了輿圖上的極西之地。
“而西蜀的蠻族,和荊南的五溪蠻,完全是兩碼事!西蜀蠻族統稱為西山蠻,他們不拜盤瓠,而是屬於更古老的氐羌和西南夷,無論是從族屬、信仰,還是風俗習慣上,跟五溪蠻都毫無瓜葛。”
說罷,他看向那中年幕僚:“西山蠻總體上是一盤散沙,你可曾對那邊的具體情形做過功課?”
那中年幕僚麵皮一緊,他雖對蜀地地理頗為熟悉,但對這西蜀蠻族瞭解實在不多,此刻面露慚愧,拱手告罪,顧懷倒也沒有責怪,只是將目光投向另一旁的眾人,便見一名年輕參軍跨步而出。
此人生得面龐圓潤,雙目炯炯有神,聲音清朗洪亮,沒有絲毫怯場:
“大人!諸位同僚!”
“屬下孫定,在白帝城駐守的這些日子裡,自知資歷淺薄,不能上陣殺敵,便整日泡在文館裡,專門查閱了數百年來關於蜀地的兵情地理志,又私下裡盤問了上百個歸降的蜀軍老卒和本地蜀人。”
“對於這西山蠻,屬下斗膽,但確實是有了些心得。”
說罷,他惴惴不安地看向顧懷,生怕這位大人不喜他這等邀功作派,但見顧懷只是含笑遞過手中長杆,他當即大喜,連忙躬身接過,走到輿圖前指向蜀地西北方向那片山脈。
“西山蠻,正如大人所言,沒有統一的首領,大體上可以分為五支。”
長杆點在汶山郡和岷江上游一帶:“其一,汶山羌!這一支是羌人的分支,最大的特點就是人多勢眾,部落林立!大大小小几十個部落,誰也不服誰,互不統屬。但他們民風彪悍,因為常年在高山狩獵,體能驚人,尤其擅長利用高山險道伏擊過往行人。”
“他們跟咱們漢人打交道的歷史最長,恩怨也最深,成都的蜀王府對他們,歷來是‘又拉又打’,給幾個大部落的首領封些不痛不癢的名號,賞賜些鹽巴布匹,讓他們替蜀軍在西面守邊,但說到底,蜀王府真正能控制的,也就是靠近成都平原邊緣的那四五個部落,深山裡的,根本不理睬他們。”
“其二,名為冉駹蠻!”
長杆向西滑移:“他們生在汶山郡西部,和汶山羌是世世代代的鄰居,但風俗截然不同,他們不愛打仗,是半農半牧的性子,在河谷裡種一點青稞、蕎麥,在高山上養些耐寒的犛牛和黑羊,他們夏天往高山上搬,冬天往溫暖的山下走。”
“這一支,對蜀王府的態度最為搖擺不定,屬於那種‘你強他就躲,你走他出來’的模樣,蜀軍若是派大軍進山剿,他們趕著牛羊就躲進深山老林;蜀軍一撤,他們又出來放牧,既不給蜀王府交一粒糧食的稅,也絕對不主動出山去惹事。”
“其三,名為白馬羌!”
說到這裡,孫定的聲音陡然拔高,長杆重重點在汶山郡和廣漢郡以北的山區:“這一支,是出了名的剽悍、嗜血、善戰!蜀王府深知他們的戰力,經常花重金去徵召他們當兵,用來守邊,甚至是用來剿匪平叛。”
“但白馬羌翻臉比翻書還快,給足了糧草和鹽鐵,他們就願意替你賣命;若是給的少了,或者徵調得太過頻繁,這幫人立刻就會倒戈相向,甚至反過來劫掠漢人的村莊。”
他放下長杆,轉身看向眾人,凝重道:“屬下以為,這一支,是西山蠻裡最能打的,也是咱們蠻軍西進,最需要去利誘和爭取的物件!”
“至於其四,便是邛人和莋人。”
他又指了指輿圖最下方的越嶲郡:“嚴格意義上說,這裡已經不是巴蜀了...越嶲郡也不是巴蜀治下,而是西南夷的範疇,他們常年住在那些高山深谷裡,過著近乎野人的生活,跟外面接觸極少,對蜀王府的態度,總結起來就四個字--‘時降時叛’。”
“蜀軍大軍壓境了,他們立刻磕頭投降,交點野獸皮毛當貢品;蜀軍前腳剛撤,他們後腳就把蜀王府派去的官吏給殺了祭天。這一支雖然原始,但最大的優勢是對越嶲郡那些大山深谷瞭如指掌。”
“最後第五支,昆明蠻!”
“他們生在越嶲郡更南邊,遊牧與山地狩獵並重,性情猶如野獸般勇猛難制,這一支跟蜀王府的關係最惡劣,幾乎是世仇,大乾開國至今多久,便互相殺戮了多少年。”
孫定一口氣說完這長篇大論,額頭上已經見汗,見顧懷滿意頷首,他連忙遞還長杆,歡天喜地退下去了。
大堂裡安靜了片刻,哪怕是那些大老粗將領,此刻臉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明白了為何州牧大人要讓他們先聽這些。
“孃的,原來是這麼回事...”
一名將領摸著下巴,嘖嘖稱奇:“這西山蠻,跟那些聽話的五溪蠻,還真他孃的不是一個模樣,若是咱們要打蜀地,豈不是說當初蜀王府有多頭疼這些蠻子,以後就得換咱們來頭疼?”
“就是這個道理。”
顧懷點了點頭:“五溪蠻在武陵郡山區,那裡雖是十萬大山,但常見溪谷,地勢不算高。可西山蠻呢?他們生活在岷山、邛崍山、大涼山!那些地方,常年積雪,山勢險峻!”
“兩百年來,他們部落分散,各自為王,蜀王府拿他們毫無辦法,只能用些小恩小惠去羈縻,換句直白的話說--”
顧懷冷笑一聲:“西山蠻就是一群見錢眼開、有奶便是孃的蠻族!誰給的好處多,誰的拳頭硬,他們就認誰做主子!”
“所以,本官要給蠻軍下的軍令,便是‘定西蜀,收諸夷’!當然,就算是做不到也無所謂,畢竟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還是得攻下蜀地後再做長久打算,他們真正的任務,是從巴蜀防衛最薄弱的西面崇山峻嶺中殺出來!徹底完成對成都的戰略大合圍!”
“至於具體的路線,蠻軍不走平原,不打堅城,而是從巴東以西的丘陵地帶出發,經涪陵郡,鑽進地形複雜的烏江流域!”
“然後,從烏江進入犍為郡的最南部,再一路向西,一頭扎進越嶲郡那片死地!最後,渡過大渡河,由南向北,直插汶山郡的腹地!”
“你們看,”顧懷用長杆指向輿圖,一路勾勒,“涪陵郡在巴郡南邊,是山地,蠻人和漢人雜居,那裡本身就有五溪蠻人活動!向義是純正的蠻人出身,他去聯絡那些部族,比派一百個能說會道的漢人儒生去,都要管用!”
“再看越嶲郡,雖然名義上不在巴蜀八郡之內,被視為荒蠻之地,但那裡全是高山深谷,是邛人、莋人、昆明蠻的地盤,向義手下的五溪蠻兵,本就是在山林里長大的,走這種路,更是如魚得水!蜀軍無法入山平定蠻族,但不意味著荊襄的蠻軍不能借道!”
“等蠻軍從越嶲郡北上,突然出現在汶山郡,那裡可是汶山羌、冉駹蠻、白馬羌的老巢!到時便能讓荊襄直接和那些蠻族對話,這支蠻軍便是擺在西山蠻面前,最有說服力的例子,到時完全可以許諾些官職、糧草,只要那些羌蠻首領動了心...”
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說不定,荊襄除了無當蠻軍之外,又要多出好幾支蠻軍了!就算不成也無所謂,只當是借道奇襲,合圍成都而已!”
這話說得在場眾人一時怔然,細細一咂摸,越發覺得州牧大人這步棋,簡直是算盡了巴蜀之地,高明到了極點。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對這戰略樂觀,一名作風嚴謹穩重的將領便猶豫半天后站了出來,遲疑開口:
“大人...這方略聽著確實痛快,但末將有一事想不明白,心裡實在是不踏實。”
“說,軍議之上,百無禁忌。”顧懷點頭。
“這蠻軍接連作戰,如今兩部人馬合併在一起,滿打滿算,撐死了也就六七千人,而聽大人您剛才所說,西蜀那片地方太大了!漢人蠻人混居,形勢錯綜複雜。”
“光靠這區區六七千人,想要橫穿幾千裡大山?這能行嗎?”
此言一出,不少老成持重的將領也跟著默默點頭。
這是事實,蠻軍確實擅長山地作戰,西蜀群山或許確實是他們習慣的戰場,但一支兵力,在毫無補給的情況下,行軍那麼長的距離,來完成大迂迴包抄,一路還要和各種蠻族打交道,這是不是也太冒險了?
顧懷將他們的神色看在眼裡,自然也明白好些人怕是不贊同這等異想天開的戰術。
但蠻軍本就不擅長攻堅,在攻陷巴東後也只是負責攪亂腹地,真到了成都城下,總不能指望蠻兵們去學著漢人士卒爬城牆。
所以,最適合他們的作戰方式,依然是像之前奇襲白帝一般,完全脫離後勤和常規進軍路線的大迂迴,大穿插!
既然他們能做到一次,那顧懷就賭他們能做到第二次!
“此事不必再議。”
顧懷凜然道:“總之,破了蜀地天險,要拿下這富饒的天府之國,便照著這戰略去推行便是!”
“蠻軍,從岷江上游,由西北向東南壓迫!”
“水師的東路大軍,沿著長江水系從南面向北逼近成都!”
“水師的西路大軍,沿著嘉陵江、沱江、岷江,切入成都平原腹地!”
“再加上,陸沉的正面主力,從北面的金牛古道,以泰山壓頂之勢席捲而下!”
“三路大軍,四個方向,四面合圍之勢!”
“到那時,成都將徹底淪為一座沒有任何援兵和退路,被荊襄大軍四面包圍的孤城!”
大堂內,所有人都被顧懷描繪出的這幅宏大戰略,給深深震撼了。
三路大軍齊發,數條戰線同時鋪開,這其中,涉及到了蜀地八郡的複雜水文、陸路地形,甚至還要算計西蜀那些蠻夷部族的人心向背。
環環相扣,面面俱到,卻被大人談笑間信手拈來,真是...
說到這裡,顧懷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快步走回帥案前,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一把抓起毛筆,蘸飽了濃墨,筆走龍蛇地揮毫寫了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州牧大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又要寫什麼重要的軍令。
片刻之後。
顧懷手腕一頓,擱下毛筆。
他將那張寫滿字跡的羊皮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面還未乾透的墨跡,然後,直接遞給了一旁的親衛。
“快馬送予劍閣,不得有任何延誤。”
那親衛領命而去,眾人都在好奇那軍令上是什麼內容,顧懷想了想,覺得沒什麼隱瞞的必要,便笑道:
“本官是給陸沉下了一道軍令。”
“劍閣既破,巴蜀門戶大開,大軍無需任何休整,即刻揮師南下,沿金牛古道,直逼成都平原。”
“沿途梓潼、廣漢諸郡城池,遇堅城則火炮轟拔之,遇弱敵則輕取之,一切戰術,由他臨機專斷,不必再向本官請示,更不必停下腳步等待任何援軍!”
“至於水師之排程、蠻軍之策應、糧道之安危,自有後方統籌,他不必分心旁顧左右,不必擔憂側翼遇襲,更不必顧慮後方補給!”
“只需要,直取成都就好!至於其他的,水師能不能跟上、蠻軍會不會全軍覆沒在山裡之類...這些所有事,都不需要他管,自然有本官,替他兜著!”
大堂裡,所有人看著顧懷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卻像翻江倒海一般,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何等氣魄!
這或許就是眼前這年紀輕輕之人,能從一介布衣,走到今天這般快跨有荊益兩州的原因!
“好了,針對蜀地的後續作戰,的確是重點,但你們也別忘了,成都那邊,為了收復巴東,已經抽調了精銳兵力,氣勢洶洶殺過來了。”
“為了撐起之前定下的戰略,巴東絕不能有失,所以必然要解決掉這些兵力。”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問道:“白帝城這邊,這段日子從後方陸陸續續抽調上來的兵力,如今彙總到了多少人馬?”
一名參軍回過神來,快速答道:“回大人!後方運兵船日夜不停,截至昨日,新到的精銳戰兵已有一萬兩千人!若是再加上白帝城原本駐守的兵馬...目前能夠直接動用的兵力,約有一萬五千人!”
“一萬五麼...”
顧懷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腰背,實質般的殺伐之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傳本官令!”
“白帝城內,所有可戰之兵,即刻起,全面集結!停止一切休整!”
“陸沉能在北面,六日內攻下劍閣,本官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專美於前!”
說罷,他看都不看堂下眾人驚愕神情,也不理會他們脫口而出的勸阻,厲聲道:“既然要三路大軍會師成都,那就不能只死守著巴東!要在半路上,就截住那些精銳兵力,把蜀地收復巴東的希望徹底打碎!”
“傳令三軍!”
“明日破曉時分,大軍開拔!”
“本官親自掛帥,迎戰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