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鷹隕之殤,最沉重的軍禮
武直-10的機艙內,旋翼切割氣流的巨大轟鳴,反而讓艙室內的死寂更加震耳欲聾。
空氣粘稠,呼吸都帶著鐵鏽的味道。
龍戰跪坐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懷裡抱著“老鷹”漸漸冰冷的軀體。
這個鐵打的漢子,這個在槍林彈雨中眼皮都不會眨一下的兵王,此刻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懷中戰友胸前那個焦黑的窟窿,一言不發。
狂怒燃盡之後,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悲涼。
蘇墨抱著依然昏迷的蘇晴雪,坐在角落。
他的UI介面前所未有地混亂,過載警報與精神力耗竭的提示瘋狂閃爍。
在那片血色的資料流中,一個全新的、陌生的詞條被系統高亮,反覆嘗試解析。
【檢測到未知高強度情感波動……正在建立邏輯模型……】
【模型建立失敗。】
【詞條強制定義:愧疚。】
愧疚。
一個無法被量化的概念。
它不屬於任何戰術分析,無法生成最優解,更不能轉換成戰鬥力。
它只是一段沉重的、堵塞核心處理器的、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滯澀的冗餘資料。
蘇墨試圖分析這段資料的來源與構成,卻發現【戰神系統】的處理器,第一次對他的指令毫無反應。
直升機開始下降。
舷窗外,一座燈火通明的地下基地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
巨大的機庫平臺,身穿黑色作戰服計程車兵肅然而立,沉默如林。
艙門開啟。
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周振國站在停機坪的最前方,沒有戴軍帽,花白的頭髮在旋翼帶起的狂風中凌亂。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龍戰抱著戰友的屍體,一步步走下舷梯。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舉至額前。
一個無比標準,卻又無比沉重的軍禮。
唰!
停機坪上,所有士兵,所有地勤人員,所有聞訊趕來的軍官,在同一時刻,動作劃一。
立正。
敬禮。
無人言語。
只有風聲,和那份壓得人脊骨發顫的沉默。
蘇墨抱著蘇晴雪,走下飛機。
他從無數敬禮的手臂間穿過,那股無聲的悲愴,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戰神系統】是如此無力。
這些情感,這些犧牲,無法被計算。
周振國放下手,轉身,沒有去看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而是徑直走到蘇墨面前。
他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沒有責備,沒有質詢,只是用力拍了拍蘇墨的肩膀。
“你拯救了一座城,孩子。”
“這不是你的錯。”
“他是為守護英雄而死,死得其所。”
這幾句話,沒有一句符合邏輯推演。
它們組合在一起,卻像一股無法抗拒的資料洪流,蠻橫地衝刷著蘇墨那瀕臨崩潰的精神核心。
他胸口那種名為“愧疚”的滯澀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沉重。
他的視線,越過周振國的肩膀,落在了那具被抬上擔架的遺體上。
蘇墨開口,嗓音乾澀,像是金屬在摩擦。
“他的家人……”
“撫卹金,最高標準。”
“你,親自督辦。”
這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一個源於“愧疚”這段錯誤程式碼,所生成的第一個非戰鬥指令。
周振國和龍戰同時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墨。
這句充滿了凡俗煙火氣,卻又帶著不容置喙決斷的話,從這個幾乎快要變成“機器”的少年口中說出,帶來的衝擊力,甚至超過了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周振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點頭。
“我保證。”
秘密軍事基地的最高階別醫療翼內。
蘇晴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數十種最先進的醫療裝置正監控著她的每一項生命體徵。
一名頭髮花白的軍醫摘下口罩,對著周振國和龍戰搖了搖頭。
“將軍,物理層面,蘇小姐沒有任何損傷,甚至比普通人更健康。”
“但是……”
軍醫指向主螢幕上那片複雜如星雲圖的腦電波活動圖。
“她的深層意識,曾被強制作為‘聖女’網路的臨時節點。連結雖然切斷,但一個無法被常規手段檢測和清除的‘後門’,被留下了。”
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無比沉重。
“她現在,就像一臺被植入了超級後門的電腦。隨時可能被‘暴君’或者‘零號’遠端啟用,再次成為他們的傀儡。”
“或者……”
“一顆行走在人群中的,活體定時炸彈。”
龍戰的拳頭瞬間捏緊,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就沒辦法徹底清除嗎?!”
“沒辦法。”軍醫滿是疲憊,“那已經不是純粹的技術,更接近……意識層面的‘汙染’。除非……我們能進入她的精神世界,進行格式化。”
整個醫療室陷入死寂。
“我來。”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蘇墨。
他站在病床邊,看著妹妹安詳的睡顏,用闡述戰術報告的語調,宣告著一個無比冷酷的方案。
“‘暴君’和‘零號’能連結晴雪,因為在她心裡,有一個無法被撼動的精神座標。”
“那個座標,就是她幻想中‘無所不能的英雄哥哥’。”
“只要這個座標存在,他們就能源源不斷地利用這份情感作為鑰匙,撬開她的精神壁壘。”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著自己的決定。
“所以,我要親手執行【格式化】。”
“我要進入她的意識,把那個‘英雄哥哥’的形象,徹底摧毀。”
“我要讓她看到我最不堪、最廢柴、最無可救藥的一面。”
“我要讓她……厭惡我,唾棄我,再也不對我抱有任何幻想。”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
“我要親手,殺了她心中唯一的英雄。”
龍戰猛地抬頭,怒火直衝腦門。
他想怒斥,想質問。
他剛剛才親眼看到“老鷹”為了保護這個“英雄”而死,現在,這個英雄卻要親手否定自己的存在?!
這算什麼?!
可是,當他的目光與蘇墨對上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那不是虛無,而是一個吞噬了所有光和熱的黑洞。
沒有悲傷,沒有決絕,只有絕對的、冰冷的、為了達成目標而不計任何代價的……邏輯。
龍戰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選擇題。
這是一個必要的外科手術。
而蘇墨,是唯一能拿起這把刀的人。
周振國沉默了良久,整個指揮室只能聽到裝置運作的微弱電流聲。
最終,他下達了命令。
“清空整個醫療翼,所有無關人員撤離。技術部門將神經連結裝置的最高許可權,完全移交給蘇墨。”
他走到蘇墨身邊,最後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現在起,這裡是你的戰場。”
“我們,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沉重的隔離門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純白色的無菌手術室內,只剩下蘇墨,和病床上沉睡的蘇晴雪。
這裡,將是他們兄妹二人,真正的“第一次分離”。
蘇墨走到神經連結裝置前,準備將感應貼片戴在自己頭上。
就在這一刻。
他的【資料庫許可權】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警報!
一行全新的資料流,從蘇晴雪的深層腦電波中被剝離出來。
【檢測到未知‘休眠程式碼’!】
【偽裝等級:SSS+,完美擬態正常腦波。】
【程式碼源分析……不屬於‘零號’,不屬於‘暴君’。】
蘇墨的動作停滯了0.01秒。
一股比面對“零號”時更甚的寒意,從脊椎尾部直衝天靈蓋!
還有第三方?
一個將自己的“種子”埋得更深,潛伏得更久,甚至連“零號”和“暴君”都未能察覺到的……第三方!
他沒有聲張。
只是那片死寂的眼瞳深處,燃起了一點冰冷的火焰。
他的手指,搭在了操作介面的啟動按鈕上。
不管你是誰。
都別想再動她一根頭髮。
【神經連結程式……啟動!】
【格式化,開始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