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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艱貞無咎

張居正聽完起身之後險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又朝餘有丁問道:““餘巡撫,不穀再問你一句,你要據實回答。”

餘有丁忙拱手道:“元輔請問,下官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張居正盯著他的眼睛:“你怕不怕山東的孔家以及盤根錯節的勳貴宗室、聖裔豪奴?”

這話說完,幾人一怔。

餘有丁倒是沒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會兒說道:“下官說實話,不怕。

下官是嘉靖四十一年的進士,蒙元輔不棄,一路提拔到山東巡撫。這條命,早就是朝廷的了。

孔家再大,大不過朝廷;陽武侯再橫,橫不過王法。

下官若怕,當初就不會把那份舊檔抄下來,更不會今日站在元輔面前說這些話。”

“只是……,”餘有丁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實話實話,這件事做起來還是很難!”

張居正“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又問道:“難在何處?”

“孔家與薛家,一個在文,一個在武,一個佔了聖裔的名分,一個佔了勳臣的世襲。

下官在山東三年,深知這兩家的根底。孔府的佃戶,遍佈兗州、東昌、青州三府,曲阜一縣,十戶之中七戶是孔府佃戶。

這些佃戶只知有孔府,不知有縣衙;只納孔府的租,不納朝廷的糧。”

餘有丁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至於陽武侯他們,一手把持著三縣的莊田。

薛家在即墨、高密兩縣,養著數百莊丁,個個腰裡挎刀。

即墨有個生員曾經告狀不成,反被薛家的人追到濟南,在客棧裡打斷了一條腿,這事按察司有案底,可誰也不敢去拿人。”

張居正聽完,面色沉凝,半晌沒有說話。王國光忍不住插嘴道:“同麓,這些事你為何不早奏?”

餘有丁苦笑道:“王公,下官若早奏,奏給誰?奏給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炌陳大人,與孔家是兒女親家。

奏給山東道御史?山東道的巡按御史,一年一換,誰肯替下官去得罪孔府和薛家?下官只能先忍著,等一個時機。”

張居正忽然介面道:“如今時機到了,餘巡撫你回去之後立刻要寫個辯疏,要像陛下將山東的這件事情全部說清楚,越詳細越好。”

“好,下官遵示。”

張居正又轉向申時行,問道:“汝默,你對此事有何高見?”

申時行一直沉默旁觀,此時被點名,沉吟片刻,方才謹慎地開口道:“元輔,此事牽涉太廣,我以為,當分而治之,不可一概而論。”

張居正點頭道:“你說。”

申時行站起身,走到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兩個圈:“孔家與薛家,看似都是山東的豪強,實則根底不同。

孔家所代表的,是文教。衍聖公府自宋仁宗時便受封,歷朝歷代加恩不斷,天下士子以孔門為宗。

元輔若動孔家,天下讀書人便會說,朝廷連聖人的後裔都容不下,還談什麼崇文重道?這個口子一開,士林輿論洶洶,恐怕比清丈田畝本身還要難收拾。

至於陽武侯薛家,所代表的是勳貴?靖難功臣之後,世襲侯爵,與國同休。元輔若動薛家,其他勳臣會怎麼想?

天下勳貴,誰家沒有幾頃隱田?誰家沒有幾樁侵佔?元輔若以山東為始,勳貴們必然抱團取暖,到時候內外勾連,阻力就不是一個山東巡撫能扛得住的了。”

王國光也介面道:“汝默所言極是。元輔,下官在戶部這些年,深知天下勳貴之數。

這些人家都有寄莊、借種的名目?若以山東孔、薛兩家為由頭,把所有勳貴的隱田都翻出來,那便是與整個勳貴集團為敵,元輔,不可不慎啊。”

張居正聽完面色瞬間沉重,然後冷笑道:“可你們想過沒有,山東一省,沃野千里,民戶百萬,稅銀卻山西、河南還要少。

說到這裡,張居正猛地一拍桌面,喝道:“不穀受先帝託孤之重,奉陛下信任之隆,柄國五年,日夜所思,無非富國強兵四個字。

如何富?便是要把這些隱田清出來,把該納的稅納上來,把該當的差當起來!

如何強?便是要法度嚴明,令行禁止,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因孔家是聖人之後便不敢問,因薛家是功臣之後便不敢查,那叫什麼法度?那叫什麼新政?”

“不穀早就說過,為天下蒼生計,我早已經做好了毀家殉國的準備,縱使前路荊棘滿布,縱使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我張居正為了大明的江山又有何懼?”

申時行跟隨張居正多年,深知他平日喜怒不形於色,今日這般剖白心跡,實是平生僅見。

王國光作為摯友雖然早知道張居正的志向,但沒想到他竟然已經將生死度之於外,餘有丁想起剛剛自己還猶猶豫豫,不禁有些慚愧,當即下跪表態:“元輔,下官方才說難,說做不動,是我格局小了。

下官只看到了山東的孔家、薛家,卻沒看到元輔肩上擔的是整個大明的江山,實在是慚愧!”

今日我餘有丁也在此立誓,只要朝廷旨意一下,下官願做這個排頭兵!

北方清丈田畝,從山東開始,下官不怕得罪人,不怕丟官,不怕掉腦袋,下官這條命,就交給新政了!”

張居正看著跪在地上的餘有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站起身,繞過案几,親手將餘有丁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布穀要的不是你的命,布穀要的是你把山東的事辦好。”

張居正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汝默,你明日去吏部,把山東清丈的差事正式行文,戶部也要做好把山東東這些年稅銀短少的細賬核一核。”

事情議畢,送走幾人後。張居正突然覺得有些天暈目眩,身體疲憊到了極點,這條改革的路上遠比自己想象中的困難,艱險。

這五年來,他得罪了太多人,但如今他也退不得了。

張居正啊,張居正,你真得要與天下人為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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