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巳日乃孚
中樞前不久剛剛定下清丈田畝的大計,內閣乃至全國一下子都忙碌了起來。
清丈田畝,總體方針是先南後北,而南邊則是由福建率先試點,緊接著則是江蘇、南京、浙江以及湖廣。
北方雖然還沒有正式執行,但山東卻先出了大事兒,且說今年山東賦稅奏報,剛到通政司不久。通政使立馬將各布政使司解到的稅銀清冊彙總造表,呈入內閣。
按以往習慣,張居正先看北直隸,再看江蘇南京然後則是浙江、江西、湖廣,當他目光一行行往下,到了山東那一欄,臉色立馬便沉了下來。
山東布政使司,秋糧折銀,連同鹽課、馬價、班匠等項,通共只解到太倉銀十三萬四千兩。
這個數目,莫說比江蘇的二百餘萬兩,比浙江的八十餘萬兩,便是比山西、陝西這些向來貧瘠的省份,也少了一大截。
十三省中排下來,山東只比廣西、雲南兩處略高些,竟是倒數第三。
張居正看完頓時大怒,當晚,一封加急諮文便從內閣發出,發往山東巡撫衙門,命山東巡撫餘有丁即刻進京述職,不得延誤。
餘有丁和王錫爵一樣都是萬曆二年開始外放鍛鍊的,張居正對他同樣有著不小的期待。
為了讓餘有丁更好的熟悉山東政務,為後面的度田大計鋪下基本盤,張居正讓他先從基層做起,先了解了解民情土俗,當地地理政務情況。
經過三年多的鍛鍊,中樞又破格升餘有丁為山東巡撫,這進部的速度在大明朝已經算年輕有為了。
明眼人都知道,一榜狀元申時行如今坐鎮中樞,執掌吏部,早晚便是天官人選。
二榜王錫爵外放江蘇巡撫,日後繼續主管拆分南直隸。
三榜餘有丁新任山東巡撫,儼然的封疆大吏,此三人未來是前途無量,一片光明。
餘有丁到了北京城,先去吏部拜訪了老朋友申時行,一是多年不見敘敘舊,二則是先探探口風。
一聽餘有丁來訪,申時行趕緊跑出去,拱手道:“同麓兄,一路辛苦。”
兩人進了書房,落了座,酒過三巡,寒暄過後。申時行故意問道:“你這一趟來,是為了山東的事?”
餘有丁點了點頭:“還能為什麼。”
“實不相瞞,你進京的諮文,是元輔親自定的,這些日子,他火氣不小。福建那邊剛清丈不久,就比預想的要多了十幾萬畝。
眼下,照此全國都要推行度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山東的稅銀卻解到最少,你這就有點兒令人難辦了。”
申時行說完嘆了口氣,瞟了一眼餘有丁,想觀察在他的反應。
因為以申時行對餘有丁的瞭解,他也並非是那一竅不通的糊塗官,以他才能擔任一省封疆大吏那是綽綽有餘。
可事情辦成這樣,必然其中有個中曲折,申時行開了話題,就是想引餘有丁一吐為快,好為他分憂解難。
餘有丁聽完並沒有直抒心意,而是也跟著嘆了口氣,繼續問道:“江蘇,湖廣那邊呢?”
申時行搖了搖頭,說道:“江蘇那邊,元馭已經提前鋪墊了三年多,再有李春芳的幫忙,做起事想來不難。
湖廣那邊也正在加緊辦,但湖廣的宗室、勳貴也都不好惹,眼下趙賢也只能先揀軟柿子捏。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餘同麓還不打算說出來?莫非你也將我當成了外人?既然如此,我看這酒不喝也罷!”
說完,申時行佯怒甩袖就要出走,餘有丁趕緊拉了回來,賠笑道:“汝默兄,你這是哪裡話,我這就說,這就說……”
……
第二日一早,餘有丁便依申時行之謀,去戶部請了王國光,三人一併來張居正府上述職。
張居正素來很少在自己府上接見外客,朝中同僚,有事都在內閣直房商議,便是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極少被請到張府去。
這一次破例,全因王國光的面子。
申時行知道王國光與張居正關係甚好,所以今天一大早便去請了王國光,對此王國光也是樂於幫忙,畢竟是為國事,而且他也知道張居正脾氣,若是去內閣談事,恐怕餘有丁巡撫之位就難保了。
進了張府,遊七領進門來,見張居正穿的一身玄色直裰,雙眼極亮,還未開口說話,餘有丁就已經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威壓。
雙方打過照面後,王國光和申時行分坐在兩側,餘有丁進來,先行禮道:“下官餘有丁,參見元輔。”
張居正抬了抬手:“坐。”
餘有丁在末座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心裡已經開始打起腹稿。
張居正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慢說道:“餘巡撫這趟進京,路上走了幾日?”
“回元輔,走了七日。”
張居正點了點頭,又問道:“戶科給事中彈劾你的本子,你看了嗎?”
餘有丁回道:“看了。”
“你為何不做反駁?”
“下官無法反駁?”
“那彈劾的就是真的了?”
“裡面有真也有假。”
張居正看餘有丁打起了啞謎,不禁有些慍怒。
申時行一看局面剛開始便如此緊張,趕緊開口緩和氣氛:“同麓,你給元輔介紹下山東的情況,讓元輔先了解下。”
張居正未等餘有丁回答,便轉頭問向王國光:“汝觀,山東今年的稅銀,你那邊核過了?”
王國光忙道:“核過了,山東布政使司萬曆五年秋糧折銀,通共十三萬四千二百餘兩,較之前年少了三萬餘兩,較之萬曆元年,少了近五萬兩。”
張居正又看向餘有丁:“餘巡撫,你聽見了。山東,沃野千里,人口繁庶,府有六,州有十五,縣有八十九。
論田土之廣,不亞於河南;論戶口之眾,不亞於山西。
可你山東一省的稅銀,連山西的一半都不到,比河南也差了將近四成,你且說說,這是為何?”
餘有丁喉頭動了動,斟酌著措辭:“回元輔,山東的稅銀短少,下官到任後多方查訪,原因不一。
一是連年水旱,兗州、青州幾府,自萬曆二年以來,幾乎年年有災,雖蒙朝廷蠲免,但民力已疲。
二是山東的田土,多系沙鹼瘠薄,產量本就不高。
三是……是地方上的積弊,一時難以盡除。”
張居正斥道:“你說的這些,布穀都知道。什麼水旱、瘠薄,這些是老天的事,布穀也不怪你。
可你也知道,這些天災並非只有你們山東有,其它省天災不斷,但是稅銀並沒有像你們山東掉的的這麼厲害!你剛剛說積弊一時難以盡除,這又是什麼意思?”
餘有丁低下頭:“下官的意思是,山東的錢糧徵收,中間環節太多,裡甲、糧長、書辦、門皂,層層盤剝,到了百姓頭上,一兩銀子能變成三兩,可到了太倉,一兩還是那一兩。
中間的虧空,都落在百姓身上,百姓交不起,便逃,便賴,稅銀自然收不上來。”
“簡直是混賬話!”張居正猛的一拍茶几,怒氣衝衝的斥道:“若沒有這些積弊,朝廷還派你去幹什麼?嗯?你莫非只能坐得了安穩官兒?”
張居正見餘有丁滿臉漲紅,越想越氣,繼續斥道:“餘有丁,你到山東,今年是第三年了。
萬曆二年你外放的時候,布穀記得清楚。那一批外放的,除了你,還有王錫爵,去了江蘇。
如今呢?當年你們同榜三人,一人留在中央,辦的事,布穀件件放心。
王錫爵在浙江,清丈田畝,查隱田,一件一件都辦得利索。
浙江今年的稅銀,比去年多了十萬兩,你呢?你在山東三年,稅銀一年比一年少。布穀問你,你餘有丁到底是幹不了,還是不想幹?”
張居正本身就自帶威嚴,這話又說得極重。餘有丁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滲了出來。
他站起身,拱手道:“元輔,下官絕不敢有半點懈怠……
這時,王國光趕緊打圓場,同麓,元輔問你話,你便實說。山東的事,有什麼難處,你當著元輔的面講清楚,元輔自會替你作主。”
申時行也接了話:“是啊,同麓兄,你方才在路上便說,山東的事情棘手,可到底怎麼個棘手法,你一直沒說。如今元輔在這裡,你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餘有丁看了看王國光,又看了看申時行,最後把目光落回張居正臉上。
餘有丁嘆了口氣,緩緩道:“元輔,山東的事,下官不是不想辦,是辦不動。山東的地,有兩家佔了大半,下官動不了他們。”
“哦?是哪兩家?還有你這個山東巡撫動不了的?”張居正疑惑道。
“一家是曲阜孔府,衍聖公孔尚賢。一家是陽武侯薛汴。”
張居正聽完,微微眯了起來。
餘有丁接著道:“山東一省的田土,民田不過十之四五,其餘皆在勳貴、宗室、聖裔之手。
衍聖公府在曲阜、鄒縣、泗水、鄆城、鉅野、曹州等地,有祭田五屯,計地近二千頃,另有官莊二十所,莊田散佈兗州、東昌、青州三府,合計數千頃。
這些田土,名為祭田、官莊,實際上多數是投獻、侵佔而來。
曲阜一縣的賦役全書上,孔氏免糧地共三百六十九頃有餘,自正德二年起,概不徵糧。
可實際上,孔府名下不入冊的隱田,何止十倍於此。”
王國光聽到這裡,眉頭也皺了起來:“兩千頃祭田,三百多頃免糧地,這數目倒是有案可查的。可你說不入冊的隱田還有十倍,這話可有憑據?”
凡事都得講究證據,雖然都知道勳貴名下肯定有隱田,但光靠一張嘴說那也不能令天下人信服。
餘有丁從袖中取出一卷紙來,展開鋪在桌上:“這是下官到任後,陸續從兗州府戶房和曲阜縣衙的舊檔中抄錄的。
孔府在曲阜、鄒縣兩縣,以‘寄莊’、‘欽撥’為名,將民戶投獻的田土掛在府內名下,不入魚鱗冊,不納糧,不當差。
這些田,名義上是佃戶耕種,實際上孔府只收租,不管稅。
縣衙不敢問,府衙不敢查。下官去年曾派了一個推官去曲阜查勘,那推官到了曲阜,連孔府的佃戶都見不著,被孔府的家丁擋在莊外,說聖府田土,非奉旨不得丈量。”
張居正聽到這裡,瞬間皺起了眉頭。
餘有丁頓了頓,又道:“至於陽武侯府,情形又有不同。
陽武侯薛汴,是靖難功臣薛祿的後裔,世襲侯爵,封地在膠州。
薛家在膠州、高密、即墨三縣,有欽賜莊田一百二十餘頃,這是有冊可查的。
可薛家在山東,另外還以買、典、投獻各色名目,佔了三縣民田不知多少。
下官在濟南時,曾接到即墨縣一個生員的狀紙,說薛家圈了他家祖傳的三百畝地,只給了二十兩銀子,便逼著他畫了押。
這生員告到縣裡,縣裡不敢接;告到府裡,府裡推給按察司;按察司說此事涉及勳臣,要請旨定奪。一拖就是兩年,那生員的地沒了,人也跑了。”
張居正聽完問道:“那薛家的田,有沒有入冊?”
餘有丁搖了搖頭:“沒有,陽武侯府的莊田,在魚鱗冊上登記的,只有欽賜的那一百二十餘頃。
其餘侵佔的民田,有的是借了別人的名頭過的契,有的是乾脆連契都沒過,只憑一紙‘借種’的字據。
這些田,既不在黃冊,也不在魚鱗冊,稅糧一文不納,差役一個不當。”
餘有丁這番話說完,堂上安靜了下來。
對於萬曆新政中的度田,張居正倒是早已做好了排除萬難,硬拔勳貴這顆釘子的準備,只是沒想到它來的這麼快。
聽餘有丁這麼一說,張居正知道以他的地位,想撼動孔家和勳貴那是不夠的,這時候就得自己出手,乃至於皇帝出手。
張居正對萬曆新政,早已做好了身死毀家的準備,什麼身前身後名他都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富國強兵,如何富?如何強?那就是推倒舊的,來新的!
想到這裡,張居正一臉威嚴之勢,緩緩地站了起來。